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渡(二)
2025-09-30 15:33阅读:
奶奶在的时候当故事听,奶奶不在了,这就是一段难忘的历史。
秋桦.
写于2021年3月8日
天色渐晚,最后一抹霞光被远山吞噬,坑洼狭窄的田埂在暮色中蜿蜒如蛇。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着焦急的节奏向河边移动。前面是个高高瘦瘦的中年人,弓着背,像一株被岁月压弯的稻穗,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后面紧跟着个不到八岁的小女孩,碎花布衫在晚风中飘荡,她略带小跑才能跟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根时紧时松的弦。
'走快点,再晚就没有渡船了。'大人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破碎。
'好。'小女孩喘着气应道,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他们走出广袤的农田,脚下的泥土渐渐变成沙地。沙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蓬蒿,枯黄的叶片在暮色中沙沙作响,比人还高的蒿草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小女孩记得来时的白日里,这些蓬蒿还开着细碎的黄花,此刻却成了阴森的屏障。
'前面就是汀江了。'大人说。
小女孩踮起脚尖,却被层层叠叠的蓬蒿挡住了视线,只能听见哗哗的流水声,那声音比来时要急促得多,像是千万个声音在黑暗中窃窃私语。当她终于穿过最后一片蓬草地,大河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在昏暗的天幕下,河水像一匹挣脱缰绳的野马,奔腾着、咆哮着,河面看起来比来时宽阔了许多,对岸的轮廓早已融化在深沉的夜色中。
'渡口在那边,我们走快点。'
大人的脚步更加急促了,干裂的河泥在他们脚下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大地在轻声叹息。走到渡口,空荡荡的木桩上系着几根断绳,在风中轻轻摇晃。大人焦急地向江面张望,小女孩也紧锁着
眉头,把快要溢出的恐惧死死压在喉咙里。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弦月不知何时已悄悄攀上枝头,清冷的光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银鳞。江风裹挟着水汽,一次次扑打在小女孩单薄的身子上,她冻得直打哆嗦,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忽然,大人举起双手,朝着远处的江面呼喊:'渡船的!渡船的!渡船啦!'
远处的江面上,一叶扁舟若隐若现。船夫撑着竹竿的身影在月光下剪出一个沉默的轮廓,小船缓缓向渡口划来,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看到渡船靠岸,大人脸上终于绽开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疲惫。
船夫收好竹竿,朝他们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跳上岸,将麻绳牢牢系在木桩上,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师傅,我们想要渡河,还能坐船吗?'大人上前问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船夫没有抬眼,继续整理着绳索:'这么晚了,不走了,要收工了。'
'师傅,麻烦你再走一趟吧。我们是探亲回来的,走了很远才到这边。如果过不去,我们晚上都没处过夜了。你看这还有一个小孩,求求你了!'大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太晚了,不走了。'船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就走。
看着船夫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女孩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惊起了芦苇丛中的水鸟。江风似乎越来越冷,月光也仿佛结了一层霜。
就在绝望快要将两人吞没时,走出几十米外的船夫忽然停住脚步,重重叹了口气,又折返回来。
'走吧,走吧。'船夫解开刚系好的麻绳,跳上船看着他们,'你们快上来吧。'
'多谢!多谢!多谢!'大人连声道谢,声音里满是感激。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抹着眼泪,跟着大人跳上了摇晃的小船。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怎么这么晚才来渡船?要不是我今天迟点收工,你们等一个晚上也不会有船来。'船夫一边撑竿一边问道。
'我是上杭城里的,来土埠走亲戚。本来我走得早,亲戚的老乡给我捎来这个小孩,说也是上杭城的,托我带她回去,给耽误了。'大人解释道,随即转向小女孩,'唉,小孩,你家在哪里?'
'我家在上杭西门驷马桥那里。'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土埠是你什么亲戚?'
'是我的爹妈。'
'你爹妈?你不是上杭城里的吗?'大人不解地问。
'城里是养我的爹妈,土埠是生我的爹妈。'
'那你是怎么来土埠的呀,自己一个人吗?'
