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察卿《江南感事诗》及其唱和诗
2021-07-16 22:00阅读：
朱察卿《江南感事诗》及其唱和诗
朱福生
【内容提要】
朱察卿（1524—1572），明代松江著名诗人。他的《江南感事诗》再现了明嘉靖期间广西瓦氏夫人领兵六千驰援江南抗倭的历史镜头，成为当时松江地区抗倭诗的领唱，引起众多诗友的积极响应，坚定了当时军民团结抗倭的意志和决心。广西《田阳县志》也保存了朱察卿《江南感事诗》，但其中也有一些失误之处。本文收集了相关的历史资料，并加以考证与阐释，对澄清历史事实，弘扬团结御侮的民族精神，均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朱察卿
《江南感事诗》 唱和诗
在翻看明代嘉靖年间抗倭史资料时，偶然看到广西《田阳县志》中居然有明代松江诗人朱察卿的诗歌。《田阳县志》附录五“诗词”中收有朱察卿《江南感事诗》。其诗云：“江南千里暗妖氛，野哭家家不可闻。落日群狐窥白骨，荒村万马卧黄云。将军不下征夷令，使客空传祭海文。试问九重宵旰处，殿头香气正氤氲。万里迢遥征戎士，虎符星发路何赊。帐前竖子金刀薄，阖外将军宝髻斜。田父诛茅因缚犬，乞儿眠草为寻蛇。军储不惜人间供，愿斩鲸鲵争海沙。”篇末注明：“原载《上海县志兵燹志》。”并有注明：“此诗写于明朝嘉靖年间，真实记录瓦氏夫人率兵抗倭的英勇事迹。作者生平不详。”此注旨在说明此诗与广西的关联，显然为《田阳县志》编者所加。
广西田阳距上海松江，距离遥远。广西《田阳县志》说“作者生平不详”，情有可原。而对于今天的上海松江人来说，朱察卿是明代松江诗人中的知名人物。
朱察卿（1524—1572），字邦宪，号象冈，自称醉石，友人
亦称其为黄浦先生。明代松江府上海县人。他的著作《朱邦宪集》收入《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45册。其父朱豹为正德十二年丁丑（1517）进士，其诗文集《朱福州集》收入《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75册。其子朱家法为万历二十年壬辰（1592）进士。朱氏家族可称为明代松江文学世家。
也许是因为路途遥远吧，《田阳县志》附录中所收朱察卿《江南感事诗》有些失误之处。最明显的问题是将朱察卿《江南二首》的诗句连排了。以致有人误将《江南二首》说成是“一首七言排律”，并在解释诗句时用了“头4句”、“第5至第8句”、“第9至第12句”、“第13、14句”、“结尾2句”的依次叙述的方式。
《江南二首》，完整的说，应该是《江南感事诗二首》。在《朱邦宪集》中题作《江南二首》。两首均为七言律诗，前一首押文韵，后一首押麻韵。在友人唱和诗中，多数题为《江南感事诗》，可知“感事”为原题所有。毛奇龄《大山稿序》云：“乡先达名士有文集者，莫盛于云间朱氏。而要其所传者，仅如静庵公《麒麟颂》、邦宪公《江南感事诗》数册而止。”（毛竒龄《西河集》巻三十五）因此，可以认为《江南二首》是《江南感事诗二首》的简写。
《田阳县志》说此诗“原载《上海县志兵燹志》。”所谓《上海县志兵燹志》，当指万历《上海县志》卷十中的“兵燹”部分。万历《上海县志》卷十为杂志，包含仙释、方术、祥异、兵燹、遗事等内容。“兵燹”是其中一个内容。其中收录了朱察卿《江南二首》以及当时上海人张之象、沈恺以及吴兴人吴尊尼等人的唱和诗。
万历《上海县志》由当时上海知县颜洪范主持。颜洪范聘张之象为主纂，张所敬、黄体仁等当地知名人士共同编写，万历十六年戊子（1588）告成。主纂张之象在《上海县志》完成之前去世。万历《上海县志》当即决定增补张之象传。传前小记云：“张之象，字玄超，萱之孙，鸣谦之子，即颜侯洪范聘修邑志者。志甫成而之象卒，侯与邑人谓，一时文学冠冕，不可无之象，遂书之。”于是，万历《上海县志》在出书之前为张之象赶写了传记。
广西《田阳县志》收录了朱察卿写的《江南二首》诗，再现了当年广西瓦氏夫人领兵六千驰援江南抗倭斗争的历史镜头。明代抗倭诗中，朱察卿《江南二首》似乎没有很大的名声，但是朱察卿以及唱和诗作者张之象、沈恺等均为当年倭乱的亲历者，朱察卿这两首诗以及其他诗友的唱和诗是对瓦氏千里驰援的积极回应，在当时诗坛产生了广泛的影响。
