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浪淘尽—唐宋词名篇品赏之五十一
2023-06-09 05:53阅读：
文/朱成坠
苏东坡写有一首词作《念奴娇.赤壁怀古》，词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崩云，惊涛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首词的大意是，大江之水滚滚不断向东流去，淘尽了那些千古风流人物。在那久远的古战场的西边地域，说它是三国周瑜大破曹军的赤壁。四面山高石乱、两岸悬崖入云，惊涛骇浪猛烈地拍打着江岸，卷起的浪花彷佛冬天的千堆雪。江山如此美丽，如图又如画，一时间涌现出多少英雄豪杰。遥想当年的公瑾周瑜，小乔刚刚嫁给他为妻，英姿风发，神采照人。手中执着羽扇，头上著着纶巾，从容潇洒地在说笑闲谈之间，就将八十万曹军如灰飞烟灭一样地消灭了。如今，身临古战场，神游往昔，可笑我有如此多的怀古柔情，竟如同未老先衰般鬓发斑白。人生如同一场朦胧的梦似的，举起酒杯奠祭这万古的明月。
这首词的上阕先即地写景，为英雄人物出场铺垫。开篇从滚滚东流的长江着笔，随即用“浪淘尽”三字，把奔腾不息、倾
注不尽的长江与历史上的英雄豪杰联系起来，布设了一个极为广阔而悠久的空间时间背景.它既使人看到大江的汹涌澎湃，又使人想见风流人物的卓荦气概，更可体会到作者兀立岸畔，凭吊胜地时所引发的起伏激荡的心潮，气魄极大，笔力非凡。接着“故垒”两句，点出这里曾经是传说中的赤壁古战场。在东坡撰写此词的八百七十多年前，东吴名将周瑜曾在长江南岸，指挥了以弱胜强的赤壁大战。关于当年的战场的具体地点，向来众说纷纭，东坡在此不过是聊借怀古以抒感，后人不必刻舟求剑，强求确指。“人道是”，下字极有分寸。“周郎赤壁”，既是拍合词题，又是为下阙缅怀周公瑾预伏了一笔。以下“乱石”三句，从不同的角度描写赤壁雄奇壮阔的景物：陡峭的山崖散乱地高插云霄，汹涌的巨浪猛烈地拍击着江岸，滔滔的江流卷起千万堆浪涛。这种诉诸于不同感觉的浓墨健笔的生动描写，一扫平庸萎靡的气氛，把读者顿时带进一个奔腾轰雷、惊心动魄的奇险境界，使人心胸为之开扩，精神为之振奋。煞拍二句，总束上文，带起下阙。“江山如画”，这明白精切、脱口而出的赞美，应是作者和读者从以上艺术地提供的大自然的雄伟画卷中自然而然地得出的结论。“地灵人杰”，锦绣山河，必然产生、哺育和吸引无数出色的英雄，三国正是人才辈出、英雄叠现的时代：横槊赋诗的曹操、驰马射虎的孙权、隆中对策的诸葛亮、足智多谋的周公瑾......，真可谓“一时多少豪杰！”
上阕重在写景，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紧缩集中在三国时代的风云人物身上。但苏东坡在众多的三国人物中，尤其向往那智破强敌的周瑜，故下阙由“遥想”领出五句，使尽腕力臂劲塑造青年将领周瑜的俊杰形象。作者在历史事实的基础上、挑选足以表现人物个性的素材，经过艺术加工、提炼和熔铸，从多个方面，把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
