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帝废止“完赃免死减等”条例
2024-03-28 20:56阅读:
文/沈 栖
作为我国漫长封建社会的最后一个王朝,清代在总结历朝历代经验的基础上,尤其是承继明制,法律似较为健全,执法也未尝不严,但无法遏制吏治日下的颓风,出现了“诛殛愈众,贪风愈甚”的趋势。究其缘故,“完赃免死减等”条例起着重要的催化作用。清代惩治侵贪的法律分律文和附例两部分。前者沿袭明律旧制,后者则是因时制宜,随加修订,因为以“有例则置其律;例有新者,则置其故者”为原则,附例甚或替代、高于本律。“完赃免死减等”条例即是如此。
倘若溯源,《尚书》有“金作赎刑”一说。《晋律》规定免官可抵三年的徒刑,这是我国“以官抵罪”的开始。此后隋、唐、宋各代均发展了严密的“官当”制度,其中尤以《唐六典》最为完善,它详细规定:“五品以上,一项官职当徒刑二年,九品以上,一项官职当徒刑一年;如罪小官大,留职叙用,罪大官小,抵罪之后,余罪以钱收赎;因抵罪免职,一年后降原官一等任用。”清代的“完赃免死减等”条例堪为封建社会最后一个王朝的“官当”制度。
客观说,满清开国,贯彻的是“治国安民,首在惩贪”的宗旨。作为清代第一位皇帝,顺治帝在位10年,沿用多尔衮摄政时的做法,力反朝臣提出的“交银赎罪”:“前因贪官污吏剥民取财,情罪可恶,故立法严惩,赃至十两者,籍没家产,乃今贪习犹未尽改,须另立法制。今后贪官赃至十两者,免其籍没,流徙西北地方,其犯赃罪应杖责者,不准折赎。”而他的子孙在这个问题上则出现了反复。
清代史著一般都视雍正朝为“完赃免死减等”条例的肇始期。其实,它在康熙晚期已显端倪。康熙五十三年(1714),刑部尚书赖都奏称:现在亏空积至八百余万之多,其中不无家产可以清还,请分限减等,并严承追官员处分之例。经吏、户、兵、刑四部会议:凡侵盗挪移应追之赃,一年内全完,将死罪人犯比免死减等例,再减一等发落;若不完,再限一年追赔,完者免死减等发落,不完照原拟监追,仍再限一年,著落犯人家属追赔。如果家产全无,保题豁免。四部议奏后,奉旨依议,钦遵在案。时值康熙主政晚末,这一条例“在案”却并未“依议”,雍正朝则沿袭之,并予以全面实施。
雍正初年,国库亏空数额巨大,竟达2000万两,其中户部亏空259万两,江南地区亏空800万两。由此,雍正帝下令:勒限一年,令监押待审的数百名官员先完挪移动之项,后完侵欺之项。若完挪移数内完足侵欺之数,其余侵欺挪移之数委属力不能限内全完者,暂停正法,仍再勒限监追。很显然,雍正帝实施“完赃免死减等”条例是基于为赔补巨额亏空的特殊背景。
《大清律例》以赃定罪(无论是“侵”罪还是“贪”罪),对贪腐的惩治非常严苛。官吏一旦涉赃,不但要治罪,甚至其子孙也不得出仕为官。而雍正三年(1725)所定的“完赃免死减等”附例使得那些侵贪者逃避了刑诛,雍正年间的贪墨之吏竟无一被杀。
针对“侵”罪即受贿罪,无论枉法(收受当事人钱财而曲法审判)还是不枉法,《大清律例》明确规定:“凡官吏受财者,计赃科断,无禄人各减一等,官追夺除名,吏罢役,俱不叙用。”枉法赃、不枉法赃最高刑为绞刑(前者八十两即绞,后者一百二十两处绞)。然而,司法实践起决定作用的则是“完赃免死减等”的附例:“若官吏因事受财,贪婪入己,审明枉法,及律载准枉法不枉法论等赃,果于一年限内全完,死罪照原拟减一等改流,军、流以下各减一等发落;倘限内不完,死罪仍照原拟监追,流罪以下,即行发落,其应追赃物,照例勒追完结。”如此重国帑而轻国法,无疑姑息宽纵了那些贪官污吏。
