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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会计师的灵异事件——无名酒厂

2014-04-30 23:20阅读:
会计师的灵异事件——无名酒厂
/流风回雪
故事来源于一个超长午睡的梦境,写出来当然不是简单复述梦境,加工是必然的。不讨人喜欢的第一人称叙事,下面开始。
那一年我在北京的一家小事务所打工,忙季刚过,我接到一个外地电话,一个中年男人说要找我们给他们酒厂做个审计加咨询。我这样的员工很少有直接拉业务的机会,开始我怀疑他打错电话了,可那人说他没找错人,他是我表哥,相信我的水平,让我一定帮他。
我很高兴,因为拉到业务意味着有奖金,注册会计师只会做底稿那是没有什么前途的。这位表哥,我只在幼年见过几次,后来没有联系,也没有听说过他,没想到他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我要他传真一份酒厂的报表,就赶紧找老板汇报,老板说让我先去看看能不能审,毕竟风险控制很重要,并且,这么小的酒厂,又是亏损的,肯定赚不了几个钱。
酒厂的名字从来没有听说过,那时候互联网还没这么普及,也无法上网去查。看报表,手工的,数字写的蛮漂亮,但是报表结构不对了。
我们所没有审过酒厂,但是几家上市公司的财报,我是看过的,普遍的毛利率都不低,然后税金、管理费、销售费不低。而这家酒厂,毛利率很低,一看就是只卖低档酒,可是它的销售费却很高。按说,只在本地销售的普通酒,花不了多少销售费的,那么这些销售费都去干什么了?或者,这些费用真实吗?还有管理费也不低。带着疑问,买了去酒厂的火车票。还好,酒厂所在的县城,居然有火车直达北京,只是路程超过24小时。
只有一个人接站,他自称是后勤部的李早,表哥没来,因为今天正好是他们公司年会,表哥有节目要演出。我那农民出身的表哥,也能演节目,真不错。李早带我把行李丢在简陋的接待室,就直接去食堂,说给我留了饭,先吃点,然后去看看年会节目,很丰富的。
这不是用餐时间,食堂只有一个人在等我。食堂的墙壁上挂满了巨幅照片,大多是人物,有空姐,有警官,有军人,个个都是化过妆摆拍的,看起来非常漂亮。我来不及多想,匆匆吃完就跟着李早去看年会,李早把我塞进座位就不见了。
这年会水平太高了。
我去的时候应该已经接近尾声,普通的歌舞节目都已经过去,这会正演一个搞笑杂技。杂技是这样的,一群西装革履的
人,看见地上放着一根不细的竿子,他们可能是酒后起意,想坐在上面,可有一群穿工装的人,在竿子的另一端,正商量怎么把竿子竖起来。两群人都忽视了对方的存在,都在忙自己的。结果是,竿子慢慢竖起来了,穿西装的人也“坐”上去了,当然,他们其实是爬在一根竖起来的竿子上,做出各种休息的姿态。
节目很成功,演员的西装是雪白的,非常的惹眼,动作也非常滑稽,观众席不时大笑。我看见其中一个挺胖的演员,很像是我表哥。他的样子,很像个小干部,一直在严肃地安排那些人“坐”在竿子上。
最后一个节目,也是滑稽表演。出来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扮演电视播音员,用新闻联播的语气,把公司的大事小事一起播出来,在他背后,一个很大的方框里,其他演员扮演电视屏幕里的镜头,配合他的播送演出。这些演员不多,为了扮演播音员提及的角色,他们得很匆忙地跑到代表电视屏幕的方框之外飞快换衣服和假发,同时做出各种夸张动作,抢夺服装和道具,而这些小动作在舞台上一览无余,观众看了又大笑。
这位播音员说,酒厂在这一年里,进行了多项研发,取得了某某成果,没提申请专利,看来他们知识产权意识不强啊。然后就是,设计了多少包装,换了几种瓶子,多少外壳,等等。看起来是在总结公司业绩,这也是公司年会常见的事情。没提销售,应该是这方面表现不佳。旁边的观众说,这位播音员是他们的总会计师。我仔细看了看,很年轻,也很帅,可能是化妆效果比较好吧。
节目结束,演员们来谢幕,我发现,好几个人都是食堂墙壁上大照片里的人。也就是说,食堂里挂的照片,穿着各种制服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员工。制服!为什么全是制服?难道这家厂上上下下都是制服控?联想到前一个节目,工装和西装,那也是制服。观众都起身热烈鼓掌,我趁机离开座位,尽可能走进舞台,想看的更清楚些。
我想的多了,演员服装并非全是制服。有的是长裙子,有的是戏剧装。可问题来了,这些衣服的质量都非常好。
公司年会的服装,因为只穿一次,大都出去租借,如果自己做,那就采用最廉价的布料,只有很大的公司,才会花钱买,但那只能是日常可穿的衣服而不是花花绿绿的演出服,这样也是变相给员工发福利。但是这家酒厂的服装不对了,每件,质量都很好,裙子,西服,工装,没有一件是廉价布料做的,也不可能是租来的,因为出租的那种演出服,照样质量不会好。办个年会就这样奢侈,酒厂不亏损才怪!
