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终人去音不逝——石筱英从艺轶事
2024-03-07 19:45阅读:
文/沈 栖
作为上海的乡音,百年沪剧一直以我们熟悉而亲切的气息,飘逸在江南的田间、水岸,荡漾在沪上的街坊、剧场。她曾经有过那么辉煌动人的美丽的岁月,拥有过那么多激动人心的剧目,那么多群星璀璨的艺术家。石筱英名列其间,是沪剧界一颗熠熠生辉的明星。
赴朝慰问演出骨折之后
1949年,备尝生活艰辛的石筱英迎来了新中国,也迎来了她的艺术新生命。风华正茂的石筱英意气风发,才华尽显。
抗美援朝,令世人关注。石筱英慷慨捐款,连续几个月,她捐出了自己的工资收入。她朴素地说:“多造些飞机大炮打击美国佬!”当时新组建的上海人民沪剧团组织赴朝慰问演出,石筱英光荣地接受了这一任务。赴朝慰问期间,她和同行们不顾辛劳,深入营地、战壕、医院演出。慰问团的演出赢得了广大志愿军官兵的掌声。
返国那天,慰问团惜别志愿军。赶赴火车站的路上,冰天雪地,脚穿大头鞋的石筱英不慎从雪坡上滑下,右脚骨折。慰问团无奈留下她。石筱英在朝鲜战场的坑道里治疗了整整一个月之后才由志愿军护送回国。
伤筋动骨还没100天的石筱英回国后,仍是夹着板绑着带拐着棍,近一年没有上台演出。这对一位以艺术为生命的石筱英来说,难以煎熬。
当时,剧团根据刘白羽同名小说改编的沪剧《金黛莱》正在排演,准备参加在沪举行的华东戏曲观摩演出。石筱英听到这一消息,拐着上剧团,主动提出了要“参战”。前台上不了,参加后台工作。此剧音乐方面在挖掘沪
剧原有曲调的同时,吸收其他剧种的音乐素材和伴奏技巧,增加了合唱、重唱、伴唱及烘托气氛的配音。石筱英便领了一个后台
“合唱团团长
”的头衔,她是那般的认真,那般的投入。之后此剧在华东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上获得剧本、导演、音乐、舞美和演员奖。获奖名单中虽没有石筱英的名字,但她为自己做了一回幕后的
“无名英雄
”而由衷欣慰。
“没有主配角,只有角色”
1952年春,上海人民沪剧团在积极准备开排根据赵树理的小说《登记》改编的现代剧《罗汉钱》,一天,编剧文牧到中央大戏院后台,向石筱英等讲述赵树理的小说原著。石筱英听完故事之后,心里盘算着自己即将在剧里担任的角色。她想:按自己的年龄和戏路,演小飞蛾做合适。但万万没有想到,当《罗汉钱》开排时,领导上却要她扮演媒婆五婶。开始,石筱英心里是有想法的。但当她知道演这个戏是为了上北京参加全国戏曲观摩演出时,顿时就想通了。她想起过去的一句老话:沪剧不过南京,过了南京要当掉衣箱铺盖。现在不仅要过南京,而且要上首都北京!这是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对沪剧的重视啊!翻身感、荣誉感以及对发展沪剧事业的责任感,促使石筱英接受了扮演五婶的任务,并且想方设法演好这个角色。后来的事实证明,她把这个油嘴滑舌、两面三刀的媒婆演得非常出色,荣获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演员一等奖。从此,石筱英改变行当,另辟蹊径,专演老年正反面人物,在重新开拓的艺术道路上勇攀高峰。她在从艺道路上,除扮演庄重沉着、心向革命的母亲(《母亲》)属主角外,大多出演配角,如损人利己、利欲熏心的顾婉贞(《鸡毛飞上天》),善良质朴、饱经沧桑的鲁妈(《雷雨》),热情爽朗、纯朴坚强的沙老太(《芦荡火种》),贪婪自私、欺软怕硬的雌老虎(《阿必大》),以及笑里藏刀、阴险狡诈的老板鸭(《金绣娘》)等等。这些艺术形象,个个栩栩如生,个性鲜明。赵丹生前看了她在《阿必大》中扮演的雌老虎以后,惊叹不已,赞曰:“这就是中国戏曲的斯坦尼!”
