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唐宋词名篇品赏之八十五
2023-06-25 09:59阅读：
文/朱成坠
李清照写有一首词作《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词曰：“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这首词作的大意是，庭院深深，深到什么程度呢？云绕窗，雾漫阁，门户总是紧闭。柳梢头，梅萼上，花叶逐渐分明。春到秣陵树，人老建康城。想起过去吟风诵月，乐事赏心悦目。而如今人老神倦，一事无成。谁怜我，面容憔悴，他乡飘零。观赏花灯我毫无兴趣，踏雪觅诗也没有心情。
这首词是李清照南渡以后的作品。根据近代学者靳极苍《李煜.李清照词详解》考订为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初春写于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其时，宋室南渡已历三年了。
此词上片写春归大地，词人闭门不出，思念亲人，自怜飘零。“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起首两句写词人在家幽居。这一句与北宋文豪欧阳修《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词一样，连用三个“深”字，前两个“深”字为形容词，形容庭院之深；后一个“深”字为动词，作疑问句，加重语气，强调深。连叠三个“深”字，乃比兴之作。貌写闺情，实蕴国恨。次句是化用了唐代文豪韩文公（韩愈）《华山女》诗句“云窗雾阁事恍惚，重重翠幕深金屏”，再次加强“深”的意境，“常扃”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门虽设而常关”，同一机杼，孤寂之心，忧愤之情，跃然纸上。词境静穆，不言愁苦，而使人更难为怀。云雾缭绕着楼阁，门窗常常紧闭，虽不深而似深，这是对庭院之深的具体描写。云萦雾绕是自然现象，是地处闽北地区建安所特有的，而门窗“常扃”，则是词人自己关闭的了。这表明词人自我幽闭阁中，不愿步出门外，甚至不愿看见外面的景况，所以不仅闭门而且关窗。李清照酷爱“庭院深深深几许”之语，是很有见地的。因为它一连叠用三个“深”字，不仅渲染出庭院的深邃，而且收到了幽静、复沓、跌宕、回环的声情效果。它与下句合起来，便呈现出一幅鲜明的立体图画。上句极言其深远，下句极言其高耸。用唐代诗僧皎然的话说，这就叫“取境偏高”（《诗式.辨体有十九字》），用元代学者杨载的话说，这就叫“阔占地步”（《诗法家数》）。它给欣赏者以空间无限延伸的感觉。但句尾一缀上“常扃”二字，就顿使这个高旷的空间一变而为令人窒息的封闭世界。
第三句写的就是词人所不愿见到的景物：“柳梢梅萼渐分明。”柳梢吐绿，梅萼泛青，一片早春、大地复苏的风光。写景如画，不设颜色，淡墨钩线，着一“渐”字，为点睛之笔。李清照是个感情十分丰沛细腻的词人，对大自然的细微变化，有着敏感的悟性。“雪里已知春信至”（《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小重山.春到长门春草青》），在这些早期作品里，表现的是喜春爱春之情。可如今却怕见春光。结二句写的就是怕见春光的原因：“春归秣陵树，人客建安城。”这两句内涵极其丰富，所蕴含的痛楚情怀是相当深沉的。两句铺叙，合时、合地，境界自成。“春归”时间概念，“建康城”空间概念，痛惜北人将老死南陲，创造出一种悲恸欲绝的境界。秣陵、建康，同地异名。它被分别置于上下对句之中，看似合掌（诗文內对句意义相同之“合掌”）。但上句写春归，是目之所见；下句写人老，是心之所感。它把空间的感受转化为时间的感受，从初春来临，联想起人的青春逝去。情致丰富，毫不显得单调、重复。它貌似“正对”（即同义对）而实比（反义对）为优，可视为此篇的警策。
词作下片，承上片怕触景伤怀。进而追忆往昔，对比眼前，感到一片心灰意冷。“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今昔对比，无限感喟。李清照与赵明诚是一对有相当高度文化修养的恩爱夫妻，他们把玩金石，赏鉴珍宝，烹茗煮酒，醉吟诗文，沉醉于富有诗意的幸福生活之中。李清照以其女性的独特敏感和文学修养，以春花秋菊为题材，曾写过不少好词。“多少事”，以强调语气，表示很多，记也记不清了。可如今年老飘零，心情不好，什么事也做不成了。至此，词人的情绪极为激动，不禁呼出：“谁怜憔悴更凋零！”破碎山河无人收拾，词人憔悴羸弱、漂流江南。词人在《永遇乐.落日熔金》中曾以“风鬟雾鬓”描绘她的“如今憔悴”。“谁怜”二字，表明词人身处异乡，孤身一人，无人可诉。而一个“更”字，道出了词人的心境日渐一日的悲戚。
结末，“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这两句并非写实，而是举出她倚声中印象最深、与她夫妻生活最有关系，作为“感月吟风”绝佳题材的事件。“试灯”，是宋人元宵节前夕的一件盛事。词人在《永遇乐.落日熔金》中曾回忆当年：“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踏雪”，宋代周煇《清波杂志》卷八载：“顷见易安族人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婿赓和，明诚每苦之也。”这两件事，在空间上，从北（汴京）到南（建康）；时间上，从词人青年时期到中年时期。当年，李清照对这两件事都很感兴趣，可如今，却认为“无意思”、“没心情”，与上片的怕见春光遥相呼应，进一步透露了词人对一切都感到心灰意冷。下片以对往昔生活的追怀、眷念，与如今飘零异地、悲凄伤感相对比，写出一个年老体衰、神情倦怠的女词人形象。
南渡以后，李清照的词风，从清新俊逸，变为苍凉沉郁，这首《临江仙.庭院深深深几许》是她南渡以后的第一首能准确编年的词作。国破家亡，奸人当道，颠沛流离，个中愁苦，不能不用含蓄曲折的笔法来表达。表现李清照青年时代的清纯，中年时代的忧郁，一化为老年时代的沉稳悲怆。
2023年6月24日21时28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