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成长
2016-01-07 17:10阅读：
孩提时，老师护佑着我的纯真，母亲让我正视严酷的真实，于是，我在“真”中长大。
报名上小学，那时也有面试一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孩子还没有太多的业余活动，家中几位姐姐就要我告诉老师，在家干这、干那，把自己编成一个爱科学、爱文艺、爱劳动的学前好儿童。可是，我那时愚呆。面试时，老师真问了，在家做些啥？我把姐姐们教的话都丢在了脑后，加上平时，奶奶那句“假话不能说”的教导记忆太深，我便实事实说：奶奶烧菜，我每天帮奶奶端菜。此话一出，便引来一阵笑声。我不知老师笑我笨得不会编故事，还是笑我家庭生活的呆板、落后。反正我觉得，我的愚呆，让老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家时，我充满了孩子的疑问和沮丧。
上学后，我的学习成绩列班里前三。班主任李老师上门家访，见到奶奶便夸我聪明。提起面试，她说，你这孙子诚实，讲真话的孩子，大家都喜欢。
这时，我才知道了，讲真话，是可以得到认可的，是应
该得到赞扬的。以后，李老师经常来看望奶奶，多次表扬我的诚实。渐渐地，老师们的笑声从我记忆中，被飘得没有踪影了。从此，要讲真话，便深深地留在我的脑海中。
我真感谢李老师的那次家访。
小学五、六年级时，我酷爱打乒乓球。当时，正要组织校队，看我在班里算打得好的，便进入了集训队候补名单。但是，学校有个规定，要自己有乒乓板，如没有，则不能入队。
回家与母亲一说，母亲犯难了。父亲“右派”仍在乡下改造，他的单位仅给家里每月发几十元生活费，母亲被“精简”回家，没有工作，家中有五个孩子，还有奶奶，日子过得十分艰辛，经常是，晚上的锅中没米，要靠下午外出借钱去买米。
第二天，母亲跟我说：孩子，这是家中现在的真实情况，没有钱去买乒乓板，妈妈也不好意思为了你这块乒乓板再去借钱，你就不要参加这个乒乓队了吧！
母亲的眼睛里充满歉意。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失望、无奈。它让一个孩子知道了，穷困可以阻断一个人的愿望。在学校乒乓球队集训时，黄昏放学以后，我从传来“乒乒乓乓”声音的礼堂前走过，自卑、委屈和哀伤撕噬于心，让我第一次在礼堂的石阶上颓然而坐，茫对落日，不想回家。
以后的几天里，母亲多次说起：现在穷，不要灰心，你喜欢打乒乓，先借着同学的板，在他们不集训时打着，以后长大工作了，日子就会好起来，就不愁买乒乓板了。母亲的话，让我知道，她已经沒有能力再给我买一块乒乓板了。但是，她的话，却在我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穷困。
多年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李老师对我诚实的肯定和赞扬，我会为自己的真话后悔，以后，很可能会为博取好感而去“编故事”，那种为得一时之利的举动，将以丧失品格为代价。有时想到此，我会一阵惊愕。母亲让我要直面真实，让我知道，尽管真实有时难免刺痛人心，也只能承受，应该承受，在承受中去认识和寻找出路，并在这样的承受和寻找中使自己坚强。
李老师和母亲，都没有刻意地要教导我懂得，真诚和敢于面对真实的重要。李老师是为了让奶奶高兴，以世俗良知，说出了真实的评价；而母亲，则是出于穷困的无奈，坚守着面对真实的最后一点尊严。但是，现在，当我看到有些善于“编故事”的孩子，看到一些家长，为满足孩子愿望“砸锅卖铁”时，会突然想念起李老师和母亲，她们无意之中给予我的“真”的教育，显得那样的珍贵。它引导着一个孩子行走的方向，让我可以在“真”中成长，使我心中的“真”，渐渐成为行世的理念，时时提醒我想到真实，不说假话；时时准备面对真实，坚韧而不放弃希望。
母亲已经离世了，她在艰难日子里的寻常言语，会让我刻心铭记。我记忆中年轻而古雅的李老师，现在也该有八十多岁了。我己久离曾经上小学的城市，几十年未见的李老师，你还好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