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与蜡炬——唐诗名作欣赏之七十
2023-04-24 20:02阅读：
文/朱成坠
中唐“小李杜”之一的诗人李商隐，写有一首七律《无题》，诗曰：“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日，青鸟殷勤为探看。”
这首诗的大意是，见面的机会真的是难得，分别时更是难舍难分，况且又遇到东风将尽的暮春时节，百花凋谢，更加使人伤感不已。春蚕结茧到死时丝才会吐完，蜡烛燃尽成灰时像泪珠一样的蜡油才能滴干。女子早晨妆扮照镜，只担忧丰盈如云的鬓发改变颜色、青春的容貌渐渐地消失。男子晚上长吟不寐，必然感到清泠月光的映照。对方的住处就在不远的蓬莱山，却无路可以通达，远望而不可及。希望有青鸟那样的使者殷勤地为我去探望有情人。
无题：唐代以来，有的诗人不愿意标出能够表示主旨的题目时，常用“无题”作为诗的标题。东风无力百花残：这里指百花凋谢的暮春时节。东风，春风。残，凋零。丝方尽：丝，与“思”谐音，以“丝”喻“思”，含相思之意。蜡炬：蜡烛。泪始干：泪，指燃烧时的蜡烛油，这里取双关义，指相思的眼泪。晓镜：早晨梳妆照镜子。镜，用作动词，照镜子的意思。云鬓：女子多而美的头发，这里比喻青春年华。应觉：设想之词。月光寒：指夜渐深。蓬山：蓬莱山，传说中海上仙山，指仙境，这里借指所思女子的住处。青鸟：神话中为西王母传递信息的使者。殷勤：情意恳切深厚。探看：探望。
这首诗，以女性的口吻抒写爱情
心理，在悲伤、痛苦之中，寓有灼热的渴望和坚忍的执着，感情境界深微绵邈，极为丰富。
开头两句，写爱情的不幸遭遇和抒情主人公的心境：由于受到某种力量的阻隔，一对情人实在是难以相会，分离的痛苦使他们不堪忍受。首句的“别”字，不是说当下正在话别，而是指既成的被迫分离。两个“难”字，第一个是指相会困难，第二个是表示痛苦难熬的意思。前人诗中曾有“别日何易会日难”（三国时期魏文帝曹丕《燕歌行》）、“别易会难得”（南朝.宋武帝《丁都护歌》）等句，都是以强调重聚之难而感叹离别之苦。李商隐从这里退开一步，表明因为“相见时难”所以“别时难”——难以割舍、痛苦得不堪忍受。诗人在一句之中两次使用“难”字，第二个“难”字的出现，因重复而给人以轻微的突兀感，造成了诗句的绵联纤曲之势，使相见无期的离别之痛因表达方式的低回婉转而显得分外地深沉和缠绵。这样的缠绵情态，在“别易会难得”等平铺直叙中是不易体会的。这位抒情主人公既已伤怀如此，恰又面对着暮春景物，当然更加悲凄难遣。时值暮春，东风无力，百花纷谢，美好的春光即将逝去，人类虽然惜春，但对此却是无可奈何的。而自己的境遇之不幸和心灵的创痛，也随着春天的流逝而像凋残的花朵一样，纷纷凋谢了，这一切令人生出了无穷的怅惘与惋惜！“东风无力百花残”一句，既写了自然景物，也写了抒情者的心境，物我交融，心灵与自然得到了契合。这在李商隐的笔底是常见的，比如《夜雨寄北》的前两句：“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次句，不仅象征诗人滞留巴蜀，而且反映了客子离人的百无聊赖，同“东风无力百花残”一样，写实与象征融为一体，赋予感情以能够感触的外在形态，也就是通常说的寓情于景的抒情方式。
三、四句，写因为“相见时难”而“别亦难”的感情，表现得更为曲折入微。“春蚕到死丝方尽”中的“丝”字与“思”谐音，全句是说，自己对于对方的思念，如同春蚕吐丝，一直到死方才停止。“蜡炬成灰泪始干”是比喻自己为不能相聚而痛苦，这种痛苦无休无止，彷佛蜡泪直到蜡烛烧成灰方算流尽一样。思念不尽，表现着眷念之深，但是终其一生都将处于思念中。却又表明相会无期，前途是无望的，因此，自己的痛苦也将终生相随。可是，虽然前途无望，其却至死不渝，一辈子都要眷念着。尽管痛苦，也只有忍受。所以，在这两句里，既有失望的悲伤和痛苦，也有缠绵、灼热的执着与追求。追求是无望的，无望仍然要追求，因此这种追求也带有悲观色彩。这些感情，好像在无穷地循环，难以求其端绪。又彷佛组成一个多面的立体，光从一个角度看是不能窥清全貌的。