朱察卿《江南感事诗》的写作背景
此诗的写作背景，在朱察卿《江南感事二首》小序中有所交代：“时幕府征兵，广西有瓦氏携二孙下江南。有司以蛇犬供军中，故云。”
“时”即“当时”。据《明世宗实录》嘉靖三十四年五月己酉：“本年三月初，广西田州土官妇瓦氏及东兰、南丹、那地归顺等州狼兵六千余名，承经（指张经）调治。狼兵轻慓嗜利，闻倭富有财货，亟欲取之，居民亦苦倭寇暴，朝夕冀幸一战。文华既至嘉兴，屡趣经亟檄狼兵剿贼。经曰：‘贼狡且众，今檄召四方兵，独狼兵先至耳。此兵勇进而易溃，万一失利，即骇远近观听，姑俟保靖、永顺土兵至，合力夹攻，庶保万全。’……”又据《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四百二十一（嘉靖三十四年四月）记载：“广西田州土官妇瓦氏引土狼兵应调至苏州总督张经，以分配总兵俞大猷等杀贼奏闻，诏赏瓦氏及其孙男岑大寿、大禄各银二十两、纻丝二表里。余令军门奖赏。”《明世宗肃皇帝实录》卷四百二十一也说到“祭海”：“工部侍郎赵文华至松江祭海神。是时，倭据川沙洼柘林为巢。经冬涉春，新倭复日有至者，地方甚恐。及闻狼兵至，人心稍安。”
康熙《松江府志》卷五十三“遗事中”有一段文字提到此事：“嘉靖乙卯，徵瓦氏兵至，有司以蛇犬供军中。朱察卿有云：‘帐前竖子金刀薄，阃外将军宝髻斜。田父诛茅因缚犬，乞儿眠草为寻蛇。’”所引诗句正是《江南感事二首》中的诗句。
由此可以确定，此诗写于嘉靖三十四年乙卯（1555）四月，广西瓦氏领兵初至江南之时。此小序表明其诗歌重点在于颂扬瓦氏率军驰援江南的英勇壮举。“愿斩鲸鲵净海沙”表达了决战决胜的意志与信心，也鼓舞了江南军民抗倭的勇气。
朱察卿《江南感事诗》的诗友唱和
朱察卿《江南感事二首》在当时产生了较大的影响，松江许多人都写有和诗。
万历《上海县志》收有朱察卿诗和张之象、沈恺的唱和诗，还有一位吴兴诗人袁尊尼的和诗。但这些诗的字迹模糊，无法完整辨认。因此只能以万历《上海县志》提供的蛛丝马迹为线索，另寻这些诗人的唱和诗作为弥补。
首先就是张之象。张之象是当时松江诗人之翘楚。张之象和朱察卿同样经历了当时的倭乱，张之象《乱后经故居诗》：“乌鹊飘零月满溪，绕林何处得安栖。万方多难疲征敛，百战无功厌鼓鼙。荒径客归惟见草，故邻人去不闻鸡。携家欲问桃源洞，只恐云深路巳迷。”写了自己家遭受倭寇破坏的情形。万历《上海县志》中，张之象两首唱和诗的题目《江南感事二首，朱邦宪韵》还勉强能够辨认，说明是朱察卿诗的和诗，但诗歌内容的文字极为模糊，难以辨认。好在姚弘绪《松风余韵》卷二十七（《四库全书存目丛书补编》第037册）收有张之象《江南感事二首，朱邦宪韵》：
其一：天狼杀气横成氛，野哭凄凉不可闻。千里旆旌时掣雷，四郊烽火夜干云。灯城每设观兵宴，战垒空传吊古文。漫说海神能扫乱，望洋烟雨更氤氲。
其二：连年血战祇堪嗟，百粤徵兵路转赊。玉帐正临春月满，金戈遥指暮阳斜。岂无豹隐翻求犬，或有龙潜却问蛇。慷慨子房贫破产，向谁投画净胡沙。
沈恺的唱和诗，万历《上海县志》仅说“郡人沈恺和”，未列出诗题，诗歌内容更无法辨认。沈恺有《环溪集》，但只有文，没有诗。好在俞宪《盛明百家诗》保存有沈恺的一部分诗。《盛明百家诗》的编者俞宪曾得到过沈恺的帮助。据俞宪说，他把编辑《盛明百家诗》的事情和沈恺说了，沈恺很支持：“刻成而公寄全集至。”沈恺把自己的诗歌全集都寄过去了。俞宪选了沈恺的一百多首诗，其中有沈恺《次朱邦宪江南感事》，但只有一首（《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306册《盛明百家诗》第85页上栏）：
女郎分阃下南华，楚水吴山万里赊。羽檄争传烽火急，剑光寒照鬓云斜。
独怜诸将空谈虎，却笑群谋似画蛇。惆怅西风多少事，那堪雁影落寒沙。
对照万历《上海县志》的残存字迹，可知沈恺和诗也应是二首。《盛明百家诗》保存的沈恺和诗应该是第二首。
