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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红万点愁如海——唐宋词名篇品赏之一〇〇

2023-07-05 06:01阅读:
/朱成坠
秦观写有一首词作《千秋岁.水边沙外》,词曰:“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鵍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这首词为作者任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市)监酒税官时所写,词中抚今追昔,触景生情,表达了政治上的挫折与爱情上的失意相互交织而产生的复杂心绪。
据处州府志载,处州城外有大溪,岸边多杨柳。起首两句即写城外的眼前之景,不经意间,将时令、地点轻轻点出。春去春回,引发古代诗人词客几多咏叹。然而,少游这里却把春天的踪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微微的春寒,从溪水边、城郭旁,悄悄地退却了。二月春来尚带寒,但是,到了“春寒退”,即三月矣。于是,词人写道:“花影乱,莺声碎。”这两句词从字面上看,好似出自晚唐诗人杜荀鹤《春宫怨》诗“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然而,秦观却把它浓缩为两个三字句,便觉高度凝炼了。其中,“碎”字与“乱”字,用得尤工。莺声呖呖,以一“碎”字概括,已可盈耳;花影摇曳,以一“乱”字形容,几堪炫目。感于这两句词的妙处,南宋诗人范成大守处州时建莺花亭以记之,并题了五首诗。
飞红万点愁如海——唐宋词名篇品赏之一〇〇

“飘零”句以下,词情更加伤感。所谓“飘零疏酒盏”者,谓远谪处州,孑然一身,不复有“殢酒为花”之心情也。“离别宽衣带”者,谓离群索居,腰围瘦减,衣带宽松也。明代戏曲理论家沈际飞评曰:“两句是汉魏诗诗”(《草堂诗余正集》卷二)少游此词基调本极哀怨,此处忽然注入汉魏诗风,故能做到柔而不靡。歇拍二句进一步抒发离别后的惆怅情怀。所谓“碧云暮合”,说明词人所待之人,迟迟不来。这一句是从南朝政治家、文学家江淹《拟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化出,表面上似写怨情,而所怨之人又宛似女性,然细按全篇,却又不似。朦胧暧昧,费人揣摩,这正是少游词的微妙之处,将政治上的蹭蹬与爱情上的失意交织起来,于是,读来不觉枯燥乏味,而是深感蕴藉含蓄。
过片转而写昔,因为看到处州城外如许春光,词人便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对昔日西池宴集的回忆。西池,即金明池,《东京梦华录》卷七谓汴京城西顺天门外街北,自三月一日至四曰八日闭池,虽风雨亦有游人,略无虚日。《淮海集》卷九《西城宴集》诗注云:“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二十有六人。”这是一次盛大而又愉快的集会,在词人一生中留下了深刻而难忘的印象。“鵍鹭同飞盖”一句,把二十六人同游西池的盛况作了高度的概括。鵍鹭者,谓朝官之行列整齐有序,犹如天空中排列飞行的鵍鸟与白鹭。飞盖者,状车辆之疾行,语本曹植《公宴诗》:“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阳春三月,馆阁同人乘着车辆,排成长队,驰骋在汴京西城门外通向西池的大道上,多么欢乐,多么轻捷。然而,曾几何时,景物依旧,而当年从游者,则贬官的贬官,远谪的远谪,俱皆风流云散,无一幸免,这真的是多么痛心疾首啊!“携手处,今谁在”,这是发自词人肺腑的语言,是对元祐党祸愤激砰然的控诉。然而,词人表达这种感情时也是极含蓄委婉之能事。这从“日边”一联可以看出。“日边清梦”,语本唐代大诗人李白《行路难》其一:“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北宋官员、学者王琦注云:“《宋书》:伊挚将应汤命,梦乘船过日月之旁。”少游将之化而为词,说明自从迁谪以来,他对北宋哲宗皇帝一直抱有幻想。他时时刻刻梦想回到京城,恢复昔日供职史馆的生活。可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梦想如同一个泡影破灭了。于是,他失望了,感到回到帝京的梦想已经不可能实现了。“镜里朱颜改”一句,更联系到了自身外貌之衰变。无情的岁月,使得词人脸上失去红润的颜色。政治理想的泯灭,个人容颜的渐老,由作者曲曲弯弯地传出,反复缠绵,宛转凄恻。
开头说“春寒退”,暗示夏之将至。到结拍又说“春去也”,明点春之即归。两者从时间上或许尚有些距离,而从词人心理上则是毫无差别的。盖自然界四序代谢,功成者退,春至极盛时,敏感的词人便知其将被夏所取代。词人从眼前想到往昔,又从往昔想到今后,深感前路茫茫,命运叵测,一种巨大的痛苦噬啮着他的心灵,因此,不禁发出“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的呐喊。这不仅是说自然界的春天正在悄悄地逝去,同时也暗示生命的春天也将一去不复返了。“飞红”句颇似从唐代大诗人杜甫《曲江对酒》诗中的“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并由此化来。然以海喻愁,却是秦观一个了不起的创造。从全篇来讲,这一结句也极为有力。清末民初词人夏闰庵(孙铜)云:“此词以‘愁如海’一语生色,全体皆振,乃所谓警句也。”(俞陛云《宋词选释》引)。
总之,此词写昔是为了衬今,春深是为了衬春去,点染艳情是为了突出政治理想的破灭,最终落在一个无边无际的愁字上。
这首词以春光流逝、落花飘零的意象,抒写作者因政治理想的破灭而产生的无以排解的愁苦和悲伤,读来哀怨凄婉,有一咏三叹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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