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灼灼9-12
2019-09-27 12:40阅读:
#碧血剑[超话]#
作者:@千陌_醋坛青与腹黑橙,以及@枫叶正青,以及@花开夏至爱冬至,以及我
and正文:
nine命劫
“小慧,你和大崔陪着青青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半刻钟前,承志无意中在擦肩路过的二人身上发现了唐门的标记,便匆匆追去,把三人留在此处。
“哎呀,承志哥哥真是的,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三人在街边等待着,青青坐在一个桌摊前的方凳上,摊后是一位白眉须发的道人,桌旁立一灰布招牌,上书:铁口直断,逢凶化吉。小慧因担忧青青的身体,于是在征得老道人的同意后,让青青暂时坐下休息一会儿。承志走后不久,街上有人卖糖葫芦,小慧垂涎不已,便缠着大崔让他去买。青青已是多时不曾吃过这些零嘴了,自然乐见其成。
“铁口直断,逢凶化吉。”道人看着两位姑娘的互动,微笑轻吟道。
青青有些意外。从她一坐下,就已察觉这位老道人打量着她,却待到此刻才出声。
“我不信命!”青青回身浅笑。
老道人一捋胡须,亦是微笑道:“信不信命,命已注定,但算何妨。”
青青望了望承志离去的方向,沉默不语。
“姑娘命中有一劫,安然渡去,便是福泽一生!”
青青一愣——劫。就如她今日这般么,毒入血骨,命不久矣。
那该如何渡。
倒是小慧因着最近青青的身子大好,便也忘记了她中毒之事。此刻也未发现青青情绪的低落,只听得老道人说的青青会“福泽一生”,便高兴地拍了拍手。“也就是说青青姐一辈子都会大福大贵。”
“一辈子……”青青注视着小
慧的笑颜,微唇轻启。
此时承志追踪唐门的人无果,也已返回。小慧发现了远处的承志,遂站起身来向他招手示意。青青随小慧一起望过去,看着承志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想起老道人的断言,和小慧无意中念起的话,这些日子的安宁平静,那些梦一样的幸福,像是泡沫一般被打破。小慧方才没有听清青青的碎语,回首才发现青青的脸色苍白,神情凄苦,怔怔地注视着承志的方向,轻声呢喃。
“一辈子……我哪里还有一辈子……”
“青青姐姐……”小慧顿觉自己说错了话,心中悔恨万分,不知如何是好。
承志踏步至两人面前,亦发现了青青的异常,蹲下身来一手握住青青冰凉的手,略带担忧地抚了抚她的脸颊:“你怎么了,青弟?”
青青不答,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小慧在一旁不安地唤了承志一声,承志瞥了一眼,未回应,心知定是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此时不宜多问。只轻声对青青笑道:“是不是累了,大哥先带你回家好不好?”青青依旧不语。承志扶起她,搂着她向街口走去。
小慧看着两人相持而去的背影,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大崔一回来便看见小慧一个人站在街边痛哭,急得不行。也不顾手上拿着的糖葫芦和各种零嘴,伸手用衣袖为她擦掉眼泪。“小慧,你怎么了?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摊桌上,才想起没有看到青青,便以为是青青出了事。小慧抽抽噎噎地说到两人已回了去便继续哭,大崔只好一路牵着她,一路询问,小慧却是不停地哭,什么也不说。
白须老道瞅了瞅桌上的一堆零嘴,望着四人离去的方向,又捋了捋胡须,脸上带着笑:“千劫万劫,就此一劫。玉山既过,福泽无穷!”语罢,抬手将那名男子落下的东西都收下了桌,听得女孩儿和男子的声音渐远,复又轻叹:“自古红尘中,多是有情人!”