再说“贪”罪即“监守自盗仓库钱粮”,《大清律例》的律文规定:“不分首从,并赃论罪”,“一两以下,杖八十;一两以上至二两五钱,杖九十;五两,杖一百;七两五钱,杖六十徒一年;一十两,杖七十徒一年半;一十二两五钱,杖八十徒二年;一十五两,杖九十徒二年半;一十七两五钱,杖一百徒三年;二十两,杖一百流二千里;二十五两,杖一百流二千五百里;三十两,杖一百流三千里;四十两,斩”。而“完赃免死减等”的条例则规定:“侵盗、挪移等赃,一年内全完,将死罪人犯,比免死减等例,再减一等发落;军、流、徒罪等犯,免罪。”若一年未全完,“再限一年追赔,完者,死罪人犯免死减等发落;军、流、徒罪,亦减等发落;若不完,军、流、徒罪犯人,即行充配,死罪照原拟监追……仍再限一年,着落犯人妻及未分家之子追赔”。一边是极严的律文(“四十两,斩”),一边则是极宽的附例,其中间的转化是由“完赃免死减等”为前提的。
乾隆帝即位,对雍正朝惩治侵贪的“完赃免死减等”附例有所增删,但此类案件趋多,“向来侵贪之犯,人人皆知其必不正法,不过虚拟罪名”。(《清高宗实录》卷三五一)有鉴于此,他清醒地认识到:如此处置“殊不足以惩儆”。《清高宗实录》记载了乾隆六年(1741)九月和十二年(1747)九月的两道谕旨:前者命将乾隆元年以来侵贪各案人员“发往军台效力,以为黩货营私者之戒”;后者命“凡二限已满,照原拟监追之犯,九卿于秋审时核其情罪,应入情实者,即入于情实案内,以彰国法”。“因例内载有分年减等,逾限不交,仍照原拟监追之语,至秋审时概入缓决,外而督抚、内而九卿法司,习为当然。初不计二限已满,既入秋审,自当处以本罪,岂有虚拟罪名,必应缓决之理?即在本犯,亦恃其断不拟入情实,永无正法之日,以致心无顾忌。不知立法减等,原属法外之仁,至限满不完,则是明知不死,更欲保其身家。此等藐法无耻之徒,即应照原拟明正其罪。”随即,于十四年(1749)秋审时,将清平知县刘樵等三名侵贪者正法,并在宣布处决的谕旨中明示:“权不改勒限之例,若后来侵贪者复多,必照此旨办理。”
乾隆十二年(1747),刑部的一则奏疏引起了乾隆帝对“完赃免死减等”的反思。刑部奏称:“查得刑部定例,凡侵盗挪移应追之赃,分限三年。一年内全完,死罪减二等,应满徒;二年内全完,死罪应满流,不完者照原拟监追。其三年之内全完,如何减免之处,请圣断。”乾隆帝大惑不解,下令“查此例系何年何人所定,并雍正年间审明实系侵盗之犯,曾无一人正法者乎?并令将三年内亏空全完,作何拟罪之处,一并查奏。”大学士张廷玉奉旨查阅雍正年间四十起案件,竟无一正法。连侵贪数额达450万两、最后仍有40万两没有完赃的山西原巡抚苏克济也奉“特旨释放”。这是因为“定例只照原拟监追,而历来成案又未拟入情实,竟似拖欠帑项可以不至正法,诚如圣谕,如此科断,殊非惩贪之意。”他建议:嗣后亏空人犯除一年二年完赃减等仍照定例办理,若三年之内有能将亏空全完者,令该部具折请旨,或照二年之例减流,或照原拟监候,其完赃不能及半者,应即入于情实案内,以彰国法,使得“侵盗人员知有正法之日在,已侵者不敢复存幸免之心,即未侵者亦皆知所儆畏,贪风或可稍戢。”经乾隆帝与大学士及九卿详议后,“完赃免死减等”条例修改为“完赃只减等,不免罪”,并将它写入了《大清律例》第37条之中。
