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6月20日,是我已故父亲的生日。父母健在的时候,一到那天,不论规模大小,总要庆祝一下的。过去生活条件不好,没什么好吃的,母亲就常做一种叫面饼的小吃来招待大家。这种小吃只有我们启海地区有,别的地方还很少见。做起来也比较麻烦,但母亲还是不厌其烦地去做,关键是它不需要什么大菜、硬菜,随便搞几个冷菜就可以了。六月夏天,吃热菜大家受不了,卷面饼吃,清凉解暑,气氛也就相当的热烈。
面饼好吃,但做起来就相当的复杂。母亲有一手摊面饼的好技巧,每当要摊面饼时,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喊上三哥调面浆。搞一只盆,放上面粉,掺上清水,让三哥用搂饭筷(一种比筷子要粗要长的竹器,用来搅拌麦粞、玉米粞之类的粗粮的)搅拌,这搅拌也有技巧,必须一顺式搅拌,不得反转。掺水也不是一下子加足了水,而是慢慢地掺入,搅了一会,有面筋了,再稍微加一点水,这样搅出来的面浆,轻薄柔韧,晶莹剔透,有弹性,不结块,搂饭筷提起来,可拉好长的丝。
在三哥调面浆的时候,母亲就会削半只茄子,放在油碗里,用于锅子上涂油。另外,摘一页芦叶,把它折起来,并且辟开一只筷子的一头,将折好的芦叶夹在其中,固定好,用来刮面浆的。再洗一只筛子,把它倒扣过来,用于放加工好的面饼。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开火加工了。
在土灶上摊面饼,关键是要掌握好灶膛里的火候,火太大了,灶上摊的人手忙脚乱,措手不及,而且容易把饼子烤焦;火太小了,面浆粘不到锅上,容易搞成一沱。最好的状态是不温不火,一直保持在六七十度左右。这也实在是为难三哥了,因此他也少不了给母亲骂。母亲常在灶台上摊了两张,就要到灶后看三哥灶膛里的火候,常常是过旺了或是过暗了而被耳提面命,赤着膊,流着汗,五花着大脸的三哥常常是噘着嘴,唬着脸,耷拉着脑袋,一派灰头土脸的样子。这时,我便乘虚而入,撮一小把柴草,慢慢送入灶膛,在前把柴草将熄未熄时,再续第二把柴草,这样不至于熄灭,但始终也不会大旺起来,这正是母亲
需要的火候。于是,我便能够得到母亲的表扬,而此时的三哥便乘机溜之大吉。当我也大汗淋漓的时候,母亲便会再次把三哥喊来,继续她喋喋不休的喊骂。而我则屁屁颠地拿着饼子,到后街屋檐凉快去了。
母亲在灶台上的手法绝对的精巧,她先用沾了油的半只茄子在锅底上一涂,然后拿一个小碗舀起小半碗面浆倒入锅底,倒入的时候,不是直接的一股脑儿地倒入,而是在离锅底半尺处,轻轻地划一个圈,划得的溜滚圆,这样面浆顺着锅面向锅底淌下,一张饼子的雏形就出现了,再用扎好的芦叶把不均匀的面浆轻轻一涂,一张饼子就成了,待周围起扶,便将它拎起来,翻身贴到上边部分的锅子上,继续烘烤,待饼子全部转色,完全成熟,便再将它放到倒扣的筛子上。当第一张饼子在锅的上部烘烤时,第二张饼子又在锅底诞生了,循环往复,这样倒扣筛子上的饼子就渐渐地多起来了。
当东方红太阳升的时候,倒扣筛子上的饼子会满满的一筛子,四五斤面粉全变成了面饼,望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母亲满脸的汗水中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时,涮锅、洗盆之类的活计全由三哥包揽了。
咸蛋搞豆腐是卷面饼的标配,还有绿豆芽炒韭菜,水煮茄子,洋蕃芋丝炒菜椒,豆角炒肉丝都是不错的选择。每次吃面饼,母亲总会说,搞这几个菜是简单的,考究的话要搞到鱼羹、肉羹,这才叫好吃呢。然在那个年代,能吃到面饼已经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了,鱼羹、肉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直到她老人家离世我都没有看到。
母亲摊的面饼,薄且有嚼劲,它薄得几乎要透明,卷进的菜在外面都能看得到,其韧性也是相当的好,卷进的菜从不会露馅。现在市场上卖的面饼,一般七八张一斤,而母亲那时摊的面饼,一斤最起码要十一二张。自从母亲离开我们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吃到像母亲摊的那样的面饼了。
前几天在网上买了一只电饼档,做煎饼,摊蛋饼十分的方便,它不再需要人为地控制火候了,要多少度就能控制多少度。心血来潮便和妻子一起想在这上边摊面饼,本以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那知道被我搞得一塌糊涂。妻子不得不重新调起面浆,重新摊,终于搞成了,但跟母亲的手艺比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了。菜已不再是简单的咸蛋搞豆腐了,有鱼、有肉,但那面饼的滋味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农历的六月二十又要到了,父亲母亲也离开我们二十多年了,不知那边的母亲还摊面饼不,如果还摊,母亲啊,你摊少点,吃的人不多了,天气太热,你别累坏了自己。现在条件都好了,就别再节俭了,该吃的吃,该喝的喝。摊面饼了,鱼羹有吗?肉羹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