青青自从那日回了府,就不再出过房门,连用餐也不曾在外厅和大家一起,情绪低落,再不见前日的欢声笑语。只是即使是承志在房间里守着她,她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不说话,不喝药,也不让剔守替她把脉。眼看着青青日渐消瘦,承志只好在她睡着之后,才让剔守来来给她看看。但是青青始终不肯喝药,身子也大不如前,承志看着她这样,心中自是焦虑不堪,可也不知如何是好。那日他追上唐门的那两个人,对方甚至不等他说明缘由,就一口回绝,让他死心,也不要再白费心机打听唐门之事。回来后,小慧向他说明了那位道人的断言,也告诉了他她的失口之言。
他知青青是为何事如此,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这般事无巨细地照顾她。
不过几日,青青的身体更是虚弱了,可是身体上的病痛,却怎么也掩不住心里的凄楚和绝望。
(十)生死
“青弟!”
青青刚吃了两口粥,仍是吐了出来。承志连忙放下碗,倒了清茶让青青漱口,又使锦帕替她擦了擦嘴。他伸出手将她已瘫软的身子揽住,须臾渐渐地感觉到青青抬起了手,紧紧地抱着他,将头埋进他的怀里。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之前青青还能吃个一小碗粥,现在是吃什么吐什么,当真是被折磨得身心俱疲。承志见青青如此辛苦,亦是心如刀割。
还有多久?每天这样的生活,生不如死,可是她只是想要活着。当初因着自己命不久矣,能嫁给大哥,是她最幸福的事,她看开了,哪怕是一日的夫妻,她也是开心的。可是,过了这些日子,两人感情越是深厚浓烈,她越发不甘心。她想要一辈子这样,陪他煮茶下棋,为他铺床叠被,生儿育女,被他疼着护着。
青青靠在床边,左手把着一枚白子。
那日说好未结的棋局,也下不成了。其实不论输赢,都逃不过一败涂地。
青青起身打开了房门,耀眼的阳光刺得她随即又关上了门,来到了妆台前。
双手缓缓地抚上自己的双颊——这是我吗?镜中的她,形销骨立,容颜憔悴,早不复昔日。青青立即打开妆匣,想要拿出所有的脂粉钗环。无奈心中痛楚万分,双手因身体不适亦是不由自主,一个不稳,妆匣直直地朝地面坠去。
承志端着药,打开门便看见青青呆呆地看着一地的狼藉。承志跨步上前,将药碗搁在桌台,蹲下身。
“青弟。”伸手以食指接住青青的泪。
他也瘦了。青青注视着他如墨玉般的眸,她看得到他眼里的担忧和心疼,也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就如方才在镜中一般。所以,这些日子,他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她吗?想到这些,心中愈发难过,那些积蓄在心底如死灰的绝望只一瞬便爆发了来。青青甩开承志的手,站起身来,一把将桌上的物事连同镜子和药碗一起挥到地上,却因用力过度,站立不住摔下去。承志被青青突如其来的举动慑住了,也没来得及接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压上一地的碎碗碎镜。
“青弟!”承志急忙倾身扶起青青,将她横抱放置床榻,门外的剔守和小慧听见响声,破门而入。剔守惊讶了一番很快冷静了下来,上前给青青把脉看伤,青青发泄过后,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心中无意,已不再抗拒诊脉。小慧愣在一旁吓得不知所措,只“青青姐姐”地喃喃念道。还是承志开了口让她去打盆清水来,小慧才后知后觉地抹着眼泪跑开。
剔守给青青把了脉觉得脉象颇为奇怪,青青郁郁没多久,她便诊出些不同,隐隐心中有了计较,却又不能确定,毕竟她什么毒伤都见过,就是没遇过这样的事情。检查了伤口,嘱咐了几句后便去熬药,然后便出了府。小慧放下水盆也离开了,房间只剩下青承二人。承志环着青青,为她打理清洗伤口,青青靠在承志的肩上,眼睛一直凝在他的脸上不曾移去。承志摊开她紧握的左手,一枚白子静静地趟在她的掌心,上面已沾染了她的血。
青青慢慢地闭上了眼,任他与她掌心相对,十指紧扣。有的时候现实太残忍,疼得他们连反抗都没有了力气。
“青弟……”
这几日,他说的最多的话便是唤她的名,或惊慌、或担忧、或心痛、或无奈……却始终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青青听着他这般唤她,像是回到了初见时,在那个美丽的夜间,在她亲手种下的玫瑰园里,她吹箫与他,他惶惶地解释着他真的爱听,她与他结拜,声声念念地说着同生共死的誓言。
