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与蔷薇(小说)
2023-06-27 15:52阅读:
犀牛与蔷薇
文/李克
曾经有一个时期,我在远离家乡数十公里外的L城一中读书,租住在南关的一条陋巷里。没有课的时候,我常到汴河边去逛逛。躺在柔软的河岸草地上,看河水从远方奔来,又向远方寂寞地流去;看渡船鸣着笛停靠码头,来城里办事、上学或做生意的人流熙攘着下船,有的妇女的挎篮里盛着南瓜、茄子、赤红的辣椒等,有的肩扛手提,抽着烟卷,说说笑笑,渐渐消失在河岸上。忧郁的阳光慢下来,一切是那么怅然、悠远。
我常常就这么久久地注视着来往的渡船,也并非是要碰到什么熟人,不过是这么茫然地看着,然后到南关一家面店,慢慢地吃着面,听那位絮叨的店东说故事、吆喝或骂人,总是有意思的事。但要找到可以谈心的朋友却很难。
直到那天,班里转来一个插班生,一个乐天、颜值在线的少年。大家因其姓而呼曰“小宋”。他口才好,当然废话也多。但很快我们发现,他沾酒就满脸赤红,俗称“上脸”,更为诡异的是,这赤红会迅速蔓延到他的脖子乃至全身。我就亲眼见过他撩起裤腿挠痒,赤红的腿上瞬间留下几道白印。开始,我以为他肯定酒量很浅,后来证明我错了,他不独嗜酒,而且酒量惊人
,曾在某酒宴上把全桌的人放倒,而自己犹有余力。
那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王朔的小说风靡全国,L城号称“小上海”,在文艺方面怎么能落后呢。小宋大约就是时代的一个代表,他不仅喜欢在同学面前炫耀他的女人缘,而且每天嘴里都会蹦出诸如“玩的就是心跳”“过把瘾就死”之类让人羡慕嫉妒恨的话语。因为那时候男生还大都陷在校园文学的圈子里出不来,女生则迷恋于琼瑶或三毛。学校有个图书室,但似乎是一间办公室改建的,有价值的藏书不多。我虽然在《少年文艺》等刊物上发过文章和诗,但笔记本中抄录的几乎都是现在看来不够完美的句子,如“秋色萧索复萧索/春光烂漫又烂漫”“在蓦然回首的刹那/没有怨恨的青春才会了无遗憾/如山冈上那轮静静的满月”,等等。
我与小宋性格迥异,但不久,小宋就搬来和我一起住,成为城南的“自由巷民”了。每天除去上课,到汴河看渡船、游荡,或看工厂区下班女工骑着各式自行车像鸽子一样飞过巷口,便成为我们最喜欢的事。
阿霞就是这群“鸽子”里面最耐看的一位。我们爱看她,还因为她是房东的女儿,经常借故到我们的房间里找书看,或者让小宋给她讲故事。
时间久了,我似乎感觉哪儿不对劲,但不知道究竟是哪儿不对。
记得一个阳光晴好的春日,阿霞让小宋和我帮她把一捆苗木搬到阳台上:
“这不像是菜苗啊。”
“当然不是菜苗啦,是玫瑰。”
“干嘛要在阳台上种玫瑰啊?”
“我看啊!爱花还需要理由吗?”
“那倒是。听说你老爸还在城郊租了一个大棚,你们家是要开花店吗?”
“啥店也不开,就是为了自己看。以前过节时如果没有人送花,我还给自己买呢。”
小宋和我不约而同地盯着阿霞,好久才从口腔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哦”声。
大约半个多月以后的一天晚上,我看到小宋盘腿坐在床上,从半开的窗子向房东家的楼上凝视着,一副忧郁的样子。我笑着说,哇,少女杀手也有慈悲的时候。小宋说,你懂个锤子,不过,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心慌。他打开了“话匣子”说:
“那天,在一家徽菜馆里,从二楼的横栏能看到洗衣间里两位臃肿的妇人在絮絮叨叨地聊天,稍远处,有一对情侣在边吃边愉快地交谈着。我们要了两份素什锦、鸡米饭和红豆牛奶。她优雅地往手上涂护手霜,然后慢慢地揉搓着。护手霜在皮肤上触起的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她的脸从某个半侧的角度看,简直勾人心魄,美得让人讶异。我太笨拙了,像一头犀牛对着一朵蔷薇,有点不知如何是好。”
我问,你说的“我们”到底是谁啊?小宋说,别着急,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后来的事就像每天看的电视剧一样俗套:阿霞的父母亲本来要钓“金龟婿”,没承想钓到一头“犀牛”,对阿霞和小宋的事,他们死活不同意,阿霞于是一赌气,和小宋奔现了。
在那些日子里,我常想象他们是到了某个水边的城市,做起了曾经念叨的生意经,也可能重新开启了一段实现自由意志的新生活。这种想象让我的心里多少得到了一点安慰,但谁又能说不是一种残忍的折磨呢?他们的焦虑什么时候变成了我的焦虑?我们对于世界认知的边界在哪里?每个人在跨越边界时都有自己倾向的说辞——爱、生存、幸福、蒙昧、虚妄、绝望、孤独——我们不过是上帝蓄意掷出的骰子,当我们从命运的花丛面前经过时,谁都会忍不住转过头瞧一瞧,但如果这是塞壬的障眼法呢?
