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从夜半开始——林岚
2025-01-20 04:10阅读:
每当睡到半夜,我便会忽然醒来。原来,在睡梦中,我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一种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我终于睡不下去了。我猛然坐了起来。
先模糊后清晰的声音是什么声音呢?那是战马的嘶鸣。我心爱的坐骑在呼唤我,快快起来,骑上它,奔赴生与死的战场,奋勇杀敌,多立战功。
我跨上了骏马,挥舞着青龙偃月刀,冲锋向前。在血与火的战场上,我同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
有时候,我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夜半的鸡鸣。对此,我既恨又爱。恨的是:鸡鸣声打扰了我的美梦,我多么想再多睡一会儿呀!爱的是:鸡鸣声及时提醒我,赶紧起床吧!神圣的使命在召唤我:赶快起来,闻鸡起舞!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不担负起历史的重任,还有谁能够承受得了呢?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于是乎,一首首小诗不由分说地从心窝里蹦了出来:
夜半鸡未鸣,扬鞭独前行。
忽然鸡报晓,万马奔征程。
一声长啸惊坐起,骏马机灵神化身。
不管白天和黑夜,听从召唤把命拼!
战马嘶鸣催我行,星空万里月正明。
携同明月征万里,破敌攻关善用兵。
神鞭一甩似无音,战马如飞起飞尘。
及至凡人全明了,天昏地暗黑沉沉。
惯使青龙偃月刀,平时佯作三脚猫。
盆盆脏水防不住,总有一天哭求饶。
有时候,在睡梦中,远处仿佛传来阵阵涛声。涛声由远而近,从小到大。它们一阵紧似一阵,催促我快快起来,追随它们决开大堤,以排山倒海之势,以翻天覆地之力,叱咤风云,摧枯拉朽,荡涤尽一切污泥浊水,陈腐残渣;冲刷掉一切老毛病和旧伤痛(如贪婪、贫穷、饥饿、疾苦、歧视、偏见、错觉、误会、固执己见、吹毛求疵、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捕风捉影、断章取义、移花接木、挑拨离间、飞短流长、冷嘲热讽、红眼病、窝里斗、小心眼、偏心眼、黑心眼、坏心
眼、毒心眼、缺心眼、多心眼等);改造一切旧思想旧风俗旧习惯旧传统旧作风旧观念······如钱塘江大潮,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如三峡大坝里的水,满满溢溢,鼓鼓胀胀,一旦打开闸门,便会汹涌而出,澎湃咆哮,翻滚奔腾,左冲右突,东撞西碰,然后一泻千里。
夜半醒来,我首先想到的是读书写字。那份感情,那份痴迷,那份执著,那份热烈,那份深入骨髓,那份至死不渝,就如同热恋中的少男少女,深情纯真,执迷不悟;或时常失眠,辗转反侧,备受煎熬;或急于想见到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解释这样或那样的误会和错觉,从而一吐为快。由于找不到恰当的借口,合适的托词,或者是一时半会见不到面,从而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来回踱步,反复搓手。
在读书和写字的间隙,我自然会走出去,散散步,锻炼一下身体;或者散散心,实地观察景色,体验一下剧情;或者只是呼吸一下田野里的新鲜空气。那凉快的风,那清爽的气流,那湿润的甜美气息,那干净的空旷氛围,那温馨的感觉,可真是沁人心脾,感人肺腑,令人陶醉,惹人勃发,催人奋进。
在我的两座私人图书馆之间,相隔着一条老式的街道(长约数百米,宽不足一米)。街道上铺设着青石板(估计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每当深更半夜,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街道上,却总觉得如履平地。为什么?那是因为我对它了如指掌,哪怕是黑灯瞎火的,并且不用手电筒,我也知道何处高,何处低,何处缺了一只角,何处必须修整了,不可以踩。每每需要查阅图书报刊,或者提取档案资料,我往往在这条数百米的街道上,一天会走上几个来回,甚至于在一个晚上还会往返几次。从而,我对这条街道实在太熟悉了。