乾隆帝对“贪”和“侵”所作的界定:“渔利于民者,贪也;蠹蚀于官者,侵也。”倘若与现代刑法略加比附,前者近似贪污罪,后者近似受贿罪。乾隆帝对“律载贪罪重于侵”不以为然。他认为:“贪者固有害于下,而侵者实无畏于上,以无畏之心,而济之以无穷之欲,则派累以肥橐者有之,因事而勒索者有之,甚至枉法而受赃者有之。”乾隆帝正是从严惩官员“侵”者才铁了心要废止“完赃免死减等”条例。有例为证——
乾隆二十二年(1757),秋审将至,审阅官犯照册时,乾隆帝发现原布政使杨灏以限内完赃而归入缓决,勃然大怒:“藩司大员狼藉至此,犹得以限内完赃,概从末减,则凡督抚大吏,皆可视婪赃亏帑为寻常事……限内完赃,仍得保其首领,其何以饬官方而肃法纪耶?”(《清高宗实录》卷五四六)遂下令于湖南即行正法。翌年九月,乾隆帝下旨决定正式废止“完赃免死减等”条例:“律令之设,原以防奸,匪以计帑,或谓不予减等,则孰肯完赃,是视帑项为重,而弼教为轻也……嗣后除因公挪移及仓谷霉浥情有可原等案,仍照旧例外,所有实系侵亏入己者,限内完赃减等之例,着永行停止!”(《清高宗实录》卷五七O)在“刑律·贼盗·监守自盗仓库钱粮”本律中剔除了“完赃免死减等”的原例,附上新例:“凡亏空钱粮,除因公挪移及仓谷霉浥等案,仍照旧例办理外,其实系亏空入己者,虽于限内完赃,俱不准减等。”(《大清会典事例》卷七八一);将“所有例内枉法赃限内全完减等之条永行停止”作为“立法惩贪之道”。虽然御史汤先甲于乾隆二十三年(1758)十二月上奏,对此提出异议:“州县侵亏帑项,宜照旧例办理。在贪墨败检之徒,诚何足惜?然非所以慎重国帑。”乾隆帝以“非为问刑,乃为言利”严加驳斥,又谕:“朕御极之初,承皇考整饬之后,钦遵成训,随时用中,复济之以宽大……乃沿之日久,或贪官簠簋不饬……若煦煦以姑息为仁,将官方国纪,风俗人心,何所底止!”
乾隆年间,因侵贪而立案多达30余起,其中正法或赐令自尽的封疆大吏就有26位,州县官员更多,如甘肃冒赈案,执行斩决的州县官员56人。更为可嘉的是,终其一生,“完赃免死减等”条例不再复立。《清史稿》云:“高宗谴诸贪吏,身大辟,家籍没,僇及于子孙,凡所连染,穷治不稍贷,可谓严矣”。薛福成《庸庵笔记》赞誉:“高宗英明,执法未尝不严。当时督抚如国泰、王亶望、陈辉祖、福崧、伍拉纳、浦霖之伦,赃款累累,屡兴大狱。侵亏公帑,抄没资产,动至数十百万之多,为他代所罕睹”。
可悲的是,嘉庆即位,面对垮塌的吏治和空虚的国库,再次恢复了“完赃免死减等”,在艰苦的整肃吏治和现实的拿钱放人之间,选择了后者。嘉庆十三年(1808),刑部尚书金光悌奏复“完赃免死减等”条例,嘉庆帝下旨议准。如嘉庆十八年(1813),福州府平潭同知徐涛赃至1000两,仅按监守自盗律拟斩监候,翌年,因一年内完赃,便在“斩罪上减二等,杖一百,徒三年”。
从雍正三年定例“完赃免死减等”,到乾隆二十三年明令废止,再到嘉庆朝恢复旧例,走了一个马鞍形。而道光帝的“罚赔”制度,其实就是“交银赎罪”的延伸和“完赃免死减等”的变种。典型的例子就是道光二十三年的“户部银库盗银案”,查明案情的道光帝下谕:从嘉庆五年(1800)到道光二十三年(1843),四十三年里所有牵涉其中的相关官员,都要赔偿国库损失,哪怕相关官员已经过世,该赔的也要照赔,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赔完了为止,刑罚则减等甚或免罪。如此这般,诚如晚清著名律学家薛允升(光绪年间刑部尚书)所言:“此以侵欺之罪为轻,而以帑项为重也。”(《读例存疑》“刑律·贼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