再也抑制不住满心的悲怆,转身环上他的颈,揽下他的身子,覆上他的唇。承志瞬间的懵然,很快便回过神,抱住她。
“大哥……我不想死……”她的吻,全是苦涩的味道,和着她的泪,毫无保留地渡到他的心上。
(十一)身孕
剔守敲了门,身后跟着一位老大夫。
青青哭过之后一直睡着,而且她最近除了呕吐以外,也特别嗜睡。这也是剔守会让大夫来确诊的原因之一。
“剔守,你这是……”承志不明所以。一直以来青青的身体都是她在照看,怎么会想到请大夫回来。
剔守只说是让大夫来看看青青的身体,顺便帮她改改药方的不妥。她本来就不确定,为了稳妥起见,才会去请一位经验老道的大夫来,此刻自然不会直接跟承志说出来。
“大夫,内子的情况如何?”眼见大夫的脸色愈发凝重,承志不安地问道。
“恕老夫直言,夫人已身中剧毒,如今又怀有身孕,只怕是……”
“恕老夫无能为力……”
听到“身孕”两个字,后面大夫说了什么,他再也没有听清了,脑子里只剩下一团嗡嗡作响的声音。
……
送走大夫,承志缓缓关上了房门,转身靠在门上,闭上了双眼,双拳紧握。老天爷这是要逼死他们,一点余地也不留吗?
这个孩子,来得这样的不合时宜。这是他们的孩子啊,他却一丁点儿初为人父的欢心愉悦都没有,只觉得背后发麻,一阵阵的凉意透过门板渗透到骨子里,这样热的天气里他只觉得冷风一阵阵从头上吹来。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爱上的青青,只当自己看清的时候,便已决定了要与她携手白头,儿女绕膝,春日早起抱着女儿赏花,寒夜挑灯一家人其乐融融。可是现在全乱套了,青青的身体一天天垮了下去,这个孩子迟早是会要了她命的!
青青从床上坐起身来,一步一步靠近承志,握上他死死扣住的双手。这是她爱的男人,在她面前,从来都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为她,为所有人撑起最安稳的一片天。此刻,却无助得像个孩子。
承志抬头看着青青。他最怕她的眼泪,最不想看到她的眼泪,他只是想守着她,每天一睁开眼,她就在他的身边,在他的怀里,安然沉睡。可是她却用眼泪在他的心上刻下最深的记号。仍然如往常般,捧着她的脸,拂去她的泪,彼此相拥,给予最微薄的慰藉。
屋外狂风大作,倾盆大雨顷刻便来。
青青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当真是让人欢喜让人忧,最平静的人反而成了青青自己。
从那天以后,她开始好好吃东西,好好喝药,即使再难受,即使吐得再厉害,也要逼自己吃下去哪怕一点点东西。
她也不再哭了。
孙仲寿、朱国安等人去探过青青,他们自是希望青青能留下孩子。一路走来,他们对两人的感情再清楚不过,也乐见其成青青能够嫁作袁家妇,只是如今这般境况,他们更加担忧的,是青青走后,承志会一生孤独,届时督师一脉,便就此断绝。但孩子的事,他们也当真是不方便插手,只能任承志青青二人做主。小慧每天都会去看青青,陪她说说话,逗逗乐,陪她出门晒晒太阳,青青的脸色渐渐也好了些。
这日,承志喂青青喝药的时候,依旧吐了好几次,最后仍是虚弱地伏在他的怀里。
承志圈着青青,轻抚着她的背,看着她为着这个根本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的孩子受这样的苦,他软弱了。
“青弟,这个孩子……”
“大哥!”青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打断了他的话。
“大哥……”将他的手牵至她的腹上,“他就在这里,他听得见的……”她其实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吧,她一直都那么聪明的,不像他,总是一而再地弄丢她,直到再也找不回。
青青覆上他的手,和他一起感受着,那是他们的骨血。“大哥,我知道我快死了,可是我现在有了这个孩子。你知道吗?当我知道他在腹中的那一刻,我特别特别地开心,我想生下他,陪着他长大,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青青的声音渐渐哽咽,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了。