万历《上海县志》上还有一位吴兴诗人袁尊尼的和诗，但字迹更为模糊。从其中勉强能识别的诗句来看，袁尊尼和诗也是两首。前一首尾联为“极目秋空正寥廓，不堪余祲尚氛氲”，后一首尾联为“早愿肤公酬庙胜，依然乐土静尘沙”。前一首为文韵、后一首为麻韵。和朱察卿两首诗的押韵相同，可确定为朱察卿《江南感事二首》的和诗。袁尊尼（1523—1574），字鲁望，号吴门，明代苏州府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历官刑部主事、山东提学副使，后因病告归。袁尊尼有《鲁望集》（《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37册），但其中未见这两首诗。
除了万历《上海县志》收有的几首唱和诗之外，在松江诗人的诗文集中，也能看到朱察卿《江南二首》的一些和诗，在此也略作介绍。
徐献忠当时在吴兴山中避乱，见到朱察卿写的《江南感事二首》，便写下和诗《避寇山中，奉次朱邦宪江南感事二首》（《长谷集》卷四，《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86册）：
其一：旗旛东望尽妖氛，横海楼船异昔闻。防塞未能清远略，射雕空复怅重云。暂为范蠡浮家计，未拟相如谕蜀文。推毂久悬明主念，几时清甸肃氤氲。
其二：金虎兵符去路赊，麻阳火客杂瓜哇。蛮方少与山獠习，野性生同槛兽斜。浮世劫轮空附蚁，清时弓影共疑蛇。元戎欲慰疆场望，愿见先驱凈海沙。
周思兼《周叔夜先生集》第三卷（《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14册）有《江南感事，次朱太学邦宪韵二首》：
其一：汉家嫖姚多奇勋，捷书夜半遥相闻。一招欢声满寰宇，三军战气凌秋云。夷来攻夷岂良策，日复一日徒虚文。何如委用岩穴士，东南佳气长絪缊。
其二：昔年纷纷不足嗟，辕门奏捷今非赊。鼓鼙争喧海波急，旌旗欲动春风斜。共言丑虏机上肉，那堪猛将常山蛇。为君谈笑出余技，一战便可清胡沙。
董传策《邕歈稿》卷五（《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第122册）有《忆江南二首，次朱邦宪贻韵。余感闽广之寇方张，因忆往年倭乱云》：
其一：皇阃提阁扫寇氛，倭奴往事不堪闻。白狼烽燧屯江岛，青海楼船结阵云。禋祀却看沧水使（督察赵司空祭海），捷音曾听尚书文。江南十载犹凋落，闽越于今雾正氲。
其二：寇孽猖佯共感嗟，将军云鸟阵何余。金飚自掣旌霓断，玉帐空临堞日斜。士饱几投骠骑石，瘴深谁中伏波蛇。却怜征饷苍鹰急，消得狼家似博沙。
或许还有更多的唱和诗，尚未发现。这些松江诗人的唱和行为，也是一场抗倭动员。大家相互鼓励，凝聚共识，提振抗倭信心，表现出云间诗人在抗倭斗争中同仇敌忾的气概。
驰援江南的狼兵首领瓦氏
狼兵，无疑是朱察卿歌颂的重点。明朝广西壮族地区实行的是土司制，“狼兵”是土司辖区内组织的青少年基层武装，他们从小受到一些军事训练，作战勇敢而有谋略。狼兵的英勇与他的神秘，引起江南民众极大的关注。更为引人关注的还是狼兵的首领瓦氏。
《广西通志》卷八十八列女传记载：“瓦氏，田州人，指挥同知岑猛妻，生子邦彦。见夫所行事违于正义，必委曲陈谏，谏不聴至于流涕。嘉靖六年，夫与子相继丧亡。氏年三十，刻苦励节。……（嘉靖）三十三年，倭冦南畿并浙江。朝议徴广西狼兵，督府以檄至。氏以太禄（瓦氏曾孙）幼，不能任兵事，请于督府，愿身往。督府壮之，题授女官，叅将总兵，赴南畿。明年四月至苏州，冦方据州沙洼枯木为巢，势甚炽。闻狼兵至，分众数千过金山卫。总兵俞大猷遣氏同游击白泫邀之，颇有斩获。移兵漕泾，战不利，头目钟富、黄维等十四人死于阵。五月贼犯嘉兴，从叅将卢镗攻之，大败贼于石塘湾。自后从征多着劳绩，嗣以疾告归。抵家未几卒，年五十有九。”
瓦氏的英雄传奇也使之成为松江诗人歌颂的对象。
瓦氏夫人领兵六千，驰援江南，在中华民族共御外侮的斗争史上留下光辉的一页。因此，“壮族女英雄瓦氏夫人”也被列入“中华文明历史题材美术创作工程”选题（见《光明日报》2012年05月25日11版）。该选题介绍中说到：“（瓦氏夫人）在倭寇入侵东南沿海的危急关头，不顾年近六旬的高龄，带着年幼的重孙，统帅几千名壮族将士，远赴千里之外的抗倭第一线。她手握双刀，驰骋疆场，‘十出而九胜’，在战场的雄姿被描绘为‘女将亲战挥双刀，成团雪片初圆月’。‘花瓦家，能杀倭’的民谣，到处流传。为此被明嘉靖皇帝封为二品夫人。”列入选题的目的也在于颂扬她的英勇事迹与弘扬她的爱国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