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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日记

2023-03-20 18:33阅读:
红烧日记附歌/莺莺祥月/侯莉君




头一次约会,是在十年前初冬温和灿灿的一天,他请我在“唐朝酒店”午饭。窗外的阳光披洒在脉脉含馨的桌面,在美好的氛围里,当时我点了其它什么几乎都已忘了,但是记得点了一份招牌红烧肉,那是本帮菜的特色,也是那家饭店的特长,我美滋滋地吃了两块。


他也浅尝了一筷,笑眯眯地:“如果你喜欢红烧肉,来我家吧,我老妈最擅长烹调红烧肉了。”


于是作为一个素人,在相会了两次后,我就稀里糊涂怀揣着朴素的吃肉目的,登门了。


刚进楼,便是影踪未见遥闻香,更惹馋虫口水长。电梯扶摇直上,一进家门,他便把我迎入餐桌,眼前油光锃亮的一大碗,明晃晃地傲立桌头。


小脸一红,我围坐碗前。他母亲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精心撷起一块模样超俊的五花大肉给我。入口,红烧肉顿时启动我的拙舌、鼻翼、莺喉和耳风,疏通浑身血脉,五脏六腑暖意奔流,舒坦入天灵 ---- 呔,果然好吃,滋味远胜于名店大厨之手,肥而不腻擎香,软糯酥醇韵味长。


细细品味下来发现,深感肉质是第一要素,红烧肉选用的是爱森牌有机肋条花肉,难怪终于有吃到了不带化学试剂的纯正肉香,加上独家秘而不宣的配方,便有了口感流怡,回味无穷之趣。他推杯换盏夹肉,她殷勤招呼常常,饕餮有肥有瘦,我溢美之词成章。


他把家房门钥匙给了我,说是便于以后常来吃肉。原以为那只是红烧肉之行,后来发现,那是“瞅媳妇见公婆”之差,上当了!


肉也吃了,人也见了,手也牵了,吃人家的嘴短,这门也就只能过了。


婚后若干年,吃婆婆做的红烧肉已经不再稀罕了,想吃就言语一声,第二天便一大锅热热的在灶台上等着。


待我们独自外住以后,我便自己亲自下厨晚餐,给爱的家人做饭是一件快乐而美好的事情,只要他们说我做的好吃,便是极大的欣慰,我便乐乐颠颠的不辞辛劳。


我翻着花样给一家四口做好吃的,各种各样,中西合璧,唯独那个红烧肉每次都是做不好,做不到婆婆下手的那种滋味,所以就不怎么太敢烧了。


周末到婆家向婆婆请教,她有点保守,轻描淡写,貌似不愿透露细节。我找机会在灶旁观看,她似乎躲躲闪闪,我始终未得“秘笈”。


红烧肉一直是海派的特色美馔,洗净,切块,焯水下锅翻炒后,基本的佐料除了葱姜料酒,灵魂便是酱油、冰糖以及不同的炖煮手势。即便各种饭店菜单上总是有那一道“上海红烧肉”,可每每让我皱眉,难以下咽,因为有比较,才有落差,方有筛选。所以,无论在哪个高档饭店就餐,我一般在那儿从不点红烧肉的,嫌弃呢。


日子咸咸淡淡中,渐渐的失去了滋味和热望。再繁琐再困顿再迷茫,打起精神,做一个令人愉快的人一直是我的信条。那做红烧肉的频次愈发少了, 原来曾经骑在猪背上的养猪大国,近些年猪肉居然紧俏起来。使来唤去的养猪户折腾得心力交瘁,辛酸有余而无为话凄凉,骂完嬢便纷纷关门了之。买不到称心品质的肉,便做不成那曾经魂梦滋味的红烧佳肴。


国人哪能离开猪肉的一日三餐呢? 一番轰轰烈烈运动式的倒腾, 各种黑猪白猪花猪进口肉渐渐进入市场,只是价格令人咋舌,是原先的一至五倍以上。 逢年过节送一小块五花肉给友人的话,会令人艳羡惊呼,此礼常被人笑作“赤裸裸的炫富行为”。