“大哥……遇上你,是青青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可惜,对不起,不能陪你一生一世了。我不在了,还有他能陪着你,让你不再那么孤寂……”
她对着他道歉,可是她又做错了什么?错的人是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青青伤心出走,才会旧毒复发,因为他,青青才会得了这个孩子,因为他,她才想要拼尽性命留下他们的孩子。她是自己今生今世发誓要珍惜爱护的人,却因为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她马上就要没了性命。这世间,又要只剩他一个人,在茫茫人海中独自浮沉。
袁承志,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青弟……”他的手在瑟瑟发抖,青青感觉到他的泪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灼伤人的温度。
抿唇笑了笑,青青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仰起脸来看着他:“大哥,你让我试一试好不好,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我能不能撑下去……可是,只要一想到他就在我的身体里,和我一起,我就没有办法对他不管不顾,我想要留下他,我会很坚强,很努力……”青青想要说得轻缓平静,却终是泣不成声,重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眼泪将他的衣衫浸湿。
“我不在了,有他陪着你,我才能放心……”
(十二)噬心
七月流火,转眼间三伏天虽然已经快过了,但天气依然闷热的很,到了晚间也不见一点儿凉意,云一片片压在天空里,一丝风都没有,这样子恐怕是要下雨了。青青病重,又怀着身子,精神难免不济,天气热,她害喜害得厉害,晚饭吃了几口,就退了席,早早离了桌。回到屋里斜倚在罗汉床上,对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布料挑挑拣拣。
袁承志最近心事重重,那日唐门拒绝的话言犹在耳,青青最近身体不适,病情渐笃,她却固执地要留下腹中骨肉,更让他百感交集,忧心忡忡。一时恍惚,没有留意青青离了席,食不知昧地咽着饭粒,回过神来,才发现身侧的椅子空了,瞥了一眼,青青的碗筷干干净净的摆在那里,心中叹了口气,便也推了碗筷。从用饭的花厅里走了出来,特意去厨房端了碗冰糖燕窝。
夜空中乌云密布,竟透不出一丝亮光,暗沉沉的,穿过垂花门却突然起了风,挂在游廊上的羊角风灯被吹得摇摇晃晃,天井上放着的盆栽桂花也落了满地的花瓣。他抬头望了望,看见青青的影子投在窗纱上,好像在低头翻着什么,窗户还半开着。她的脸被烛火晃得明明暗暗,看不真切,只依稀瞧着她低着头,发髻也松了,好些头发垂在了后肩上。她本身就是苗条婀娜的美人,因为病着,就更显得单薄了,两肩削瘦,生出了些盈盈可怜的姿态。他一时看得停住了脚,心中百味杂陈。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刻可以停多久,只希望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自己再细细地多瞧几眼,把她印在脑子里。回想以前自己为了闯王大事常常彻夜奔走或与对手斗智斗力,总也是戴月而归,想必青弟也是像如今这样坐在灯下等着自己吧。自己当年糊涂,总是不懂她这份心意,急匆匆地回头倒头大睡,却不曾抬眼来看一看她。她焦心挂怀,偶尔等得着急同他闹闹脾气,追问他去向。他整整一晚奔波劳碌,回到家来,筋疲力尽便也懒于解释了,甚至有时还暗暗觉得她无理取闹。现下想来颇多悔恨。只恐怕自己将来甚少有这样的机会看她,顿时心中痛不能抑,喉咙里堵得难受,越发觉得眼前模糊,眼眶酸涩。
风一阵紧似一阵,屋顶的瓦片突然被风吹落,砸到地上。他敛了敛心神,深吸一口气,稳了稳餐盒,上前几步,推门走了进去。屋内烛火摇曳,八仙桌上还放着翠绿色的纱罩,他打开一看,竟是一盘藕粉桂花糖糕并一碗莲子羹,以为是小慧为她特制的宵夜,便轻轻把食盒搁在桌上。听到他关门的响动,青青抬起头来朝他甜甜一笑:“你打哪儿去了,怎么才回来?”
