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径与禅房——唐诗名作欣赏之六十一
2023-04-22 06:33阅读：
文/朱成坠
盛唐诗人常建在今江苏省苏州市常熟市的破山寺曾经写下一首五律《题破山寺后禅院》，诗曰：“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都寂，但余钟磬音。”
这首诗的大意是，大清早，诗人走进了这座古老的寺院，旭日初升，阳光映照着青翠的山岚。竹林掩映着僻静小路，通向寺院的深处，禅房清寂，令人神爽心净。此时此刻，万物还处在沉默宁静之中，偶尔，还可以听到寺院敲击钟磬的声响。
破山寺：即兴福寺，在今江苏省常熟市西北虞山上。南朝.齐邑人郴州刺史倪德光舍宅捐建。清晨：早晨。入：进入。古寺：指破山寺。初日：刚刚升起的太阳。照：照耀。高林：高高的树林。竹径：一作“曲径”，又作“一径”。通：一作“遇”。幽：幽静。禅房：僧人居住修行的地方。悦：此处为使动用法，使......高兴。潭影：清澈的潭水中的倒影。空：此处为使动用法，使......空。万籁：各种声音。籁，从空穴里发出的天然声响，泛指声音
。此：在此，即在后禅院。都：一作“俱”。但余：只留下。一作“惟余”，又作“唯闻”。钟磬：佛寺召集僧众活动时使用的法器。
破山寺始建于南朝，到唐代已属古寺了。常建一生仕途不得意，以游览名山胜景自娱，其时，曾经到破山寺游览，遂作其诗。此诗具体创作的时间未得确证。笔者曾经到过常熟的兴福寺，即唐代的破山寺。当时，上下山均需乘坐缆车，很轻松方便地就可以登上虞山了，游览古寺。远眺晴空之下的尚湖，烟波浩渺，风光旖旎，让人舍之不得，欣赏不已。虽然，兴福寺风光独特尤胜，但是，诗人常建笔下的那种“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情韵却无从感受到，由于游人如织，杂声鼎沸，完全没有了曲径通幽、禅房悠静的意境了。
这首诗题咏的是佛寺禅院，抒发的是作者忘却世俗、寄情山水的隐逸胸怀。诗人在清晨登虞山，入兴福寺。是时，旭日初升，光照山上的树林。佛家称僧徒聚集的处所为“高林”，兼有称颂禅院乃至礼佛之意，在阳光灿烂、山林静谧之中，显现着礼赞佛教、敬拜僧院的虔诚之心。然后，诗人穿过寺院竹丛小路，走到幽深的后院，发现唱经拜佛的禅房就在后院花丛的深处。这样清静玄妙的环境，使诗人惊叹、陶醉，忘情地欣赏起来。他举目远望寺后的青山上焕发出的日照光彩，巡看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欢唱。诗人还走到沁凉的水潭旁，只见天地与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湛然空明，心中的尘世杂念顿时被涤除一净。佛门即空门。佛家说，出家人禅定之后，“虽复饮食，而以禅悦为味”（《维摩经.方便品》），精神上极为纯洁怡悦。此刻此景此情，诗人彷佛领悟到了空门禅学的奥妙，可以摆脱尘世的一切烦恼，像鸟儿那样随性翱翔，无忧无虑。其时，大自然与人世间所有的其他声响似乎都寂灭了，只有钟磬之音在阵发，那悠扬而清亮的佛声引导人们进入纯静愉悦的境界。显然，诗人欣赏这禅院优美悠恬的居处，领略着进入空门、忘却尘俗的意境，寄托自己亟欲隐逸而遁世无门的矛盾心理。
这首五律，初看笔调有似古体，语言朴素，格律变通。它的首联用了流水对，而次联却不对仗，看似破绽，却是出于创作的需要。这首诗从唐代起就备受赞赏，主要由于它谋篇布局的道地和精致，令人读后，很有兴味。诗以题禅院而抒发隐逸情趣，从晨游山寺起而以赞美超脱作结，朴实地写景抒情，而意在言外。这种委婉含蓄的构思，恰如唐代文学家、诗选家殷璠评论常建诗歌艺术特点时所说：“建诗似初发通庄，却寻野径，百里之外，方归大道。所以其旨远，其兴僻，佳句辄来”（《河岳英灵集》）。这一点评精辟地指出常建诗的特点在于构思巧妙，善于引导读者在平易中入其胜境，然后，细细地体会诗的旨趣，而不以描摹和辞藻惊人。因此，诗中佳句，往往好像突然出现在读者面前，叫人鉴赏和喟叹不已。而其佳句，也如诗的吟诵一样，工于造意，妙在言外。北宋大文豪欧阳修十分喜爱“竹径”两句，说“欲效其语作一联，久不可得，乃知造意者为难工也”。后来，欧阳修在青州一处山斋宿息，亲身体验到“竹径”两句所写的意境旨趣，更想写出类似常建那样的诗句，却仍然“莫获一言”（见《题青州山斋》）。欧阳修的切身体会，生动地说明了“竹径”两句的好处，不在描摹景物的精美，而在于让人如临其境，如入其景，并能唤起身经其境者的亲切回味，故云难在造意。同样，被殷璠誉为“警策”的“山光”两句，不仅造语俊拔，寓意更为深长，旨在发人深思。正由于诗人着力于构思和造意，因此，诗语不求形似，而多含比兴，重在达意，引人入胜，耐人寻味。
盛唐山水诗大多歌咏隐逸生活，都有一种悠闲恬适的情调，但各有独特的风格和成就。常建这首诗是在悠游中写就的，具有唐代山水诗的共同特点。风格娴雅清警，艺术上与王维的玄妙、孟浩然的平淡都不类同，确属独具一格。
常建，字少府。唐代诗人。祖籍邢州，可能是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开元进士，与王昌龄同榜。曾任盱眙尉。仕途失意，后隐居鄂州武昌（今属湖北省武汉市）。其诗多为五言，常以山林、寺院为题材。也有部分边塞诗。有《常建集》传世。
2023年4月22日6时16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