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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渡》

2023-01-30 13:27阅读:
《过渡》
奶奶在的时候当故事听,奶奶不在了,这就是一段难忘的历史。
秋桦. 写于2021年3月8日
天色渐晚,在坑洼狭窄的田埂上,两个急促的脚步朝着河边走去。前面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大人,弓着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后面紧跟着一个不到八岁的小女孩,略带小跑才能跟上大人的步伐,两人的距离时不时被拉长。
只听大人说道 “走快点,再晚就没有渡船了”。
小女孩赶忙回答道 “好”。
他们走出广袤的农田,脚下的泥土也逐渐变成沙地。沙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蓬蒿,比人还高。
“前面就是汀江了”大人说。
小女孩抬头看,却被蓬蒿挡住了视线,只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音。穿过蓬草地,大河映入眼帘,在昏暗的天幕下河水显得更加急促,河面也看起来比来的时候更加宽阔,一眼望不到头。
“渡口在那边,我们走快点”
大人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只听到干裂的河泥在两人脚下被踩得啪啪作响。他们走到渡口,渡口上已经没有了船只,大人焦急的向江边张望着,小女孩也紧锁着眉
头,不敢说话。
等了又等,天色越来越晚,依然不见船只。弦月已经悄悄的挂上了天空,江边的风吹在女孩瘦弱的身板上,冻得直打哆嗦。忽然,大人举起双手朝远处招唤 “渡船的!渡船的!渡船啦!”。只看到远处江面上,一条小船若隐若现,船上站着一个船夫撑着竹竿,缓缓的朝着渡口划过来。
看到渡船靠岸,大人终于露出了笑容。
只见船夫收好竹竿,朝俩人摆了摆手,没有吭声。
大人赶忙上前问道 “师傅,我们想要渡河,还能坐船吗?”
船夫没抬眼看人,手里拽着一条麻绳跳到岸边,再把麻绳拉到一块木桩上。船夫一边将麻绳牢牢的绑在木桩上,一边说 “这么晚了,不走了,要收工了”。
“师傅,麻烦你再走一趟吧,我们是探亲回来的,走了很远才到这边。如果过不去,我们晚上都没处过夜了,你看这还有一个小孩,求求你了!”,大人恳求道。
“太晚了,不走了”,说完船夫站了起来,转身就走。
看着船夫走远的背影,小女孩大哭了起来。哭声打破了河边的寂静,江边的风也感觉越来越冷。
只见船夫走出几十米后,又忽然倒了回来。
“走吧,走吧”,船夫熟练的解开麻绳,跳到船上看着俩人,叹了口气说 “你们快上来吧”。
大人忙着说道 “多谢!多谢!多谢!”,小女孩也立马不哭了,跟着大人跳到了船上。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怎么这么晚才来渡船?要不是我今天迟点收工,你们等一个晚上也不会有船来” 船夫问道。
“我是上杭城里的,来土埠走亲戚,本来我走得早,亲戚的老乡给我捎来这个小孩,说也是上杭城的,托我带她回去,给耽误了“
“唉,小孩,你家在哪里?”大人问道。
“我家在上杭西门驷马桥那里”小女孩答道。
“土埠是你什么亲戚?”
“是我的爹妈”
“你爹妈?你不是上杭城里的吗?”大人不解的问道。
“城里是养我的爹妈,土埠是生我的爹妈”
“那你是怎么来土埠的呀,自己一个人吗?”
“我爹爹叫另外一个人带我来的”
不经意间,小船已经划入河流的中间,水流也变得急促起来。放眼望去,江面上一片漆黑,只听得船夫撑竿划水的声音。船夫拿着竹竿左右来回切换,小船也开始不停的摇摆了起来,河水不时漫过船舷,大家沉默不语。小女孩蹲在船中间,低着头,双手紧紧的抓住船舷,瑟瑟发抖。
过了一会儿,船渐渐缓了下来。只听船夫喊了一声“到嘞,准备下船!”。小女孩抬起头,望了望,果然看见对面一条白色的沙石路。小船慢慢的靠了过去。船夫站在船头,将竹竿朝外一顶,船头轻轻的撞向了岸边。
“好了,下船了”
大人站起来,嘴里忙着向船夫道谢,一边摸着口袋给船夫付了钱,先跳下了船。小女孩也站了起来,弯着腰,小手扶着船舷,小心的挪到了船头,不敢跳。船夫只好用力顶住船竿,对大人说道 “快快快,把小孩抱下去”。大人才走上前去,将小女孩抱了下来。
船夫很快就调头往回走了。
大人对着小孩说 “还有好远的路,我们要走快点”。
小女孩应答到 “好”。
俩人沿着沙石路一前一后紧赶着,只听见小石子在脚底下被碾得沙沙作响。
穿过河畔,前面是一座座连绵的小山丘,山上全是红褐色的岩石,表面干裂稀碎,形成褐色的沙土,当地人叫猪肝山或者牛肝山。这种山土种不了粮食作物,高点的乔木都难得一见,只有低矮的灌木、毛草和一种叫龙舌兰的植物,净是荒山野岭。龙舌兰植株高大,叶片宽大肥厚,覆盖着一层浅薄斑白的皮蜡。一株株的龙舌兰堆挤在一起,斑白的叶面反射着月光,就像一簇簇银花点缀在山间。俩人走在蜿蜒窄小的山路上,偶尔能看见零星的一两户人家。人家里泛着微弱的烛光,此时显得格外温暖。
很快,前方就到了乱坟岗。小女孩来的时候是白天,看到满山的坟墓就直叫害怕,更没想到回去的时候遇上黑夜,月光打在白色的墓碑上显得更加苍白恐怖。小女孩不敢抬头往山上看,一路小跑紧跟着大人,身上直打哆嗦,牙齿也被冻得咯吱咯吱作响。
越过乱坟岗,小山路汇上了一条稍大点的乡村马路,路边的人家也逐渐多了起来,俩人终于走到了郊区。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三里路,到了县城。
大人带着小女孩来到了西门口,停了下来,问道 “这里你懂得回家路了吗?”
小女孩答道 “晓得了”。
“那我就送你到这了,你要自己走回家,我是往那边走,晓得没?”
“晓得了”
说完两个人就分了开来,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虽然是城里,但是这个时间点,家家户户已关紧了大门,马路上安静得很,没有灯光。小女孩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脚步。从西门口到小女孩的家大约还有三里路,对于小女孩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中间穿过一条狭长的老巷子,到了驷马桥,过了桥是一条直直的乡村马路,路的两边都是水稻农田,穿过农田有一条长长的坡道,从坡道上去后便到了自己的村庄。进入村庄,绕过几口池塘与几间地田,就到了小女孩的家。当小女孩推开自己家大门,看到爹妈都在,突然间大哭起来。
这个晚上过后,小女孩大病了一场。爹妈知道缘由后,立誓再也不让小女孩去认土埠的亲生父母了。从此以后,女孩与生父母也再没有了联系。见女孩久病不愈,妈妈便去庙里烧香问菩萨,先生说小孩受了大惊,恐今后不好养活,要认一富贵人家作母亲。当时,邱家与孔家交往甚好,孔家慈母愿意认女孩作干女儿,女孩从此更名叫孔四姑。
这个女孩便是我的奶奶。1932年出生,2014年逝世,享年83岁。
养父母当初抱养女孩是为了给他们儿子也就是我的爷爷做童养媳。女孩长大后便与他们儿子结了婚,后来便有了我妈,再后来便有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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