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每天早晨到楼下的田野跑步。
住宅小区看楼的门卫王伯很喜欢开朗热情的张小娜,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英俊潇洒的警察,姓李,也住在这栋楼上。张小娜欣然答应见面。
不见不知道 ,一见吓一跳,原来这李警察是张小娜的小学同学!她还能叫出他的名字--李向东。
李向东也离过婚,两人自是同病相怜、相见恨晚。
此后,每天清晨,一身白色运动装的张小娜去跑步,总能看到李向东微笑着在楼下等她。她喜欢看他的模样:抱臂站在早晨美丽的阳光里,身上有一种懒洋洋的松懈,漫不经心地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味儿。
中秋节那天,李向东约张小娜到郊外,沿着护城河散步。当夜,他对她说:'我带你见识一下咱们县城最好的酒吧。'这是张小娜第一次进酒吧。
酒吧里,五彩的灯光一片迷离,悠扬的乐曲如泉水淙淙。两人在靠窗的角落里坐下,李向东为自己叫了一杯奶茶,给张小娜叫了一杯咖啡。看她喝完咖啡,他笑道:'叫一杯你没喝过的东西。'这是一杯鸡尾酒,张小娜虽然觉得味道怪异,但考虑到价格不菲,还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这一杯酒让平日滴酒不沾的张小娜有点儿头晕。
李向东开着摩托车送张小娜回家。也许因为那杯酒的缘故,也许爱到深处情不自禁,一向矜持的张小娜破例放纵了一次......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张小娜正在灯下批改作业,李向东敲门进来。他坐下来,握住她的手,深情地注视着她说:'我们结婚吧。'
他们很快张罗婚事。李向东早年丧父,母亲下岗,自己工资不高,新房便是张小娜买的那套房子。张小娜又拿出全部积蓄5000元买了一些必需的家具。准备好一切,张小娜喜气洋洋地向亲朋好友宣布:'我要结婚了。'
张小娜没料到,就在这时,她的爱情突然急转直下。
她在恐艾症的深渊里越坠越深
事情起因于交电话费。那天,李向东对张小娜说,他工作忙,让她帮忙交手机话费。张小娜问多少钱,李向东说大约800元。见李向东不给钱,张小娜有些不快,说:'我属工薪阶层,一个月工资才1000元。'
张小娜忽然满怀忧伤,心想:少年人深爱一个人时,为她(他)连性命也肯牺牲,何况金钱;而在大龄青年那里,爱是爱,钱是钱,爱一个人即使如痴如醉,一说到要为她(他)拿钱,马上就不痴不醉了,他们的爱情总经不起金钱的考验;这个李向东,在恋爱中不但不舍得花钱,反而要女人为他花钱。这些心里话,张小娜不便讲,她只惆怅地对李向东说:'要不,我们分手吧。'
张小娜的话让李向东感到意外,他脸色阴沉地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气冲冲地拉开门走了,连一句话都没说。
接下来的星期天,李向东到深圳开会,晚上回来后来找张小娜。沉默地坐了好大一会儿,他忽然冷冷地问:'你的生活是不是很随便?'她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的肌肉僵硬了,血液变冷了,嘴唇哆嗦着说:'就因为我在婚前和你上了床?'李向东沉默不语,显然是默认。张小娜更气了,指着门口厉声道:'你给我出去!'李向东悻悻地摔门而去。
晚上,张小娜越想越气,打电话让李向东到家来,要他解释为什么那样侮辱她。他垂头沉默着,只说了一句话:'咱们分手吧。'
她惊愕地望着他,气得手脚冰冷,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只喃喃地说:'不是要结婚吗?朋友都知道了......'他长叹一声:'性格不合。'说完,起身走了。
张小娜呆在那儿,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心中又空又痛,浑身软绵无力,想哭却连眼泪也没有。生活怎么像戏一样,情节说变就变。她扑到床上,像受伤的狼一样发出压抑而痛苦的低号。
李向东就这样离开了张小娜,没有再给她打电话。之后,在楼下碰到她时,他也只是淡淡地问声好,就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张小娜的心都碎了,有好多次,她忍不住要去找他,但顾及自尊,克制住了。
这时一场更大的灾难向张小娜袭来。
中秋节两个月后,一直沉浸在失恋痛苦中的张小娜觉得很疲惫,感冒发烧,阴道分泌物异常,脸上长疙瘩,可到医院检查时什么病也查不出来。
有一夜,听着细雨打着窗下芭蕉的淅沥声,满怀愁苦的张小娜辗转难眠:'我身体一向很好,怎么忽然成了病秧子?有什么病能打倒我呢?艾滋病?'当这三个字跳出来时,她忽地从床上坐起来,披衣下床,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掣上打出'艾滋病'三个字。
读着一连串的资料,一股寒意从张小娜的脚底升起直抵脊背。她呆住了:天哪!我的症状竟和艾滋病一模一样!我只和李向东上过一次床,莫非他是艾滋病患者?她胸中血液翻腾上涌,脑子里像有一百个炮弹在陆续爆炸......完了,剩下的路只有一条--等死......