一天,石筱英意外收到一封观众来信。信中赞誉石筱英的人物塑造,说:“在我的心中,你始终是主角。”石筱英怀着感激之情写了回信,信中说:“我上台演戏从来没有想过有什么主配角之分,只有角色——努力塑造好自己扮演的角色。”
是的,石筱英在每出戏中,努力塑造着“这一个”,使她扮演的人物都有血有肉,栩栩如生。
跪着对镜排戏
《杨乃武和小白菜》中,“淑英告状”的唱段堪称石筱英唱腔艺术的“标本”。她巧妙地运用“凤凰头”这种不受板眼限制的散唱板式,并以传统“大园场”落腔来作大段“赋子板”的前奏。开头这段唱腔处理既表现杨淑英在滚钉板后四肢无力而又精神紧张的状态,又以强烈的音乐气氛为下面无伴奏清板作好铺垫,达到了欲抑先扬的艺术效果。
石筱英儿子石磊先生给笔者讲了一则“跪着对镜排戏”的故事——
那时我还在读小学四年级,一天放学回家上楼听见母亲在唱戏,推门一看,我惊呆了:只见母亲对着衣柜的大镜,跪着在唱那段已被她背得滚瓜烂熟的“淑英告状”,右手还在敲着竹板。后来我知道,母亲在演出《杨乃武与小白菜》期间,每天下午都要“跪着对镜排戏”一次。
“妈,你不是背得很熟了吗?”我问。
“这就像你做功课,每天要动笔,来不得半点马虎。”
正是这种对艺术一丝不苟的精神,使石筱英唱“淑英告状”那段“赋子板”,八十多句唱一气呵成,唱来口齿清晰,字正腔圆,运气自如,紧而不催,快而不乱,把杨淑英有胆有识、临危不惧、庄重沉着的性格刻画得颇有深度,也使这出石筱英的代表作当时在美琪大戏院连演三个月,盛演不衰,好评如潮。
煤炭装卸公司的“名誉职工”
石筱英常说,艺术是属于人民的。
她带戏下田头
、工厂、军营作为向工农兵学习的极好机会。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石筱英下生活的第一站就是码头,煤炭装卸公司聘她为“名誉职工”。
一次,石筱英在煤炭装卸公司为码头工人演出,落幕后正在后台卸妆。忽而,她得知有一批码头工人因忙于装卸而没有赶到现场看演出,任务完成后,连满脸的煤尘也来不及洗就奔赴演出现场,但曲终幕落,他们一脸沮丧。石筱英动员正在卸妆的同行,重新穿上戏服,为那批迟到的码头工人演出一段折子戏。这在海港传为美谈。
1986年年底,上海港煤炭装卸公司举办首届职工艺术节,石筱英不顾年事已高,多次参加观摩,孜孜不倦地辅导码头工人开展业余文艺活动。是年12月26日的《上海文化艺术报》上刊有她与邵滨孙合写的题为《第三次浪潮》的文章,文章称:“在艺术村的展览馆里,在文艺演出的礼堂里,我们看到工人业余作者与工人业余演员,热情是那样饱满,技艺也很高。我们又一次领悟到,这些可爱的工人,在夜以继日创造物质文明的同时,也在艰辛地创造精神财富,他们不仅是生产的主人,也是艺术的主人。世界上把‘第三次浪潮’作为一种新技术革命的挑战。我们第三次到码头,参加艺术节后,也感到第三次浪潮在挑战。群众文艺的普及,对专业文艺工作者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我们文艺界的朋友应该积极到最新鲜、最生动的生活中去。在创造的艺术实践中,充实自己,提高自己,这样,才可能不断献出最优质的精神产品。”
在石筱英的追悼会上,煤炭装卸公司派出60名工人前来吊唁,他们怀着敬仰的心情代表数以万计的上海码头工人向这位“名誉职工”深深鞠躬……
临终常念遗憾事
1988年3月,石筱英因病住院,面对绝症,她神情坦然地表示,要战胜病魔,争取再上舞台,向父老乡亲告别。她还常在病床边向前来看望的青年演员说戏,为培养沪剧新人的成长尽到最后的责任。
1989年1月,上海电视台为石筱英录制了《虚怀若谷,美哉筱英》的电视纪录片,记述了她舞台生涯60年暨其流派演唱特色。重回病房后,她就常处于昏迷的状态……
弥留之际,石筱英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我要去演出。”一次,昏厥的石筱英忽而醒来,睁大眼睛对家人说:“医院门口有车来接我去演出,快,快,给我穿上衣服。”家人知道这是幻觉,轻声劝说,但是,石筱英执意不从,家人只得扶她艰难地起身,穿上衣衫,扶着她缓步走出病房,乘电梯下楼再踉踉跄跄地走到医院门口……
石筱英至死都没有了却的心愿是她没能在生前塑造两个人物:宋庆龄和慈禧太后。
“文革”前,石筱英就有塑造宋庆龄形象的艺术打算,她买了不少有关宋庆龄的书籍,做了大量的资料准备工作,至今仍有一本写着密密麻麻旁注的《孙中山选集》置于石磊先生的书架上。当时有碍于宋庆龄的身份,石筱英没能将这位“国母”搬上舞台。“文革”后,清宫戏渐多,石筱英又对慈禧太后这个角色颇感兴趣,凡是有涉慈禧的戏曲、影视她都看,还买了不少有关清朝历史的书籍,边读边写下札记。可惜,她走到艺术生涯的尽头也没能如愿以偿。
1997年冬至,石筱英骨灰安葬在上海福寿园的“文星园”中,在其墓碑盖上刻有四行字:“花开终有花落时,今夜曲尽音不逝。女性笑吟叛逆词,巾帼常唱母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