“我去厨房端了燕窝,看你一直食欲不好,本想着燕窝清甜,你吃些也许会好一点儿,没想到小慧帮你做了宵夜。”边说边把燕窝端出来摆在桌上,“你想吃什么,好歹吃一点儿,你身子不比从前,一直不吃东西怎么行?”
“什么呀,点心是留给你的,你刚刚吃饭时想什么呢?眼睛都是直的,就知道你没有吃饱,巴巴的替你留的,你呀,一点也不领情,哼!”说着便从榻上下来,承志忙上前搭了一把,拉了椅子,扶她在椅子上坐下。
“你尝尝,合口味吗?本来应该给你留些别的,可是我最近闻不得油腥味儿,便拿了点心来。”袁承志心下感动,握住了她摆筷子的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胸口热热的,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竟有了一丝要流泪的冲动。他连忙松开了手,转身站起将窗户合上。“起风了,马上就下雨了,你小心身子,你……”
“知道啦,好啦,好啦。烦死了,天天听你念叨八百遍身子的,啰嗦鬼,你放心好的,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孩子的。”
“这么快就嫌我烦了?”袁承志听她这么说,怕她伤心,故意岔开话题打趣她,顺手把瓷勺塞到她手里哄她吃东西,青青满脸不情愿的挑挑拣拣逼着自己喝了小半碗燕窝。正好赶上何剔守送药过来,看到她家师娘苦大仇深地盯着手里这碗黑漆漆的药,笑了笑掩门退了出去。
青青怕苦,本就不爱吃药,怀了身子对气味又特别敏感,闻到药味一直干呕不停,好不容易吃了小半碗燕窝又吐了出来。承志在旁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端着杯清水,轻抚她背,帮她顺顺气。心中对这个孩子的到来也生出几分后悔之意。如果自己当时把持得住,没有同青弟圆房,也不会有这个孩子,她也不会受这份苦。女子怀胎本就不易,何况她中毒已深,本就时日无多,若是因为这个孩子早早丧了命,那都是自己的罪过了。这个孩子能不能生得出来,心里更是一点儿谱都没有。手心滑腻,出了汗,更觉得自己手中的茶盏有些拿不住了。青青脸色苍白,端起茶盏漱了口,抬眼望了望他,看他神色苍白,心下已是了然。携了他手,走到桌旁重新坐下,“大哥,你看,孩子很好,是不是?安大娘说孩子在娘胎里活蹦乱跳些生下来以后会很乖,也会很聪明。他现在这样我也总算是放心了,以后有他陪着你,我才会安心些。”
“青弟?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青青截住他的话,“大哥,人总是会有这么一天的,本来我就是要死的了,现下得了这个孩子,心里欢喜的不得了。你不知道为心爱的人生个孩子,是每个女人的心愿,我现在觉得我的人生也算是圆满了。我相信,有你在,有剔守在,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生下来的,你向我保证好不好,一定要把我们的孩子留下来,把他好好抚养长大,这样我才会心安,好不好?两个人做夫妻总会有分别的一天,我虽不能向别的妻子一样一直陪着你,但最起码我们也可以像旁人一样有个孩子,难道不好吗?”
