浅谈《十五从军征》叙事主人公心理期待与现实情境的五层错位
2020-06-30 16:38阅读：
浅谈《十五从军征》叙事主人公心理期待与现实情境的五层错位
——《十五从军征》文本解析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十五从军征》出自北宋郭茂倩编纂的《乐府诗集》。此诗原来或许是汉魏间大动乱时代的民歌，为控诉残酷繁复的兵役制度而创作。
全诗以一位老兵角度，叙述了老兵退役回家的经历见闻，从侧面反映
并控诉战争及兵役带给百姓带来深重的灾难。诗人以一位退役老兵的视角叙述经历，在充分使用留白的基础上，有意营造老兵回家的心理期待与残酷现实情境的错位，从而增强了诗歌的审美效果。
首句，“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汉朝的兵役制度，男子二十岁就要在官府登记。并且根据三年耕一年储的原则，从二十三岁起正式服役，直到五十六岁止。如果考虑到东汉末年的军阀混战情况，十五岁从军，或许可能。人到八十岁，可能连伙夫也做不得。所以，“十五”、“八十”不一定是确数，但诗人将二者对列，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效果，表明从军时间之长，“始”为“才”之意，暗示老兵长时间从军，中间未曾回家，一个“始”字，写出了老兵思家之切，回家之迫的心情。“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木兰诗》）早早从军，历经半生百战，谁不想早些回家呢？而残酷的现实是“八十始得归”啊。这是主人公的心理期望与现实的第一层错位。
接着，“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还没有到家，在途中遇见村民，老兵便急切问道，家中还有谁呢，多年未曾回家，或许会预见到一些人事变化，可乡人的回答，好似给了老兵当头一棒，“遥望是君家，松柏冢累累。”远看像是您家，可是里面遍地松柏，坟墓累累啊。意为您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遥望”有版本作“遥看”，从词义上说，“望”本有远远观看之意，与遥搭配，似有重复。后人写诗，多用“遥看”之词，如李白“遥看瀑布挂前川”，王维“遥看一处攒云树”，韩愈“草色遥看近却无”等。一个“遥”字，拉远了观看的距离，给人一种朦胧的期待，其实，和后面诗句造成了意义相接而效果对比的情境。古人一般是不种松柏的，古人院落，多种桑树，榆树，柳树，槐树等，孟子有“五木之宅，树之以桑”之说，陶渊明亦有“榆柳荫后檐”之句。松柏虽为生命之树，常给人阴森的感觉，古人多在坟墓旁植之，这种风俗流传至今。所以，松柏之树，与累累坟墓相映衬，烘托了现实情境的残酷性。从老兵的急切询问，满怀还能见到家中亲人的期望，到乡人应答家中松柏布满院落，坟墓累累的情境，这是主人公的心理期望与现实的第二层错位。
别人的话是否可信呢？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不愿意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到了家，一目了然。“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老兵看到这两种景象：动物是野生的，植物是野长的。野兔从狗洞里进出，院中早已经不再养狗。野鸡在屋脊上飞来飞去，说明早已没人居住，院子里长着野生的谷子，野生的葵菜环绕着井台，说明早就没人的活动了。这里从侧面角度的描绘，形成了艺术上的留白，让读者想象到，老兵家中人去屋空、荒凉破败的景象，以及老兵满脸惊异的神态。这些外在表现正是主人公的心理期望与现实的第三层错位引起的。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此四句承接上面几句，
庭院荒芜，空无一人。直接就地取材做饭，看起来方便，而实际上是老兵悲凉无奈状况的进一步延伸。此时，老兵端起热饭，却不知该给谁吃。与其说老兵家中找不到吃饭的人，不如说是找不到倾诉的对象，让人想象到老兵空荡荡的内心，其无奈悲苦却又无法排遣的茫然状态。这样的留白，极富张力，直白平淡的叙述，似有千钧的力量。鲍照有“拔剑击柱长叹息”之句，李白化用为“拔剑四顾心茫然”，更进一层表达自己内心空荡，眼前茫然而不知所措的无奈悲苦愁绪。李白的表达与本诗描述叙事主人公的心理情景似乎有相似之处，其实，文学所表现的人物心理，古今相似，因此才会让人产生共鸣。这样的心理特征，则是老兵内心希望有人的期望与现实无人情境的错位和矛盾所致。此为第四层。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如果说前面诗句是在表达老兵一直在压制内心情绪的话，那么，这两句则是在向外寻求安慰。可是外面情况又是怎样呢？走出大门向着东方张望，他满怀希望能找到村子里其他的人，可是结果如何呢?诗人再次给我们读者留下一个大大的空白，找到人了还是没有找到？其实，我们可以想想，老兵家里空无一人，其他人家里还会有什么人呢？同时代的伟大政治家曹操在《蒿里行》发出感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他以同情的笔墨真切揭露了汉末乱世军阀混战给百姓带来的灾难后果。本诗的尾句”
泪落沾我衣“，一把把老泪打湿了自己的衣服，则是老兵面对家中空无一人，院外荒无人烟的情境，孤苦无奈却又无人倾诉、无法排遣的愁苦感情的爆发。向外寻求安慰而不得，这是心理期望与现实情境的第五层错位，这也直接导致叙事主人公退役老兵的内心压抑的情感訇然爆发和一泻千里式地倾泻。
值得注意地是，诗中存在的两个视角，一为诗人选取的退役老兵的视角，便于直接抒写经历见闻，给人真实之感。一为独立于叙事之外的诗人作家视角。在诗句的意象选择与组合和词汇运用等方面，诗人如一位冷眼旁观的看客，故意拉开与主人公的距离，用冷静而近似残酷地描述，去营造叙事主人公退役老兵的心理期望与现实情境的错位。一切看似与己无关，实则含有对如退役老兵一样的百姓无限的同情以及对战争与严酷的兵役制度深刻地揭露与批判。
孙绍振先生在《文学文本解读学》里说：“只有把形象潜在的原生状态还原出来，发现差异和矛盾。作品才有（被解析的）对象。”从心理期待与现实情境的错位角度进行还原叙事与较为复杂的抒情作品内部的隐性差异和矛盾，或许可作为我们解读文学作品的一把钥匙，为语文教学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