'我爹爹叫另外一个人带我来的。'
谈话间,小船已划入河流中央。这里的水流格外湍急,漆黑的江面像一张巨兽的嘴,随时准备将这一叶孤舟吞噬。只听得见船夫撑竿划水的声音,竹竿入水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船夫左右切换着撑竿的位置,小船在急流中不停摇摆,河水不时漫过船舷,打湿了他们的衣角。所有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小女孩蹲在船中间,低着头,双手死死抓住船舷,瘦小的身子在夜色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渐渐平稳下来。船夫喊了一声:'到嘞,准备下船!'小女孩抬起头,看见对岸一条白色的沙石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小船慢慢靠岸,船夫站在船头,将竹竿朝外一顶,船头轻轻撞向岸边。
'好了,下船了。'
大人站起来,一边道谢一边摸着口袋给船夫付钱,然后利落地跳下了船。小女孩却犹豫了,她弯着腰,小手紧紧扶着船舷,看着岸边的距离不敢跳。船夫用力顶住船竿,对大人喊道:'快快快,把小孩抱下去。'大人才恍然醒悟,上前将小女孩抱了下来。
船夫很快调头离去,他的身影和船影渐渐融进夜色,最后只剩下竹竿划水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也渐渐远去。
'还有好远的路,我们要走快点。'大人对小女孩说。
'好。'小女孩应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俩人沿着沙石路一前一后紧赶着。月光下,小石子在他们脚下被碾得沙沙作响,这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穿过河畔,眼前出现一座座连绵的小山丘。山上是红褐色的岩石,表面干裂稀碎,风化成褐色的沙土。当地人叫它猪肝山或者牛肝山。这种山土种不了粮食,连高点的乔木都难得一见,只有低矮的灌木、毛草和一种叫龙舌兰的植物。荒山野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凉。龙舌兰植株高大,叶片宽大肥厚,覆盖着一层浅薄斑白的皮蜡。一株株龙舌兰挤在一起,斑白的叶面反射着月光,像一簇簇银花点缀在山间,又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黑暗中挥舞。俩人走在蜿蜒窄小的山路上,偶尔能看见零星的一两户人家。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在无边的黑暗中,那一点点光亮显得格外温暖,却又遥不可及。
很快,前方就到了乱坟岗。小女孩来的时候是白天,看到满山的坟墓就吓得直哭。此刻在夜色中,月光打在白色的墓碑上,泛着青冷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风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小女孩不敢抬头,一路小跑紧跟着大人,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芦苇,牙齿冻得咯吱作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坟山里格外瘆人。
越过乱坟岗,小山路汇上一条稍宽些的乡村马路,路旁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有些人家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路面上,像是黑夜中最后的慰藉。俩人终于走到了郊区,继续往前约莫三里路,县城黑压压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大人带着小女孩来到西门口,停下脚步:'这里你懂得回家路了吗?'
'晓得了。'
'那我就送你到这了,你要自己走回家,我是往那边走,晓得没?'
'晓得了。'
两个人就这样分了开来,甚至没有道别。大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阴影里,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小女孩的生命中。
虽然是城里,但这个时辰,家家户户早已关紧大门,街道上空无一人,连野狗的吠声都听不见。小女孩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脚步。从西门口到她的家大约还有三里路,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穿过一条狭长的老巷子,到了驷马桥,过桥后是一条笔直的乡村马路,路两边都是水稻田,穿过农田有一条长长的坡道,从坡道上去就是她的村庄。
此刻,这些熟悉的路途在夜色中变得陌生而可怕。老巷子的墙壁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每一个转角都像是藏着什么。驷马桥下的流水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低语。稻田里蛙声阵阵,却更添寂寥。长长的坡道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像是另一个人如影随形。
当终于看见自家屋檐的轮廓时,小女孩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她推开大门,温暖的灯光倾泻而出,养父母都在堂屋里等着。看到亲人熟悉的面容,她突然放声大哭,这一路上的恐惧、委屈、寒冷,都在这一刻决堤。
这个晚上过后,小女孩大病了一场,整日整夜地发高烧,在梦魇中哭喊。养父母知道缘由后,立誓再也不让她去认土埠的亲生父母了。从此,女孩与生父母断了联系。
见女孩久病不愈,母亲去庙里烧香问菩萨。算命先生说小孩受了大惊,魂魄不稳,恐今后不好养活,要认一富贵人家作干娘。当时,邱家与孔家交往甚好,孔家慈母愿意认女孩作干女儿。女孩从此更名叫孔四姑。
很多年后,孔四姑还会在梦中回到那个夜晚——江面上摇晃的小船,月光下苍白的龙舌兰,乱坟岗里冰冷的墓碑,还有那条漫长得仿佛永远走不完的夜路。但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会摸摸身边熟睡的丈夫和孩子,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声,然后轻轻地、轻轻地舒一口气。
这个女孩便是我的奶奶。1932年出生,2014年逝世,享年83岁。
养父母当初抱养她,是为了给他们的儿子——我的爷爷做童养媳。她在这座房子里长大,后来嫁给了这家的儿子,再后来有了我妈,再后来有了我。那个夜晚永远地改变了她,但她也用一生的坚韧,把那个惊恐的小女孩,走成了我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