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语录》注译（二十九）（注译人：万安飞）
2020-06-26 22:13阅读：
二一四
说“君子之道孰先传[1]”一段，子游[2]、子夏[3]皆非。
【注释】
[1]“君子之道孰先传”：语出《论语·子张》：“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如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意思是子游说：“子夏的学生，叫他们洒水扫地、接待宾客是可以的，不过这只是末节罢了。他们的学问却没有根本，这怎么可以呢？”子夏听了这话，便道：“咳！言游说错了！君子的学问，哪一项先传授呢？哪一项后传授呢？学术犹如草木，是要区别为各种各类的。君子的学问，如何可以歪曲？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罢！”由本章可看出子游与子夏学问的不同。子游主张为学应先抓住根本，从内在
心性开发上下功夫。子夏不同意他的观点，认为圣人的学问是有始有终的，学习中应按步就班，循序渐进。因此，有人把两者的不同比作宋儒陆九渊与朱熹的不同，子游相当于陆氏，而子夏相当于朱子。这也是以后儒家学问之道的两种主要方法，并无优劣是非之分。每个人应根据自己的气质选用不同的道路，但最终都会成功。
[2]子游：（前506-？），姓言，名偃，字子游，亦称“言游”、“叔氏”，春秋末吴国人，与子夏、子张齐名，孔子的著名弟子，“孔门十哲”之一。曾为武城宰（县令）。受颜氏之儒曾子排挤，由于祭礼意见不合于曾子师弟而被迫离开鲁国，是南方之孔子学说的传播者。子游的儒学思想曾为历代人们所推崇，元代翰林学士张起岩称：“夫以周之季世，列国争雄，功私是尚，以吴人乃能独悦周公之道。”
[3]子夏：卜(b)商（前507年—？），字子夏，尊称“卜子”或“卜子夏”。春秋末年晋国温地（今河南温县）人，一说卫国人，“孔门十哲”之一，七十二贤之一。性格阴郁，勇武，为人“好与贤己者处”。以“文学”著称，曾为莒父宰。提出过“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的思想，还主张做官要先取信于民，然后才能使其效劳。后来孔子丧，孔门乱，子夏到魏国西河教学。李悝、吴起都是他的弟子，魏文侯尊以为师。宋人疑之，《诗》、《春秋》等书，均是由他所授。
【译文】
《论语·子张》里“君子之道孰先传”一段，可看出子游与子夏学问的不同。子游主张为学应先抓住根本，从内在心性开发上下功夫。子夏不同意他的观点，认为圣人的学问是有始有终的，学习中应按步就班，循序渐进。其实两个人说的都是不对的。
二一五
先生感叹时俗汩没[1]，未有能自拔者[2]，因歌学者刘定夫[3]《象山诗》云:“三日观山山愈妍[4]，锦囊收拾不胜编[5]。万山扰扰何为者[6]，惟有云台山岿然[7]。”又诵少时自作《大人》诗云:“从来胆大胸膈宽[8]，虎豹亿万虬龙千[9]，从头收拾一口吞。有时此辈未妥帖[10]，哮吼大嚼无毫全。朝饮渤澥水[11]，暮宿昆仑巅。连山以为琴[12]，长河为之弦[13]。万古不传音[14]，吾当为君宣[15]。”又举欧阳公《赠梅圣俞》[16]诗云:“黄鹄刷金衣[17]，自言能远飞，择侣异栖息，终年修羽仪[18]，朝下玉池饮[19]，暮宿霜桐枝[20]，徘徊且垂翼[21]，会有秋风时[22]。”
【注释】
[1]时俗：世俗，流俗。《楚辞·离骚》：“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汩没：沉沦；沦落。《元史·刘秉忠传》：“吾家累世衣冠，乃汩没为刀笔吏乎！”
[2]自拔：自己從某種情境中奮起、超脫。
[3]刘定夫：陆九渊门人。
