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危险先生
仿佛再度面临羁绊。
鼻腔里粘稠的积水,拉扯出蚕丝般的质感。空气里的燥热与身体内的寒冷互相纠缠,拥抱成沉重的一团急速下坠。抬不起头,也听不见声音。整个世界是一条没有起伏的线,背景模糊,出口消失在无数混沌交错的梦境中。
害怕迂回,终究选择了一望无垠的旷寂。
遗忘一个人。
删除原本收藏的所有短信,躲避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一切交集。燃烧殆尽的关切,理应沉入湖底。即便是出于礼貌而不得不道别的语气,也变得像是骤然被切开的断崖,光滑平整,不再含有半点留恋。
曾经以为彼此拥有相同的灵魂,甚至在对方身上看见往昔那个楚楚可怜的自己。敏感,怯懦,渴望被珍惜,却始终得不到重视。那些小心翼翼的岁月又从记忆中苏醒,堆砌成冰冷而脆弱的墙壁,为了那个人,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困在里面。
只是因为如此地想要陪伴和解救从前的自己。
我还记得两年前我初三,除了成绩在那个乌烟瘴
气的班级里鹤立鸡群之外一无是处。升上初中以来的每一年都总是以剧烈的误解与伤害草率收场,因此那时的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失去了与周遭世界对抗的决心,变得优柔寡断且低眉顺眼。“就随他去好了。”每一天我都这样对自己说,默默承受着升学的压力和无端的指责,任由年少的志气和遥远的期冀在心里慢慢坏死。
无形的眼泪,逐渐结成厚厚的坚冰,托着我不断上升。好不容易等到冲破云层迎来曙光的那一天,脚下的森然却再也无法融化。
遇见她。
尖尖的下巴,栗色的短发,笑起来时眉毛会不自觉地降到刘海下方。
紧张时用双手掩住通红的脸,只留出一双眯起来的眼睛。习惯把头发遮过两颊。与人交往时,使用的敬辞几乎到了泛滥的程度。
会在我生病或考差的时候发来慰问的短信,对我的一举一动显得格外留心,帮我在买好的早餐下面垫上一个草稿本以防渗出的油弄脏课桌。
这样的细枝末节,从陌生到熟悉的相处过程中日积月累的感激与触动,犹如迷途已久后姗姗来迟的暖流,在心底倾注出一片耀眼璀璨的汪洋。
我以为自己也是理解她的。
无论上课抑或下课都牢牢地把自己按在座位上,保持着略带疲倦的坐姿。却十分向往自由与美好的事物,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会表现出一种单纯到接近偏执的追求。说话走路都如履薄冰,仿佛生怕一不小心便打扰了这个本就喧闹纷杂的世界。
在她的身上,似乎总是有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像一层看不见的水晶,阻隔着她内心所有的孤寂与柔软。
那让我由衷想起初三时那个同样隐忍而卑微的自己。
于是开始沉默的守望,学会回报以无微不至的关心,对耳边的流言蜚语有选择性地过滤,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填补自己未完成的遗憾。
只是我忘了,这始终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寄托在别人身上的幻影。
实际上根本没有谁能够单独把谁拯救。越深入了解她的生活,就越明白自己在其中扮演的不过是万千光源中平凡普通的一个。她所给予的那些在我眼中无比神圣的温暖和关怀,于她而言也只是无关痛痒的小恩小惠。不需要我用隐晦的问候与体贴告诉她,自会有人为她奉上漫天烟火。而她随意把其中一束彩焰轻轻挑拨,却成了我夜空中最为炽热夺目的光。
看着她对这样的局面越来越应付自如,背影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陌生,我明白,我们的交叉已经走到尽头。剩下的只是各自踏入两条歧路,然后奔流入海,永不复还。
“再见——”
“谢谢——”
“晚安——”
听筒滑落进深邃漆黑的海底,留下无尽的忙音。视线以内,无边无际的纯白重新蔓延开来。我望着初三时的那个自己在冰面下逐渐远去,整了整衣领,开始等待极夜后的第一个拂晓。
邂逅一个梦想。
三月的时候,我怀着微薄的希望把自己的一篇小说投了出去。不久之后收到意料之中的退稿信,但与前几次官方而书面的格式略有不同,邮件的下方附上了一位编辑的联系方式,“请注明笔名及作品名称”,上面写道。
于是顺理成章地打开聊天软件添加好友,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善且稳重,波澜不惊地回应着对方发来的具体评析和个人建议,却被一句突如其来的“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因为你很有才华”完全打乱阵脚,久久僵在屏幕前,连一两个表示感谢的字都打不出来。
不是没有正视过自己拥有的,能够被称为“才华”的这样东西。
一切只是起源于从小养成的喜欢看书的习惯。那时认识的字还很有限,家里的藏书也简直可以用“芜杂”来形容,却照样能碰着《外星人未解之谜》或《智力问答一百关》读得津津有味。从那时起便觉得文字真是一件具有无限魔力的东西,只需一张薄薄的白纸承载便能直击人的内心,可以让人担惊受怕得睡不着觉也可以让人笑得死去活来。尤其是当我把书中的内容经过自己的提炼与加工后跟身边的伙伴分享时,看着他们脸上随着我的叙述而不断变化的表情,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身为讲述者的自豪与快乐。
从那以后便开始无比向往“作家”“编剧”一类的职业,羡慕他们总能营造出另一个瑰丽的世界,并让无数看客随着他们笔下的故事一同铿锵跌宕。于是开始傻傻地写,慢慢学会倾诉自己心底的秘密,但那时的我无疑是自卑的,因为那些笨拙的文法和幼稚的句式,无论怎么看,都不足以打动人心。