张小娜如软泥一样瘫坐在椅子上,有好长一段时间,她觉得整个思想和感情都是麻木的。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一夜,坐了七个小时。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觉得瞪着电脑的眼睛有些酸涩;双腿早已冰凉且麻木。在这初冬的寒夜里,她全身的衣服竟被淋漓的冷汗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脊背上......
张小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倒在床上。身下的床像是黑乎乎的沼泽地,渐渐地向下沉去、沉去......她不敢在床上再睡,拉了条被子躺在沙发上。刚合上眼,她忽然看见李向东血淋淋地站在面前,她哭着冲他大叫:'为什么?为什么?'他说:'我要找个陪葬的。'
从噩梦中惊醒后,张小娜一跃下床,把房间所有的灯都打开。脸色惨白地站在灯光下,极度的恐惧让她抖得如寒风中的枯叶,而心中的愤怒像火一样燃烧。她一拳砸在桌上,桌面上的玻璃'哗'地碎了,鲜血从她的手上淌出来,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第二天,张小娜硬撑着去上课。路过那排教师宿舍时,她双腿发软,几乎迈不动脚步。那紫荆树下的小平房曾住过一个男教师,三年前他吊死在这房里,据说他得了艾滋病。她呆呆地凝望着那扇黑门,突然,一阵阴冷强劲的旋风平地而起,卷着满地的黄色落花,呼啦啦地在紧闭的房门前打旋儿。张小娜的心怦怦乱跳,逃一样急匆匆地走了......
回到空荡荡一个人的家,无边的恐惧像山一样压过来,张小娜觉得如果再一个人住下去自己会发疯的,便收拾行李搬到父母家。
父母见女儿脸色不好,关切地问张小娜是不是病了。张小娜看着白发苍苍的双亲,眼泪'哗哗哗'流了下来。她还没来得及孝顺父母啊,如果有一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年迈的父母能经得起这沉重的打击吗?她本来不想告诉父母她的情况,但忍了几天后,还是哭着讲了。母亲将信将疑,问:'这个‘爱死病'比癌症还厉害?'张小娜痛哭失声:'我宁肯得一百次癌症也不愿得艾滋病!'
处在恐惧中的张小娜变得憔悴不堪,一下子瘦了七八公斤。
到底是不是得了艾滋病,张小娜觉得再不弄清这个问题,她要发疯了!
质问男友有没有艾滋病
星期天,张小娜跑到广州防疫站做检查。抽完血后,大夫让她三天后来取化验结果。张小娜在旅馆里住下等待。这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三天。这三天里,她不分白天黑夜地躺在床上,却一分钟也睡不着;整整三天,她什么东西也没有吃,也不觉得饿,只喝了些水。
三天后的一大早,眼圈发黑、脸色发青的张小娜跌跌撞撞地去拿化验结果,是阴性!
按常理,张小娜看到这个结果应该大喜过望、如释重负,可此时的她已患上恐艾症,不肯相信化验结果,她焦急地问大夫:'你们不会测不准吧?会不会弄错?'大夫知道这又是一个恐艾症患者,态度坚决地说:'不会错,请相信科学。'
张小娜回到家里,母亲听说化验结果是阴性,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早已老泪纵横。可张小娜苦恼地说:'那医生看我的眼神不对,他在骗我。'母亲惊讶不解地望着女儿,莫非她中了邪?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佛龛前,一头跪了下去。
张小娜硬撑着教了几天课,又跑到深圳去做检查,结果仍是阴性。但像所有的恐艾症患者一样,她无法相信自己是健康的。
时隔不久,张小娜再次跑到广东省防疫站检查,结果仍是阴性。她激动地对大夫说:'你们为什么要骗我?全世界都在欺骗我!'
一次,张小娜在网上搜索艾滋病资料时找到广州一个艾滋病网站,她像找到组织一样激动。那网主本人是艾滋病患者,他听说张小娜和恋人有一次性行为而染上艾滋病,不禁有点儿困惑:'通过性行为感染艾滋病的概率只有五百分之一啊!'张小娜告诉他三次检测都是阴性时,网主诚恳地说:'如果是阴性,那肯定不是艾滋病。再说,即使被感染艾滋病毒,通常要几年后才发病,也不像你说的两个月后就有症状。'张小娜觉得他的话有道理,但就是没办法相信自己没染上艾滋病毒,除非弄清李向东没有艾滋病。
一天,张小娜在楼下碰到李向东,想到多日的恐惧、苦恼,也许能在他身上问出究竟,她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她颤声问他:'呆会儿到我那儿坐一下行吗?'他点点头,关切地看着她的脸说:'你瘦了。'
几分钟后,李向东坐在张小娜的对面。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身体好吗?'李向东以为是普通问候,连声说好。她只得再问:'你身体健康吗?'根本没有艾滋病的李向东自是摸不着头脑,茫然回答:'健康啊。'可张小娜想:他怎么可能承认有艾滋病呢?她又怎么能问出真相?他是警察,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呀!