李早幽灵般来到我身边,说赶紧去见总会计师。我俩从礼堂跑到办公楼,速度不慢。这里的建筑,一看就是本地设计师费尽心思搞的,自作聪明却丝毫不大气。总会计师的办公室在楼上,总会的名字是陈酿。
“非常欢迎你。”陈酿说,他刚洗去脸上的化妆,看起来仍然年轻。瘦瘦的身材,一丝不苟的领带,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我们酒厂一直很努力,但是就是亏损。这次想请你们来,审计一下,看有没有扭亏为盈的办法”。
花钱那么奢侈,有个不亏的吗,我心里说。但是我不能直接说出来,我表示,我得看看账,然后做一些调查,如果工作量太大,我们会多派几个人来,我这才只是先看看,不是正式来做。
谈话气氛很轻松,他介绍了酒厂的历史,然后说未来的希望是把酒卖到全国,最好全亚洲,全世界。提及这些,他眼中闪现出很多美好的希望。我没好意思打击他,因为全国最著名的酒,都不敢说已经卖到了全世界,不是不努力,饮食文化本就有差异,再说竞争对手也太多了。
“审计师来了?”一个人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他没敲门就进来了,是那位挺胖的演员。
陈酿赶紧介绍:“这位就是,刚到,挺辛苦的。这是我们厂长,贺总。”
我在惊呆的状态下被贺总握住手。他长的实在太像我表哥了。可是我的表哥根本不姓贺。
“请问,我的表哥在哪个部门?”我不得不问了。
“什么表哥?”陈总会疑惑地问。
“哈哈!”贺总大笑一声。“是我打电话找你的,不说是表哥,你怎么会来!你表哥不在我们厂。”
我大吃一惊。没有这样的!要请会计师,给钱就行,根本不用以亲情诱惑啊。我想了几秒钟,尽可能委婉地把这个意思说出来。
贺总和陈酿对望一眼。
“怎么,注册会计师不是为人民服务的吗?还要收费?”陈酿问。
我花了几分钟时间,简介了我国的注册会计师事业以及收费标准。“都这样,不过我老板有权稍微打折。”
这两位显得有些失望。“可是我们已经亏损严重了,不想花太多钱给审计师。”
请不起就别请嘛,你们的钱尽可能去办奢华年会好了,我心里说。我又耐心解释了一遍,为什么我们要收费,为什么薄薄的几页纸就要收“那么多”钱。
俩人都无奈了。“要不你先看看账,收费的事情我们再商量。这事很大,我们得开个会。”
我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开始工作。如果不给钱,那么我真的不用看任何东西,不过我得等他们商量完,怎么说这也算是我得到的第一单业务啊。
账本都搬来了,手工的。可以理解,那些年计算机账并不普及。但是这家的账有问题了。所有的账,都是同一个人记的,现金银行日记账和其他账,都是一样的笔迹,一样的戳记。难道这家厂只有一个会计吗?没错,真的只有一个。记账人就是那位总会计师,陈酿。
这是太恐怖的事情了,这家厂不能审,给多少钱也不能审。可能是因为会计太少的原因吧,收入没有明细,成本没有明细,都是大流水记录下来,笔迹漂亮。还有,这些账里,根本没有工资。我翻遍了所有的账页,真的没有工资。包装费很多,销售费里基本都是包装费了,但是没有服装费。看起来他们的漂亮服装都是自己买的。
现在我有足够的理由离开这里。我收拾起纸笔,去找陈酿说我要走了。可惜了往返的差旅费啊。
“你不能走。”陈酿着急了,“审计费我们会想办法的。”
我说这不是钱的事,贵厂不适合我们这样的小所来审计。
“除了你,我们不认识别的审计师了。”陈酿说,“我们厂亏成这样,必须得找审计师想办法。”
亏损与否跟审计师有什么必然联系啊,这真是搞笑。我想了想,说你等我考虑。现在我先去洗手间解决点问题。
然后我就从容走出他的办公室,直奔招待所,拿起我的行李,根据记忆中的道路,尽可能快地向火车站那边去。
