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与春风——唐诗名作欣赏之九十七
2023-05-02 07:00阅读：
文/朱成坠
唐代诗人王之涣写有一组名作《凉州词二首》，其一诗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其二诗曰：“单于北望拂云堆，杀马登坛祭几回。汉家天子今神武，不肯和亲归去来。”
其一诗的大意是，纵目望去，黄河渐行渐远，好像奔流在缭绕的白云中间。就在黄河上游的万仞高山之中，一座孤城玉门关耸峙在那里，显得峻峭冷寂。何必用羌笛吹起那哀怨的杨柳曲，这首乐曲埋怨春色为什么迟迟不来，原来玉门关那一带是吹不到春风的啊！
其二诗的大意是，突厥的首领来到中原打算要求和亲，北望自己的领土，看到了边界以北的拂云堆神祠，回想昔日曾经多次在此杀马登台祭祀，然后，兴兵犯唐，很有点踌躇满志，得意忘形。但是，现在的大唐天子神武无比，不肯再与突厥和亲，这次中原之行，突厥首领只能失望而返了。
凉州词：又名《出塞》。为当时流行的一种曲子《凉州》配乐的唱词。北宋学者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七十九《近代曲词》载有《凉州词》，
并引《乐苑》云：“《凉州》，宫调曲，开元中西凉府都督郭知运进。”凉州，唐属陇右道，治所在姑臧县（今甘肃省武威市凉州区）。远上：远远向西望去。黄河远上：远望黄河的源头。“河”一作“沙”，“远”一作“直”。孤城：指孤零零的戌边的城堡。仞：古代的长度单位，一仞相当于七尺或八尺（约等于213厘米或264厘米）。羌笛：属横吹式管乐。羌笛在汉代就已经传入甘肃、四川等地了，是唐代边塞常见的一种乐器。何须：何必。杨柳：《折杨柳》曲。古诗文中，常以杨柳喻送别情事。度：吹到过。玉门关：汉武帝设置，因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x盘城，是古代中原来往西域的要道。六朝时，关址东移至今安西双塔堡附近。单于：古代对匈奴首领的称呼，此指突厥首领。拂云堆：祠庙名，在今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来：语助词，无义。
根据王之涣墓志铭可知，唐玄宗开元十四年（726），王之焕辞官，过了十五年的自由生活。《凉州词二首》当作于其辞官居家其间，即开元十五年（727）至二十九年（741）之间。
据唐人薛用弱《集异记》载：开元间，王之涣与高适、王昌龄到东都洛阳的旗亭饮酒，遇梨园伶人唱曲宴乐，三人便私下约定以伶人演唱各人所作诗篇的情形确定诗名高下。王昌龄的诗被唱了两首，高适也有一首被唱到，王之涣接连落空。轮到诸伶中最美貌的一位歌女演唱，她所唱则为“黄河远上白云间”。王之涣甚为得意。这就是著名的“旗亭画壁”的故事。此事未必实有，但，表明王之涣的《凉州词》在当时已经成为广泛传唱的名曲。
第一首诗前两句描绘了西北边地大漠浩瀚壮阔的风光，出句即抓住自下（游）向上（游），由近及远眺望黄河的特殊感受，呈现出“黄河远上白云间”的动人画面：汹涌澎湃、波浪翻滚的黄河竟然像一条丝带迤逦地飞上了云端。这种描写真是神思飞跃，气象壮阔，异想天开，别出生面。诗人的另一名句“黄河入海流”，其观察角度与此正好相反，是自上而下的目送。而大诗人李白的“黄河之水天上来”，同是着意渲染黄河一泻千里、奔腾咆哮的气势，表现的却是动态美。而“黄河远上白云间”，方向与黄河的流向正好相反，意在突出黄河的源远流长、同时，也展示黄河闲适飘逸的状态，表现的是一种静态美。同时，摹画了边地广漠的奇伟风光，不愧为千古奇句。次句“一片孤城万仞山”，出现了塞上孤城，这是此诗主要意象之一，属于“画卷”的主体部分。“黄河远上白云间”是它浩大的远景，“万仞山”是它的近景。在大川高山的反衬下，益见此城地势险要、处境孤危。