张小娜神情黯然,绝望地看着李向东,一字一句地说:'我一向与人为善,苦苦奋斗了七年,工作成绩突出,又买了房子,该享受一下生活了。可就在这时,我的健康被人毁了,就要死了!'她越说越快,泪水从苍白的脸上滚滚而落。她那激动而绝望的神色吓住了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怔了好一会儿才说:'人不可有害人之心!''可是,我被别人害了!被你害了!'她歇斯底里地大叫。他咬着嘴唇,忍着怒气站起来,说了句'你多保重',便快步走了出去。
几天后,被恐艾症折磨着的张小娜打电话给李向东:'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如实回答。你,有艾滋病吗?'李向东怔了一下,生气地说:'你有精神病啊!'张小娜的声音突然十分激动:'如果你没病,那是我的万幸;可如果你有病,也不用怕,让我们一块儿抗争绝症,携手共谱浪漫之歌......'她的话还没说完,李向东已气愤地挂了电话。
张小娜在恐艾症的深渊里越陷越深,她觉得连周围同事的眼光也开始变得怪怪的,她断定同事知道她中了艾滋病美男计,因为他们常问她'你身体不好吗?'其实,张小娜一下子瘦了很多且憔悴不堪,同事问问她本属正常关心。
毕业班老师的一次晚宴上,张小娜勉强支撑着。周围灯红酒绿,同事们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个个都很幸福,只有张小娜痛苦不堪。她觉得自己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张小娜精神恍惚地坐在副校长旁边,明明看见副校长的嘴巴张张合合,但就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副校长的话像水一样,而她的头像鱼网一样网不住一点儿东西。她竭力将精力集中起来,终于听见了副校长的声音,终于听清了最后两句:'都长这么大了,竟被别人骗了两次。'
张小娜觉得副校长分明是在说她!她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想喊点儿什么又喊不出,脑子嗡嗡作响,像有千百个蜜蜂在飞旋......最后,有两句话在她的脑海里轰响:李向东是副校长派来害我的凶手!我中了副校长的美男计!是的,副校长曾给我介绍对象,但那男人文化层次太低,我拒绝了,副校长因此对我怀恨在心......
张小娜的恐艾症越来越重,她吃不下睡不着,终日惶恐不安。有一次,她打电话给李向东,吼道:'我已向公安局报警,因为你充当杀人工具!'李向东十分困惑:'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传播艾滋病!''你无聊不无聊?'他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2002年春节过后,饱受恐惧煎熬的张小娜找到妇联,要求娘家人帮她惩治传播艾滋病的李向东。妇联的同志听了非常吃惊,派人到李向东单位调查,见了领导还找李向东本人谈话。
妇联同志把结果告知张小娜:'李向东根本没什么艾滋病。'但张小娜仍不信,她激动地说:'所谓健康,只是他口头说的,你们拿到他的HIV检测结果了吗?'
张小娜见妇联一筹莫展,又找到县长,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县长同情地望着这位彬彬有礼的漂亮女教师,诚恳地说:'如果你说的全是实情,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可是,据我所知,我们县还没有发现有人是艾滋病毒携带者。'
在恐艾症的陷阱越陷越深的张小娜,终于没法再正常工作。2002年暑假过后,她不得不在家里休息。一位优秀女教师,就这样被恐艾症打倒了。
调查附记:
张小娜曾不停地反复给记者打电话讲述她的情况,以下是记者最近一次采访的对话记录:
张小娜:我夜夜失眠,一个个漫漫长夜里,恐惧得浑身发抖。我像陷在沼泽里,黑泥污水涌到我的脖子,堵住我的鼻子,我不能呼吸,身体一点点地往下沉,我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这样的日子生不如死啊!
记者:小娜,你有没有看心理医生?
张小娜:看过,大夫说我患上抑郁症。
记者:所谓美男计,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你父母说不是这回事儿。
张小娜:我冤就冤在这里,谁都不相信我!但我还是要把经历讲出来。如果我走了,请记者一定为我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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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一位小伙子,一次与某家歌厅的'小姐'有了亲密接触,虽然还没有到性器官接触的地步,但之后他怀疑自己得了艾滋病。他不敢到医院,家人把他拖到社区服务站抽取血样后送到医院,经过HIV检测呈阴性。他却说家人拿假诊断骗他。后来,在痛苦中饱受煎熬的他自杀了。
仅武汉市一家医院的男性性病科最近就碰到了五六十例这样的恐艾症,武汉市皮肤病性病防治所为此专门设立健康教育办公室,为这样的病人进行心理抚慰。
精神科专家陈振华医生说:恐艾症严格地说属于疑病症的一种,是精神病中较轻微的。病人家属开始并没有意识到其严重性,等到其精神障碍积累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晚了。
专家呼吁,艾滋病人值得关爱,但恐艾症者也该引起重视,否则将会酿成一系列家庭、社会问题。
责任编辑:翟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