在我搬离南关以后,学校里关于阿霞和小宋的传闻,说什么的都有,大都秽浊不堪。
不久,我收到小宋的一封信,说他和阿霞的新生活破产了,他很孤独,内容约略如下:
我站在阴暗的街头,心比整个街道更暗淡,那一扇扇厚重的门在晚风中闭得很紧。我向无边的夜伸出臂膀,仿佛想抱紧什么。但如果抱紧的只是一团空气,我应该庆幸,因为人类发达的泪腺绝不仅仅是用来悲伤。如果误解比伤害还重,就把它忘掉。人的孤独是无法沟通的,如果谁有幸走进了某位贤达的孤独,甚至强作解人,这不值得讶异和惊喜,因为这不过是孤独的延伸——你以别人的孤独来喂养自己懦弱的精神,还自认为活得坚强,这本身不过是一种麻醉或欺骗。
如果这就是终局,我应该把自己的灵魂挂到十字架上,因为它是应许为爱而存在的。如果爱不能抚慰爱,如果爱注定孤独,如果爱只能背上十字架,那么,上帝,请应许这一颗还算安静的灵魂,尽管它已在俗世的颓荡中沉默太久,它需要一种内心的光芒,这光芒曾经应许的眷顾仍在,而且也许会永远孤独地燃烧。
无论何时,都要努力做一个灵魂强大的人。如果苦难加诸其身,则报以微笑;如果痛苦蚕食心灵,何妨回到原初。要原谅那些给自己带来磨难的人,因为这是要让你成长,没有磨难的人生是脆弱的。
在原初的野地上,生命保持着最有生机的面貌,微风吹来,它们快乐地摆手;阳光煦暖,它们茁壮地伸展着腰身;雨来的时节,它们也那样坦然。这是一个不需要复杂和解释复杂的世界,纯粹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几天后,小宋回来了,原本光洁的下巴上留起了浓密的胡须。除去偶尔说说冷笑话,他总爱在黄昏一个人跑到操场的角落,静静地看晚霞。
小宋是这样的颓唐,让准备高考而又压抑的我们深深体会到了生活无聊且无趣的一面。阿霞又该是怎样的一副心情呢?我曾经偷偷去过南关几次,想跟阿霞说说小宋的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我在阿霞家门口转了很多圈,希望楼上的阿霞能发现我,但总不能如愿,便像打了败仗一样逃掉了。
那年6月,我淋了场雨,引发了肺炎,无奈回家休养了一段时期。考期临近,我和小宋被分到不同的考场。考完试,填完志愿,我感觉身体透支得厉害,便匆忙回家去等通知。
但令人不解的是,听说小宋没等到高考发榜,便动身去了南方,从事他喜欢的计算机方面的工作,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摸爬滚打,好像也混出了一点小头绪。我来到北方的N大学。
一年夏天,小宋来北京,说一起坐坐。粗心的我喝酒时也没察觉到过多的异样。喝着喝着,两个人都有点喝高了,聊起当年的陋巷岁月,聊起阿霞,他说她嫁给了霞飞花店的经理,丈夫年龄比她大得多,但很宠她。对自己他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问当年他和阿霞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宋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说一个对自己的爱情心不在焉的人,在外地的某个旅馆里一觉醒来,发现一个天使一样可爱的小女孩在盯着自己,才明白什么叫爱情。
我说,你“立地成佛”了,可阿霞呢?
小宋不置可否,用酒杯撞了一下我的酒杯,一仰脖喝干,说别废话,你真以为我是个无可救药的浪子吗,喝!
2018年秋,某天,我辗转从同学那儿听到小宋不幸去世的噩耗。据说,他曾在几年前专程到北京协和医院去查过,经过多轮会诊,也没查出病因。时间就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喝酒的那个夏天。但小宋从来没有向我透露过他的病,不知是怕我担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天,我什么事情也不想做,总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我回去。
当天我就乘高铁匆匆回到了L城。
当我沿着护城河向霞飞花店走去的时候,秋风卷着落叶,粼粼的护城河水墨绿墨绿的,向着前方缓缓流动。
一位中年男子在岸边吹着圆号,歌曲依稀是小宋以前喜欢哼唱的《小小少年》。
我不由得站住,像石化了一般,不争气的泪水瞬间涌出,给眼镜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我连忙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霞飞花店并不算太大。当我走进花店的时候,没有什么客人。
阿霞正拎着花洒在给花喷水。西斜的阳光照在她美丽的脸上。她只扑了一层淡妆,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当然,更可能的是花香,但我已无心分辨。
阿霞问,你好!买什么花啊?
我说,不买花,只是看看,爱花还需要理由吗?
阿霞拿花洒的手仿佛颤动了一下,她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说,24年前,在南关的巷子里,我们差不多天天见。
她说,我明白了,你是小K?
我说,是的,我是小K。
她说,那年夏天,你们搬走以后,你还回到我家门口好几次,想进来又没敢敲门。
我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
她微笑着说,我怎么会不知道。
刹那间,阿霞的嘴角上爬满了笑纹,花店里便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她问,听说你考上了N大学,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是的,我能抱一下你吗?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花洒,用漂亮的眼睛看着我,微微张开两臂。
我轻轻地拥抱了她。我又闻到了那股好闻的清香。
我说,这是我替小宋抱的,请多保重!
阿霞突然抱紧了我,哽咽着,在我耳边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怪你的,谢谢你!
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霞。
我不知道,时间的灰烬是否仍在那个角落,如果滴入传说中的绿药水,是否会带着整座房子在空中飞行。因为,少年的梦如果不死,就会像精灵故事里的南瓜,在任何时候藤蔓都会爬满每个角落,又仿佛霉菌一样,永远清除不去,任由你在浮世里如何消磨自己的岁月,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当年究竟为了什么出发,为何到了这里。
2023年5月3日初稿
2023年6月16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