“一片”，唐诗习用的语词，往往与“孤”连用（如“孤帆一片”、“一片孤云”等等），这里相当于“一座”，而在词采上多了一层“单薄”的意思。这样一座漠北孤城，当然不是百姓生活的定居点，而是戌边的堡垒、军事的重镇。同时，暗示读者诗中有征夫在。“孤城”作为古典诗歌中常用的语汇，具有特定的内涵。它往往与离人、征夫的愁绪联结在一起，如“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杜甫《秋兴》）、“遥知汉使萧关外，愁见孤城落日边”（王维《送韦评事》）等等。第二句“孤城”意象先行引入，为下两句进一步刻画征夫的心理作好准备。
诗起于写山川的雄阔苍凉，承以戌守者处境的孤危。第三句笔锋忽然一转，引入羌笛之声。羌笛所奏《折杨柳》曲调，幽怨悠远，这就不能不勾起征夫的离愁了。此句系化用乐府《横吹曲辞.折杨柳歌辞》“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的诗意。折柳赠别的习俗在唐时最为盛行，亲人、朋友分别时，往往会折柳相送，寄寓依依惜别的心情。“杨柳”与离别有着很直接的关系。所以，人们不但见了杨柳会便触发别愁，连听到《折杨柳》的笛声，也会引起离恨。而“羌笛”句不说“闻折柳”，却说“怨杨柳”，造语尤妙。这就避免直接采用曲调名，化板为活，且能引发更多的联想，深化了诗意。玉门关外，春风不度，杨柳不青，离人征夫想要折一枝杨柳寄托情思也是不可能的，这就比折柳送别更为难堪。征夫怀着这种心情听曲，似乎笛声也在“怨杨柳”了，流露的愁怨是十分强烈的，而以“何须怨”的宽解语委婉出之，深沉含蓄，耐人寻味。这第三句以问语转出了如此浓郁的诗意，如此，末句“春风不度玉门关”也就水到渠成了。用“玉门关”一词入诗，也与征夫离愁有关。《后汉书.班超传》云：“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所以，末句深写边地苦寒艰难，蕴蓄着无限的乡愁离情。如果把这首《凉州词》与中唐以后的某些边塞诗（如张乔《河湟旧卒》）加以比较，人们就会发现，这首诗虽极写戌边者不得还乡的愁怨，但是，却写得极其悲壮苍凉，没有什么衰飒颓唐的情绪，表现出盛唐诗人广阔远大的胸怀和建功立业的壮志。即使写悲切的怨情愁绪，也是怨中有壮，愁里蕴气，悲凉而慷慨。“何须怨”三字不仅见其艺术手法的委婉蕴藉，也可看到当时边防将士在乡愁难禁时，还是意识到自己肩负的卫国戌边的重大责任，以此自我宽慰，自我勉励。也许正因为《凉州词》情调悲而不失其壮，所以，能成为“唐音”的典型代表。
第二首诗反映了唐朝与北方胡人政权之间的关系，诗中牵涉到唐玄宗对待突厥问题的一些历史事件。开元年间，突厥首领小杀曾经乞求与玄宗为子，玄宗许之。又欲娶公主，玄宗只厚赐而不许和亲。后小杀问唐使袁振，袁振说：“可汗既与皇帝为子，父子岂合为婚姻？”后小杀遣其大臣颉利发入朝贡献，颉利发与玄宗射猎，时有兔起于御马前，玄宗引弓傍射，一发获之。颉利发下马捧兔蹈舞曰：“圣人神武超绝，人间无也。”后来玄宗为其设宴，厚赐而遣之，最终不许和亲。诗中的后两句通过突厥首领心理活动的微妙变化及唐王朝的妥贴而恰当的应对，赞颂了唐玄宗的文治武功，说明大唐的威势足以震慑周边少数民族，对于他们的无理要求予以坚决的回绝，决不肯对之妥协以求苟安。这首诗从侧面赞颂了唐朝在处理少数民族关系上的有理有节，借突厥首领要求和亲被拒，失望而归，反映了唐朝当时的强大，充满了民族自豪感。
王之涣（688年—742年），字季凌。唐代诗人。祖籍晋阳（今山西省太原市），其高祖迁至绛（今山西省绛县）。王之涣讲究义气，豪放不羁，潇洒倜傥，常击剑悲歌。其诗多被当时的乐工制曲歌唱，以善于描写边塞风光著称。用词十分朴实，造境极为深远。传世之作仅六首诗。
2023年5月2日6时38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