酒厂在县城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周围都是荒地,也没有出租车。他们自己有车,但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让他们的车送我。我计划,等我买到车票,临开车,再打个电话,客气道别,就说我事务所有急事,老板叫我回去。
可是没那么理想。跑了不久,我就发现有人在跟着我,并且越来越近。那是陈酿。
但是他一言不发。他追我,越来越近。
县城不大,我很快就走到热闹的地方,可是我甩不开他。他会不会把我硬拖回去呢?账这么烂的公司,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啊,我绝对不能跟他回去。我在县城的大街上,找个看起来是政府机关楼进去,试图躲一躲让他迷失方向,顺便休息一下。再说,在这样的地方,他要动粗,我也能呼救。
这座楼有好几层,可是空无人迹,我忽然想起,今天是周末,没有人会办公的。我在第一层往外看,陈酿竟然追来了,毫不犹豫直奔我。他一定有灵敏的嗅觉。
我提起行李,尽量蹑手蹑脚顺着楼梯往上爬。可是陈酿忽然出现我楼梯的上端。还是他熟悉这里,我真倒霉。这大楼显然不止一处楼梯,他肯定是从另外一处爬上去,然后来堵截我了。
“我不会给你们做审计的。”我仰起脸,轻轻说。我心中升腾起一片注册会计师的使命感。
“您别走。”他擦擦汗水。“你有没有带够路费?贺总让我来送送您,他怕你在这里找不到车站。”
“谢谢。”我心里放松了。“我的钱够的。”
“能不能说为什么不肯帮我们?”他眼中又是灿烂的希望。
我决定都说给他。太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会不懂呢?
“你们的亏损是因为销量太差,还有花在包装上的费用太多了。”在销售不好的情况下,一切的内抓管理都是扯淡。
“我们投入很多研发,酒的味道很好,包装也下了很大功夫,可是销量就是不行。为什么?”他急迫地问。
“只有质量好是没用的,你们必须去做推销,比如投放广告,”我感觉我是在给小孩子讲故事,“包装方面不用花那么多钱,也不用变那么多花样,相反,保持一贯风格更能积累消费者的认同。”
“真的吗?”他不甘心地问。
“通常都是这样。”我觉得我说的还算委婉。然后我举了几个营销例子。其实我很想告诉他,那账也不能那么记。
他显出很绝望的样子,似乎他从未听说过这些。
“那么,您能帮我们做营销吗?”他问,又充满了希望。
“不能,绝对不能。”我至多能帮他做广告费审计。
无边的绝望代替了希望,他在我面前慢慢倒下来。我惊慌地伸手去扶,可是我没抓到任何东西。他像一个快速融化的雪人,在我面前坍塌,然后他的西装消失了,他的身体在一分钟内无影无踪,楼梯上只有一滩液体,缓慢流下去,流下去,直到地面一处低洼的地方,汇集起来,再也不动。
酒香,令人愉悦的酒香弥漫开来,这应该是比任何名酒都好的味道。
那透明的液体上漂浮着一个棕色的纸袋子,我走过去,抓起它。
上面是细小的红字写着酒的简介,如何历史悠久,如何口味甘芳,如何养生保健。
我从行李中找出一只塑料袋子,尽量收集了地面的液体。我心中浮起莫名的感动。
是的,他们一直在努力,想做最好的酒,可是他们迄今还只是无名的酒厂。那批不拿工资的工人,应该就是酒的精灵吧。
我把塑料袋捧在手里,里面是晶莹的陈酿。我缓步走向火车站,买票,上车,途中我一直小心捧着它。
陈酿,我一定带你到北京,设法找品酒的专家,帮你卖到最好,最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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