诗人只用两个比喻就圆满地表现了如此复杂的心理状态，表明他的联想是很丰富的。“春蚕”句首先是人的眷念感情之缱绻同春蚕吐丝绵绵不尽之间的联想，又从蚕吐丝到“死”方止而推移到人的感情之生死不渝，因此写出了“到死丝方尽”，使这一形象具有了多重比喻的意义。南朝乐府西曲歌《作蚕丝》：“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造意与《无题》的“春蚕”句相近。不过，这里的春蚕“何惜微躯尽”，是在料定“缠绵自有时”，前途颇有希望的情况下产生的意念。《无题》“春蚕”句则不然，就其表现追求精神而言，它表现的追求是无望的，却又是不计希望之有无的，感情境界有差异，联想也更为曲折。以蜡烛的燃烧比喻痛苦的煎熬，在李商隐以前的南朝乐府中，也不少见。如“思君如明烛，终宵空自煎”（东汉诗人王融《奉和代徐诗二首.其二》），“思君如夜烛，煎泪几千行”（南北朝、隋朝、唐朝诗人陈叔达，《自君出矣.其二》）等皆是。“蜡炬成灰泪始干”，同样是用蜡烛作比喻，却不是单一地以蜡泪比拟痛苦，而是进一步以“成灰始干”反映痛苦的感情伴随终生，联想比前人深微复杂得多，形象的底蕴也因此而丰富得多了。
以上四句着重揭示内心的感情活动，使难以言说的感情具体化，写得很精彩。五、六句转入写外向的意念活动。上句写自己，次句想象对方。“云鬓改”，是说自己因为痛苦的折磨，夜晚辗转不能成眠，以至于鬓发斑白，容颜憔悴，亦即六朝诗人吴均所说“绿鬓愁中改，红颜啼里灭”（《和萧洗马子显古意六首》）的意思。但是，《无题》“晓镜”句说的是清晨照镜时为“云鬓改”而苦恼，并且是“但愁”——只为此而愁。这就生动地描写了纡折婉曲的精神活动，而不再是单纯地叙述青春被痛苦所销磨这件事了。自己于夜间因痛苦而憔悴，清晨又为憔悴而痛苦。夜间的痛苦，是因为爱情的追求不得实现。次日因憔悴而愁苦，是为了爱情而希望永葆青春，总之，为爱情而憔悴，而痛苦，而郁悒。这种昼夜回环，缠绵往复的感情，仍然表现着痛苦而执着的心曲。“夜吟”句是推己及人，想象对方和自己一样苦痛，他揣测对方大概也将夜不成寐，常常吟诗遣怀。但是，愁怀深重，无从排遣，所以，愈发感到环境凄清，月光寒冽，心情也随之更趋暗淡。月下的色调为冷色，“应觉月光寒”，是借生理上冷的感觉反映心理上的凄凉之感。“应”字是揣度、料想的口气，表明这一切都是自己对于对方的想象。想象如此生动，体现了他对情人的思念之切和了解之深。
想象愈具体，思念愈深切，便愈会燃起会面的渴望。既然会面无望，于是只好恳请使者为自己殷勤致意，替自己去看望他，这就是结尾两句的内容。诗词中常以仙侣比喻情侣，青鸟是一位女性仙人西王母的使者，蓬山是神话传说中的一座仙山，所以，这里即以蓬山用为对方居处的象征，而以青鸟作为抒情主人公的使者出现。这个寄希望于使者的结尾，并没有改变“相见时难”的痛苦境遇，不过是无望中的希望，前途依然一片渺茫。诗至此已经结束了，抒情主人公的痛苦与追求还将继续下去。
这首诗，从头到尾都熔铸着痛苦、失望而又缠绵、执着的感情，诗中每一联都是这种感情状态的反映，但是，各联的具体意境又彼此有别。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反复表现着融贯全诗的复杂意绪，同时，又以彼此之间的密切衔接而纵向地反映以这种复杂感情为内容的心理变化过程。这样的抒情，循环往复，细微精深，成功地再现了心底的绵邈真情。
诗中一、二、三、四、五各句，都可以从李商隐以前的诗歌创作中发现相似的描写。在前人创作的熏陶和启发下，诗人有所继承和借鉴。但是，他并没有简单地机械地模仿前人，而是以很高的创新性，向前跨进了一大步，把原来比较朴素的表现手段改造得更为曲折、生动，用以反映更为丰富、深刻的思想感情，实际上已经脱却了旧的行迹，成为新的创造了。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丰厚深邃的文学修养与他对于意境和表现手段的不懈探索和追求，是这首诗取得成就的重要条件。
2023年4月24日15时30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