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能做的事
2015-01-07 09:12阅读:
她的丈夫和他的妻子是一对情人。现在他和她知道了这件事情,而且碰面了。那么,他和她能做什么事?
理论上,他们可以做任何事。
所以,很多电影喜欢讲这样有着无穷戏剧潜力的故事。比如《花样年华》。周慕云和苏丽珍,两个现代人,甩着水袖在那光影绰约、色彩迷离的舞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了一出你进我退、我进你退、最终一场惘然、含泪凝望虚无的古代的戏。他们想要搞清楚“他们”是怎么开始的,却尴尬地发现自己也正在陷入另外一场“开始”之中,于是不得不惊讶而耻辱地承认,原来他们和“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个故事止于苏丽珍默许下的周慕云的离开,——因为他们不想让“竟然和他们一样”的不洁感侵蚀爱。这的确是古代的故事,东方的故事。但是你知道,有的人就是觉得那层层裹脚布下的小脚性感。
讲一部豪放的德国片子《为时不晚》来对照一下。故事开始,四十多岁、没有孩子、没有姿色的家庭主妇,被丈夫抛弃了——丈夫爱上了年轻女孩。主妇气势汹汹打到女孩的门上去,却遇到了女孩那同样年轻的前男友。两个失意人喝了点闷酒,居然就稀里糊涂地上了床。第二天女孩回来一看,急急忙忙打电话给自己的新情人、主妇的丈夫汇报说:前男友不知道和哪里的妓女鬼混了一晚上,家里的气味像是野兽在这里交配过!
哑然失笑。《花样年华》里,最暧昧的动作不过是一只手从另一只手上面轻柔而又缠绵地拂过。但周慕云和苏丽珍会用眼神做爱,他们四目注视,蕴藏的地热据说足够让一万座火山爆发。我不由得给王家卫凹得这一手精彩的东方造型喝个彩。
《为时不晚》则充满了玛丽苏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故事的开端,主妇是要被逼死的节奏——丈夫和她分居,她怀了情敌的前男友的孩子,而孩子那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爹听到这个消息瞬间被吓哭:我的小伙伴们到处滥交,谁也没像我这么倒霉!话说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还有还有……你到底多少岁了?而在故事的结尾,主妇不但重新赢回了丈夫的心,同时还得到了那匹“精力充沛的小种马”。至于三个人到底怎么过——不知道,大概编剧不认为这是个问题。总之片子结束的时候,每个人都笑逐颜开。
看,从这个让人哭死的开端,到人生大赢家的结尾,显然需要编剧做耐心而具有说服力的工作。《为时不晚》的编剧相当靠谱,用情节和细节做了一篇好看的有关情感发展与变化的论文。
还有一部美国片子《驿动的心》,中国人喜欢称它为美国版的《花样年华》,其实人家上映还要早一年。哈里森福特饰演一个钻牛角尖的警官,而克莉丝汀斯科特托马斯饰演一个女政客,正在竞选国会议员。在这个故事里,他和她的关系更复杂一点,因为,一开场,他的妻子和她的丈夫就死了。他们秘密奔赴迈阿密幽会,然而飞机栽到了水里。更可叹的是,这个事情发生之前,他和她都觉得深爱伴侣同时也被毫无疑问地深爱着。在这部片子里,他和她的行动目的是完全相反的,他一定要把这件事情查得水落石出,因为要搞清楚“妻子是何时不再爱我的”,而她则选择隐瞒和遗忘,因为她有孩子,她要参加竞选,还因为“我们还能做什么呢?我们甚至都不能提出离婚!”
所以她痛恨他,像躲避魔鬼一样躲避他,当然,他们最终必须相爱,因为,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可能的,这就是编剧的工作。相对而言,她爱上他容易得多,仅仅因为一点“懂得”就足够了——被欺骗和背叛却无人可说的痛苦、比失去伴侣更深一层的绝望和孤独,这些只有他懂。所以她简洁地对他说:“我想你懂。而我思念那个懂。”
有趣的是,几乎所有这种类型的故事,都要走到“宽恕”的路子上去。就像《圣经》里的那个向淫妇扔石头的故事一样,每个人都发现自己也有可能犯下同样的罪。警官为了得到更多的线索,去找妻子的女同事,女同事坦诚地讲了自己的故事。她也出轨,但不是因为婚姻生活无趣,而是因为放弃婚外情会让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衰老了。这个理由无耻而又天真,“我竟无法反驳”。
我觉得《驿动的心》是这类电影中最严肃、也最努力的一部,它不像王家卫那么热爱凹造型,也不像德国片子那样轻松而乐观,它试图去探讨人性的秘密,婚姻的荒诞,爱情的偶然和必然,人与人之间脆弱的纽带……但是想说的东西太多,反而说得不够好。一部本来应该成为经典的片子,却几乎被遗忘了。
最后,来讲一个生活中真实发生过的“他和她”的故事吧。在我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单位大院中,有两家邻居,两个男人是同事。其中一个男人,和另外一个男人的妻子,上床了。这样的事情当然很难保密。出轨男人的妻子,是一个体面而要强的女人。他们晚上闷在家里打架,第二天笑眯眯地出门。她暗中动用她所有的人际关系,用了很长的时间,把男人调离了那个单位,终于搬家。没多久,她的上初中的儿子得了忧郁症,忽然从楼上跳下来,自杀了。
她先是沉默不语,然后变成一个激烈的祥林嫂,到处向人控诉自己以前死死隐瞒的丈夫的婚外情,痛陈自己的后悔:如果早知道儿子会这样,他想和谁上床就和谁上床,她才不要管,也不要和他打架,她只要她的儿子回来。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人生的编剧真是蹩脚透顶,你看,“她和他”的故事的真相是:根本没有任何故事。她甚至都不愿意看到那另外一位受害者,偶尔遇到了就像见了鬼一样绕着走。她瞧不起他,憎恶他,也一样地瞧不起自己,憎恶自己。《天堂电影院》里那句著名的台词“人生比电影苦多了”,现在听起来实在是太轻飘。哪里仅仅是“苦”多了?是丑多了,干巴多了,几乎没有一粒荷尔蒙,能开出审美的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