[4]妍：美丽。
[5]锦囊：用锦制成的袋子。古人多用以藏诗稿或机密文件。《新唐书·文艺传下·李贺》：“每旦日出，骑弱马，从小奚奴，背古锦囊，遇所得，书投囊中。”
[6]扰扰：纷乱貌；烦乱貌。《国语·晋语六》：“唯有诸侯，故扰扰焉。凡诸侯，难之本也。”
[7]云台：高耸入云的台阁。《淮南子·俶真训》：“云臺之高，堕者折脊碎脑，而蟁蝱适足以翱翔。”岿然：高大独立貌。《庄子·天下》：“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餘，岿然而有餘。”成玄英疏：“岿然，独立之谓也。”
[8]胸膈：胸怀、胸臆。明·梁辰鱼《浣纱记·问疾》：“霎时间患病神魂乱，算将来有两月之半，饭食不吃一碗，几时得胸膈暂宽？”
[9]虬龙：传说中的一种龙。《楚辞·天问》：“焉有虬龙，负熊以游？”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言寧有无角之龙，负熊兽以游戏者乎？”
[10]妥帖：平静，宁静。唐·陆龟蒙《奉和太湖诗·初入太湖》：“斯须风妥怗，若受命平秩。”
[11]渤澥：即渤海。《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浮渤澥，游孟诸。”李善注引应劭曰：“
渤澥 ，海别支也。”
[12]连山：连绵的山岭。南朝·梁·吴均《至湘洲望南岳诗》：“重波沦且直，连山纠復纷。”
[13]长河：长的河流。南朝·梁·江淹《别赋》：“怨復怨兮远山曲，去復去兮长河湄。”
[14]万古：远古。《宋书·顾觊之传》：“皆理定於万古之前，事徵於千代之外。”
[15]吾当：我。当，语助词。元·白朴《梧桐雨》第一折：“却是吾当有幸，一箇太真妃倾国倾城。”
[16]《赠梅圣俞》：这是欧阳修在景祐元年任西京留守推官时作。原本题下注云：“时闻败举”。说的是33岁的梅尧臣应进士举下第，以德兴县令知建德县事。诗中将梅尧臣比喻为传说中志趣高远、非醴泉不饮、非梧桐不栖的高贵的神鸟，虽然暂时遭受挫折，但一定会有乘风翱翔、搏击长空的一天。
[17]黄鹄：鸟名。《商君书·画策》：“黄鵠之飞，一举千里。”金衣：指黄色的鸟羽。清·阎尔梅
《汧置草堂读史诗》：“东渚白莲迎锡杖，南园黄鸟炫金衣。”
[18]羽仪：翼翅。晋·左思《吴都赋》：“湛淡羽仪，随波参差。理翮整翰，容与自玩。”
[19]玉池：仙池。晋·傅玄《拟楚篇》：“登崑崙，漱玉池。”
[20]霜桐：即梧桐。梧桐皮白，故称。宋·张耒《冬夜》诗：“霜桐占堦影，风叶绕廊声。”
[21]徘徊：往返回旋；来回走动。《荀子·礼论》：“今夫大鸟兽则失亡其羣匹，越月踰时，则必反铅；过故乡，则必徘徊焉，鸣号焉，躑躅焉，踟蹰焉，然后能去之也。”杨倞注：“徘徊，回旋飞翔之貌。”垂翼：《易·明夷》：“明夷于飞，垂其翼。”王弼注：“怀惧而行，行不敢显，故曰垂其翼。”谓鸟翅下垂不能高飞。后以“垂翼”比喻人受挫折，止息不前。
[22]秋风：秋季的风。唐·杜甫《奉和严郑公军城早秋》：“秋风嫋嫋动高旌，玉帐分弓射虏营。”
【译文】
先生感叹世俗沦落，没有人能够从这种境况中奮起超脫出来。他因此吟诵起刘定夫学生写的《象山诗》：“连日观象山，发现象山越看越美丽。想把这美丽的象山装进锦囊里，又担心锦囊太小而不好编排。这千百座山峰纷纷扰扰为的是什么呢？只有那高耸入云的台阁高大独立地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接着先生又吟诵起自己少年时所作的《大人》：“我从来就是胆子大胸怀宽广，面对着眼前的亿万条虎豹千百条虬龙，我可以从头到尾一口气将他们全部吞下。但是有时候这些畜生却不能听从我的指挥，不大安生，他们大声地吼叫大嘶大咬，弄得连毛发也不得保全。早上在渤海边饮水，晚上在昆仑山巅上住宿。我将连绵的山脉当成了木琴，长长的河流当作是琴弦。千百年来，德音不再传颂，我要为你把他宣扬。”先生又吟诵欧阳修写的《赠梅圣俞》诗：“黄鹄用嘴梳理着黄色的鸟羽，自己相信能够乘风翱翔、搏击长空。他志趣高远，找个伴侣离群到别处去栖息，一年到头修饰着自己的翼翅。每天早上到仙池里去饮水，夜晚到梧桐上去栖息。他低垂着翅膀来回走动，虽然暂时遭受挫折，但一定会有乘风翱翔、搏击长空的一天。”