据史载，建安三年，东吴孙策亲自迎请二十岁的周瑜，授予他“建威中郎将”的职衔，并同他一齐攻取晥城，战后，孙策娶大乔，周瑜娶小乔。正在晥城战役胜利十年之后，周瑜又指挥了有名的赤壁之战。此处把十年间的事件集中到一起，一笔略过。在写赤壁之战前，忽插入“小乔初嫁了”这一生活细节，以美人烘托英雄，更见出周瑜的风姿潇洒、韶华似锦、年轻有为，足以令人艳羡。同时，也使人联想到：赢得这场抗曹战争的胜利，乃是使东吴据有江东、发展胜利形势的保证，否则，难免出现如晚唐诗人杜牧《赤壁》诗中所写的“铜雀春深锁二乔”的严重后果，这足以使人意识到这场战争的重要意义。“雄姿英发，羽扇纶巾”，是从容貌仪态上描写周瑜着装之儒雅，风度之翩翩。纶巾，青丝带头巾。这正反映出作为战场指挥官的周瑜临战之时潇洒从容，说明他对这场战争早已成竹在胸、稳操胜券。“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抓住了火攻水战的特点，精确地概括了整个战争的胜利场景。据陈寿《三国志》引《江表传》，当时周瑜指挥吴军用轻便战舰，装满燥荻枯柴，浸以鱼油，诈称请降，驶向曹军，一时间“火烈风猛，往船如箭，飞埃绝烂，烧尽北船。”本词仅用“灰飞烟灭”四字，就将曹军的惨败情景描写殆尽。可以想见，在滚滚奔流的大江之上，一位英俊不凡的青年将领周瑜，谈笑自若地指挥水军，抗御横江而来的不可一世的强敌，使对方的万艘舳舻，顿时化为灰烬，这是何等的气势。东坡如此仰慕周瑜，是因为他觉察到北宋国力的软弱和辽夏军事政权的严重威胁，他时刻关心边关的战事，有着一颗报效国家，投奔疆场的热枕。面对边防危机的加深，目睹宋廷的萎靡慵懦，他非常渴望有如三国那样称雄一时的英雄豪杰，来扭转当时很不景气的边防现状。这正是作者之所以要缅怀赤壁之战，并精心塑造指挥这一战争的中心人物周瑜的思想契机。然而，眼前的政治现实和词人被贬黄州的坎坷处境，却同他振兴王朝的祈望和有志报国的初衷大相径庭。所以，当词人一旦从“神游故国”跌入现实，就不免思绪婉曲、顿生感慨，而情不自禁地发出自笑多情、光阴虚度的叹惋了。仕途蹭蹬，壮志未酬，使得诗人过早地自感苍老，这同年华方盛即卓有建树的周瑜适成了鲜明的对照。然而，人生短暂，与其让种种“闲愁”萦绕于心，还不如放眼大江、举杯赏月。“一尊还酹江月”，玩味着这言近意远的诗句，一位襟怀超旷、识度明达、善于自解自慰的诗人，彷佛就浮现在读者眼前，词的结尾，感情的激流忽作一跌宕，犹如在高原大野中奔涌的江水，偶遇坎谷，略作回旋，随即继续流向遥远的前方。这是历史的现状，理想与实际经过尖锐的冲突之后，在作者心理上的一种反映，这种感情的跌宕起伏，更使读者感到了真实可信，从某种意义上说，更能引起读者的思考。
这首词从总体上看，气象磅礴，格调雄浑，声韵入云，其境界之宏大，是前所未有的，正如北宋学者胡寅《酒边词序》所说：“及眉山苏氏，一洗绮罗香泽之态，摆脱绸缪宛转之度，使人登高望远，举首高歌，而逸怀浩气，超然乎尘垢之外。”通篇大笔挥洒，却也衬以谐婉之句，英俊将军与妙龄美女相映生辉，昂然豪情与感慨超旷的思绪迭相递转，做到了庄中含谐，直中有曲。特别是它第一次以空前的气魄和艺术力量塑造了一个雄姿勃发的人物形象，透露了作者有志报国、壮怀难酬的喟叹，此词实为用词体表达重大的社会题材，开拓了新的道路，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说明东坡这首词的出现，对于缠绵悱恻的北宋词坛，确有振聋发聩的作用。
2023年6月9日5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