然后2008年5月,我第一次从同学的手中看见了那本封面上印着巨大菱形组合体的《最小说》。
关于这本杂志在我生命中扮演的角色,还可以牵涉出很多别的话题,但在这里我只想说明,初次见面时,它给我带来的只有难以言表的惊奇与震撼。“原来文章还可以这样写。”这样的想法犹如推开一扇大门后的光亮,瞬间把我淹没在一片迅速被点燃起来的狂热中。我清晰地摸到了那些修辞背后年轻富有野性的脉络,顺着往下走,就能完全摆脱当下单调枯燥的生活——那正是我苦苦追求已久的异想世界。
之后便开始截然不同地思考,有过的故作狂妄和老气横秋统统被我毫不留情地从命运的天台推了下去,尽管还是会有挣扎,还是会有自己与自己的搏斗,但结果与期待间的落差已经渐渐能够让我清晰地看待身边的一切。然后我便明白,时间已经到了,是时候让自己也发一回光了。
高一的整个上半学期,我花费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把自己初二就已经构思完成的一个关于轮回的故事写成了一篇一万多字的小说。再然后,是无法抑止的创作。那些有迹可循或根本不存在的人物和情节,不受控制地从我的笔下流淌出来。像着了魔一般,记录和书写仿佛成为一种本能,反复地修改和比较,以近乎变态的洁癖去对待自己写下的每一句话,莫名其妙地做着在旁人眼里看来十分无谓的坚持,撕掉,重写,撕掉,重写。
渐渐也受到一些人的赞赏与鼓励,有的是身边同样喜爱文学的朋友,有的是经由介绍认识的同样在写作这条道路上摸索前行的少年,还有的甚至是天各一方、之前从未交集的陌生人,他们对我说“加油”、“你写得很好”、“很喜欢你的文字”。
但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高一的下半学期。当时我刚刚在空间发了一篇感情色彩比较灰暗的日志,只是纯粹为了抒发那段时期的困顿和迷茫,却没想到在一个晚上突然接到妈妈从家里打来的电话,妈妈说“我看了你的日志”“很心痛”“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定要好好对待身体啊你知不知道”,到最后,声音里已然带着浓浓的哭腔。
那是我从来未曾想象过的事情。
终于下定决心投稿,想让自己的作品被更多的人看到。即使再三审视后依旧会觉得自己的文章跟杂志上的那些铅字“不同”,而这种“不同”往往又意味着“差距”,但既然已经写出来了,我不想让它们白白地只烂在网络上,和那些量产化的垃圾沦为一谈。
我固然明白只靠写作将来不可能养活自己,文字这条路也远比想象中的要崎岖艰险,但目前为止我只知道,我爱自己写出来的每一个故事,它们都是有内涵值得爱的,而它们也爱我,这就是我身为一个写作者,所能获得的最大快乐。
许诺一个未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热切盼望着长大,盼望着终有一天离开这个愚昧而闭塞的地方,盼望着能够彻底摆脱长辈的控制,不再充当它们功利的玩偶。简而言之,我对这十七年来自己生活的环境所怀抱的感情是灰白的,是厌弃的,像一潭平静而冰冷的死水,泛不起任何雀跃的涟漪。
一条浑浊的江水缓缓穿过这座小城的边陲,人们为它取名漠阳,冥冥中似乎也为这方水土的人情冷暖悄然下了定义。每个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都和蔼可亲,但纷争和比较总会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滚涌动,把他们背后的世界淹没在无休止的怨恨和嫉妒中。即使是最亲密的人之间,也难逃隔阂与偏见。
曾经在无数个充满难堪与恐惧的夜晚里,把指甲嵌入手心,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无论如何,死也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曾经怀着一颗烂漫的心去相信,去等待,最后迎来的却只是令人哑口无言的结局,于是渐渐地也不再去幻想什么。
曾经以为漂泊无主的灵魂能在离散的关口找到仅剩的寄托,但当指尖的乞怜迅速溃败在空气里,才发现也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的假象。
该忘了。
光线在沉默中被拉长。蝉声跃过又一整个夏天。在冲突中慢慢变得衰老而疲惫的人们。倾斜的商业大厦。孩童在购物中心的喷水池旁被淋得湿透。雨后罕见的两道彩虹。倒闭又开张宛如新陈代谢般轮番涌现的店铺。夜晚的绿道总是充满幽寂。东湖广场。阳春一中。偏远荒凉的火车站。
从沙漏顶端细渗下来的庸常琐屑,它们终究不能把我掩埋。也许很多年后,我会怀念并感激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但绝对不会再想重来一遍。
迎来在这里的最后一段如单细胞生物般麻木而刻板的岁月,近在咫尺的节点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逼迫着我向现实妥协,但是没关系的,怕什么呢,因为我总会握住它,砍掉拦在路上的最后一根荆棘。我们都会展开被压抑已久的翅膀,向着大海咆哮的方向飞去。在那里风与阳光都是和煦的,我们都会找到我们想要的。
当下的试炼,只是蜕变与重生必经的浴火。
啊嚏。
是真实与幻觉间的撕裂。
梦境化成白色的碎片,在旷寂的世界里无声崩塌。无声的黑暗中透出一丝光亮。还没有到达,再努力一点点,再努力一点点,只要伸出手就好了。但……伸出手后,就一定会收获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如此这般的犹豫不断循环。
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在清醒中催眠自己,在伤风中找寻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