二一六
有学子阅乱先生几案[1]间文字[2]。先生曰:“有先生长者在，却不肃容正坐[3]，收敛精神[4]，谓不敬之甚。”
【注释】
[1]几案：长桌子，也泛指桌子。此指书桌。几是古代人们坐时依凭的家具，案是人们进食、读书写字时使用的家具，其形式早已具备，而几案的名称则是后来才有的。
[2]文字：文章、書籍。金·董解元《董西廂·卷三》：“早收拾琴囊，打疊文字。”
[3]肃容：使仪容严肃庄重。宋·洪迈《夷坚丙志·吴江九幽醮》：“夜过半，梦黄君来访如平生，敛襟肃容，若特有所谓者。”正坐：端坐；正身而坐。《庄子·庚桑楚》：“南荣趎蹵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託业，以及此言邪？’”
[4]收敛：聚敛；收集。《墨子·尚贤中》：“收歛关市山林泽梁之利，以实官府。”
【译文】
有一个学生翻乱了先生书桌上的文章和書籍。先生看到后对他说：“有老师和长辈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庄重恭敬地端坐好，约束自己的身心，而是在这里旁若无人样乱翻，你这是对长辈大不敬啊。”
二一七
光武[1]谓吴汉[2]
“差强人意[3]”，“强”训[4]
“起”。
右门人严松松年[4]所录
【注释】
[1]光武：刘秀，即汉光武帝，字文叔，南阳郡蔡阳人（今湖北省襄阳市枣阳市），东汉王朝的建立者，是一位有作为的开明君主，面对断壁残垣、江山破碎的社会状况，他勤于国政，改革开拓，终于使东汉王朝在一片焦土废墟中恢复和发展。
[2]吴汉：吴汉（？—44年），字子颜，南阳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人，东汉开国名将、军事家，云台二十八将第二位。曾任新朝宛县亭长，后在渔阳郡贩马为业。更始元年（23年），被任命为安乐令。后归顺刘秀，封偏将军、建策侯。此后，吴汉斩杀苗曾、谢躬，平定铜马、青犊等农民军，协助刘秀建立东汉。刘秀称帝后，吴汉任大司马、广平侯，先后扫灭刘永、董宪、公孙述、卢芳等割据势力。吴汉死后，谥号忠侯。
[3]差强人意：表示勉强还算能让人接受，形容尚能令人满意。语出《后汉书·吴汉传》：“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差：尚，略；强：振奋。勉强使人满意。
[4]训：解说，注释。用通俗的话解释词语的意义。三国·魏·曹操《孙子》序：“但世人未之深亮训说，况文烦富，行于世者，失其旨要，故撰为《略解》焉。”起：产生；发生。
[5]严松：字松年，《儒林宗派》卷十一列为陆九渊门人，云字“松平”。《宋元学案》卷五十八列为陆九渊门人，但云别见《梭山复斋学案》；卷五十七《梭山复斋学案》中虽列为梭山门人，却云其初师梭山先生，“后遂为存斋弟子”。《陆子学谱》卷十一云其“师事梭山先生，又事先生于象山。”吴澄《象山先生语录序》中称其为陆九渊弟子：“盱江旧有先生《语录》一袠，所录不无深浅之异，此编之首乃其高第弟子傅季鲁、严松年之所录者。”《宋元学案》卷七十七本传称其造诣较为平正：“先生与陆子门下，视梦泉辈声誉稍次，然其造诣较平正云。”
【译文】
汉光武帝评价吴汉说：“差强人意”，这里的“强”应该解释为“起”的意思。
以上八五条语录由弟子严松记录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