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仍活着的意义（外四首）
2026-02-15 16:56阅读：
死亡仍活着的意义（外四首）
林目清
钟塔上的时针已多年不转了
一座老城早已吊死在了钟塔上
人们混然不知，照样摆摊照样擦鞋补鞋
照样叫卖米粉面条叫卖包子与大碗茶
照样用剃刀理发，照样用缝纫机做旗袍
照样做宁波床做嫁妆做棺材做寿衣
照样磨剪刀卖冰糖葫芦吹泡泡糖
叫喊声照样从巷头穿过巷尾……
像无法下葬的故宫在暗夜的月光深处
仍在偷偷忙碌着一个久远的朝代
让月亮这个导游带着一群星星的游客
解说死亡仍然活着的意义
正如我死后
这首诗仍活在这些几千年的汉字里
生命纠结着自己的轮回
河水等成冰，才照见了你的面容
树等成枯木，才藏好自己的思想
虫子等成蝴蝶才知道自己有飞的欲望
多少的等，等到最后
才找到心中藏着的自己
人生漫长，寻寻觅觅，为时间修行
褶皱了岁月，月光剥落，星光崩塌
成就了人间一片叶子最后飞落泥土的梦想
泥土，一切欲望出走与回归的
灵魂维持不了一颗心永远不腐烂
腐烂了，再长一颗新芽
在生命中进行另一次旅行
生命纠结着自己的轮回
为此，常让天地生出眼泪
雨，把天地缝成一体
打着伞或淋着雨在雨中走一走
你会感觉到太监搀扶皇帝私访的情景
多么美好的情怀
雨总是急急的向下，不管悬崖险滩
还是崇山峻岭，江河湖海
每一个细小的角落都不落下
它们送去的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问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雨是一种血液，一种针剂
有时也是一种猛药
大好河山，天地之间需要血液循环
生命需要诊治与拯救，需要抚恤与再生
即使会带来风险，也不能抗拒
在雨中走走，我们才知天地为什么要合一
而此时的雨，正好是一种缝线
把天地缝成一体
如果
如果时间把我退回母腹
那么一路跟我走来的时光会全部下岗
它们也要退回到我在母腹陪我
时光下岗退回的路上，经济会往回走
一直走到六十年代，母亲天天劳动
生产队只给她工分，工分配给她的粮食
只够给我哥哥喂奶水
另外退回的路上，许多贪官会被放出来
跟着我一起往回走，走一条越来越旧的路
一直走到所有的官员都在乡下读书
放学后捡牛粪、扯猪草、下河捉鱼虾、打野仗
或在母腹里，和我一样
过着衣食无忧，自由自在的生活
或还不进母腹，只是一种无形的气象
正在开启通往人间的暗门
如果时间把我退到母腹
时光将取消六十年来所有已有的发生
六十年的历史将立即洗白
那样我的母亲天天隔腹抚摸我
她不会知道我将来会是一个诗人
用一个如果就立即把她变回年轻貌美的女人
父亲的葬礼，所有的汉字都挤出了眼泪
当哀乐声响起，追悼词触响话筒
所有的汉字都激动起来
它们从逝人的每一个足迹里飞聚
它们从亡者的走过的山河大地上飞来
它们冲出人生的苦难与艰难险阻
它们从热血中来，它们从泪海中来
从草原穿过峡谷，越过江河湖海
扯一天乌云，准备一场暴雨，炸开闪电
让所有的汉字都为您挤出泪水，浴火重生
挽联在风里抖开第一笔，横
墨汁沿着 “奠” 字的骨架往下爬
像您当年教我写 “永” 字时漏出指缝的月光
香炉里插着三根未燃尽的竖
青烟正临摹您咳嗽的弧度
纸灰把 “慈” 字拆成两半
一半飘进我左眼，成 “兹”
一半沉入你右肩，成 “心”
司仪的喉咙卡住一个顿号
哭声在 “泣” 字的三点水里涨潮
我看见 “您” 字的宝盖头
正慢慢塌陷成叩首者的弧度
而 “爱” 字中间的缺口突然涌出万只黑蝶
此时，山摇地动，泪河溃堤
悲哀的浪潮已荡平人间泥泞的小道
平静中灵柩起动，蜜蜂的管乐队突然鼓乐齐鸣
吹动一个个行走的逗号
蚂蚁的送葬队伍组成长句，沿着田埂爬上山梁
在最后轰然一声锣响的叹号里
土地敞开爱心的伤口接纳您
当铁锹把 “安息” 二字埋进土
每个标点都长出根须
“叹号” 已戳破云层
“省略号” 在草叶上凝结成密密麻麻的
—— 顿号般的泪滴
朦胧的泪光里滋生的夜幕已降临
迟到的乌鸦赶在黑夜里围坟默哀
像一排隐喻的词组
感动星月泪目，与天堂齐哀
写下呈给天堂的祷告
作者简介：林目清，湖南洞口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张家界市国际旅游诗歌协会首届副主席。有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歌月刊》《草堂》《人民日报海外版》等报刊，出版诗集《心尖上的花蕊》《远去的村庄》《村支书日记》等10余部，其中诗集《远去的村庄》获第三届中国年度新诗优秀诗集奖；诗歌《时光》入选《中学生朗诵诗100首》，2020年被选入七年级语文同步拓展阅读教材《我的美文课》上册课文。出版散文集《梦话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