本来,在读书写字的时候,从远处或近旁偶尔传来一点半下的犬吠声,那真是让人感到美滋滋甜蜜蜜的。然而,当我走到室外,时常有一只到两三只家犬之类朝我叫个不停,以至于带动起来一大片的犬吠声。我的邻居家有一只愚笨之至的狗儿,每当它见到我走出家门之际,它便会朝着我狂吠不已,乃至于追着我走路,且边走边吠。似乎不追我而担忧人们会忘记了它的存在一样;似乎不吠叫而使它显得不尽其职一般。有时候,它几乎想咬我几口。仿佛咬了,它才肯善罢甘休;仿佛咬了,从而昭示它有功劳可记载似的。其实,以正常的情况而言,作为邻居家的狗儿,只要从远处看一下或近旁嗅一下(如我的模样,我的神态,我的气息,尤其是我的走路姿势,还有我的脚步声之类),它就应该心中有数了。哪里还有必要对着我狂吠呢!哪里还用得着对我紧追不放呢!老练的狗儿,聪明的狗儿,只要见到过几次(哪怕是一次),它就记住了你;乃至于它从来没有见到过你,而你只要不做出某些犯规的动作(如进入他负责守卫的领地之类),它是不会对着你瞎叫的,更不会追着你狂吠,甚至于不会睁开假寐的双眼。在白天,我们常常可以看到那种有经验的家犬,往往是半耷拉着眼皮睡觉。那双半睁开着的眼睛,正是它们向世人显示着其有功力,有涵养,有童趣,有雅兴,有魅力,不张扬,不多管闲事,坚守岗位,尽心尽责。
孩提时代,在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里,陪伴着我读书和写字最多的是断断续续的犬吠声。因此,我对犬吠声怀有特殊且深厚的感情。后来,有了收音机和录音机,在漫漫长夜里,陪伴我最多的是收音机和录音机。再后来,有了电视机,在漫漫长夜里,陪伴我最多的是电视机。不过,始终如一陪伴着我的似乎唯有犬吠声。
夜半的犬吠声,在我听来,那是天下最美的音乐。夜间的犬吠声,在我听来,那是天下最美的声音。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究竟有过多少个夜晚?在那么多的夜晚里,往往只有犬吠声陪伴着我读书写字。它们坚持不懈,数十年如一日,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无论是在农村,还是在城市,总是有或多或少的犬吠声响起来,传过来。在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里,是它们让我感到享乐、轻松、悠闲、舒适、惬意、爽快、愉悦,享受美妙的旋律;是它们让我觉得释然、坦然、超脱,排遣我心灵上或肉体上的困乏疲惫与痛苦酸楚,单调而又近似千篇一律,腻烦而又近乎枯燥乏味。
为此,一首首小诗情不自禁地从脑海里飘了出来:
夜半犬吠声,心中常共鸣。
居然如此美,陪伴我一生。
夜半鸡鸣犬吠声,冲锋号角耳畔鸣。
前方肯定军情紧,跃马扬鞭赤膊行。
常有人问我:你哪来的那么多灵感?我笑答:没办法,我就喜欢随便翻翻,东张西望,胡思乱想,信手涂鸦。由于观察、思考和读书看报比较多一些等缘故,从而我在研读《红楼梦》的同时,创作了几百首随想之类的诗词;我在研读《水浒》的同时,创作了几千首杂感之类的诗词。说一句大言不惭的话,其中一部分完全可以跟唐诗宋词媲美的。
人到中年,当我有了妻子和孩子,在漫漫长夜里,陪伴我最多的似乎理应是妻子和孩子。其实不然。夜半,我的夫人和女儿都在呼呼大睡,我怕影响她们的休息,常常跑到另一个房间里去读书和写字。夜半,最让我难以割舍的是:离开女儿,到别的房间去写作、读书之类。缘何?因为女儿在夜里三番五次地把盖在她身上的被子或毯子、被单之类掀掉了。有时是宝贝女儿在翻身时滑落掉的。从而,我就屡次三番地为她盖被子或毯子、被单之类。不但不厌其烦,而且乐此不疲。我总是强压住读书和写作的念头、习惯和渴望。由此,我深深地亲身体会到:一个作家总是在忍痛割爱和备受煎熬中生活、成长、成熟的,一步一个脚印,一个脚印是一滩血迹、汗渍和泪痕;一步一个台阶,从而迈向成功,走向辉煌,再升华到更高的境界。
有时候,我不得不离开女儿,去从事伟大的事业。我在心头默默地为女儿祈祷:但愿上帝保佑我的女儿,千万不要受寒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