终于,圭寸扌空的日子到来了,大白们让人提钱体会了一把自然災害的日子,别说肉了,有吃的东西,就算万幸。缺食缺医无尽头的每一天,人们在焦虑恐慌中,度日如年。


我们在夹缝禁足的困惑中,为了抢到团购的份额而殚精竭虑,尤其是猪肉,更成了硬通货,一小方肉色可以在邻门楼里物物交换,获得短缺的重要物品。


那天,小区群里有人求猫砂猫粮,小兽离不开专用的口粮和粑粑清理沙。缺了它们,“铮铮傲骨”的猫咪宁愿饿死也不吃其它东西。一向未雨绸缪的我家有,我便愿意调剂,她家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最后一块五花肉。我心头一喜,我家积存的五花肉快没了,这下来得太及时,虽然不是爱森肉,好歹我可以做次红烧肉了。


不料,陌生的邻居再三犹豫后,不愿意出手猪肉,说思来想去还是舍不得,她老公爱吃红烧肉。我回复:“没关系,肉你就留着吧。整包猫粮猫砂你拿去,免费,不需要任何东西交换,邻里互相帮助罢了,有啥其它紧急需求物也可告诉我!”


红烧肉在空中飘荡,“饮酒不尽樽,啜肉不尽汁”的时光令人想往。在痛苦的时分,画饼充饥、画肉充数成了群里打趣的晦涩笑话。虽然在好吃的方面捉襟见肘,另外可怕的是,家里的救命药没有了。


配药需是在三十公里开外的专科医院,而交通断流的城市,地铁、公交、私车等都须静默无法动弹,偶尔一辆保供和驚车也不给用,尤其跨区,且阻长,肿么办?和他一江相隔的大花脸本尊 红一阵青一阵,哇呀呀白眼翻飞,吐抹乱溅。


扒拉着花白猫胡子,花脸思忖万千。老子这就打算出演一场大戏,即兴。


声称救命,他要居委会开出门条。居委会不敢,于是上升至街道,街道闪闪烁烁,哼哼哈哈好不容易扯了张条,盖个章。他不顾街道主任的目光,把静默了两个月长了毛生了霉的车,幽幽地开出了小区森森的大门,向着过江隧道开去。身后但听得主任喊:若别人拦着你,我可不管哈!


果然,刚开出几百米,蜀黍便拦住了去路查证件。他扬了扬街道级别的出门条,妥妥良民证的干活,按着火急火燎的喇叭,本地接地气的蜀黍还算通情,眉毛弋阳,大爪一摊:开路马嘶


窄窄的江河宛若天堑,到了过江隧道口,一朵外埠井花哗啦把他拦下,横眉冷对,铿锵起江水滔滔。他晓之情动之以理,说有个失控的病人丫担待不起,并附上病历报告。于是,飒爽柔姿犹豫请示再三,最后还是面对死皮赖脸的他,小爪一摊:开路麻丝!


已经两个月没有动弹的车轮,载着突围的喜悦和散发着久违幽香的一碗红烧肉,乘风破浪,驶向浦西的老巢。


十多分钟车程的路,隔断了了人味缭绕的尘间。他蹩在浦东的婆家闲来无聊,头一回向老妈学会了正宗的红烧肉做法,并把最后的储备整合成一大碗艳光撩人、香气袭人的独家红烧肉,以解我长期抑郁之苦,慌张之虞, 困顿之疯,在这千载一逢的探鑑时机 ---- 天哪,看来婆婆还是“传男不传女”,于最后“不知道明日和意外谁会先到来”的关头,把个技法手法章法仔仔细细地授给了儿子,不留一点残渣。他狡黠地熌着眼睛偷偷告诉我,我有什么不知晓的细节可问询他,他会悉数奉告!


浦西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鬼魅之影闪现。那天,我和他一路啖着红烧肉,开窗歌着春风浩荡,拍摄着普希金的脚步,在浦西无人的街道撒野,看草长莺飞,观门庭萧索,望寂春流淌,笑天象荒唐....., 在托尔斯泰和索尔仁尼琴的目光里,吟着高尔基的名句,驶向那无名而有名的精神家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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