她说的情切,眼睛一直看着袁承志,他抬眼看她星眸,竟星星点点泛着泪意,充满了恳求,让他无处逃避,郑重其事的看着她,反手握紧她双手放在自己胸口,“青弟,我答应你,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你们母子平安的!”说罢,青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端起了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忙把剩下的半碗燕窝吃了,压了压苦味,又拈了两块点心吃了下去。
晚上,两个人坐在榻上闲聊,青青看他脸色不好,心下愧疚,暗暗后悔自己冲动逼他起誓,故意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便从炕桌上的竹筐里挑出两块料子,“大哥,你觉得桃红色和赤红色哪个更好一些?我想给孩子做个肚兜,觉得这两个颜色都好,拿不定主意,你帮我选选。”
袁承志看了看,把桃红洒金的料子挑了出来,“这个吧,女孩子配桃红色更娇艳些,生个女儿日后长大了一定像你一样漂亮。”
“你怎么知道是女孩?大哥,你是不是喜欢女孩子多一些?”青青以手支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是,男孩女孩都很好,不过是觉得女孩子应该像你比较多,所以才盼着是个女孩子罢了,如果是男孩的话我就带他习武,如果是女孩的话那你就教她吹箫,”袁承志轻轻笑了笑,“都很好,我都很喜欢。”
“恩,不过,人家都说女肖父,子肖母,如果是女孩子的话不要像你一般黑才好,要不然她一定会怨死你的!”青青笑着打趣他,“桃红配松花,桃红的料子拿松花色在四角绣了竹叶,这才好看,娇艳之中透着淡雅,”边说边在灯下挑着丝线配布料。又选了鹅黄色福字纹的料子打算留出来做贴身的里衣。
承志帮她挑亮了灯,“你还是休息吧,晚上灯暗,怀孕期间针线活做多了伤眼睛,时间还有很多,不着急的。从前也不见你为我做件衣裳,现在倒是变了个人似的。
“你这是吃什么飞醋?连孩子都不放过?”青青笑嘻嘻地看他,烛火一衬更显得眸子亮晶晶的。说罢两个人收拾了针线,洗了涮,并肩躺在床上。青青孕期嗜睡,挑了不少时间的布料,更觉得眼花,刚刚躺下就睡着了。袁承志却久久不能入睡,他抬眼看青青,她裹着成亲时大红色的鸳鸯戏水的被子睡得香甜,乌亮如瀑布的长发铺在枕上,如流云迤逦,更显得那张瓜子脸小小的。屋子里没有开窗户有些热,她鬓角的头发被细汗粘在脸颊上。袁承志伸手帮她把头发挽到耳后。自己盯着帐顶发呆,屋里熄了灯,只余床头那盏纱灯亮着,青青的脸被映着,微微泛起些红光。袁承志转眼看着她的靡颜腻理,如果她现在没有中毒,那他们会有多好,一起像刚刚那般商量着要为孩子做什么样的衣裳,他们就像寻常的夫妻一样,双双对对,恩恩爱爱,娇妻稚子又该是何等幸福时光?自己又何尝不想抛开这些杂念,陪她度过最后这几月时光?但脑后却又有一个声音凉凉的响起,袁承志,你是否看到了如今欢愉背后那层分别与死亡的阴影?他做不到,做不到看着他毕生挚爱一天天消亡下去,看着她生命一日日的流逝,自己竟无力而为!当年在西安他亲眼看着义兄在自己眼前自刎,他救不了李岩,如今更救不了自己的妻子,他守护不住脚下的大好河山,本想着归隐山林却连怀里的妻儿也照看不了……
屋子里更闷了,背后的里衣被汗水浸透,粘粘的贴在背上,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披衣下地。打开屋门,凉意挟着雨丝扑面而来,才让他透了口气。站在抄手游廊上,听得雨打在檐角的铁马上玲玲作响,心里才稍微平静些。夏日里的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刚刚还电闪雷鸣的,如今却静静悄悄,只听得见屋檐上雨滴落在青砖地板上滴滴答答的声音。一阵凉风吹来,传来后山阵阵的玫瑰花香,雨下得这么急,花一定都被打落了不少,却还是传来阵阵香气,连花都如此要强何况是人呢?他回屋勾起纱帐看青青沉沉地睡着,对这场暴雨犹自不知,心中一暖,帮她拉了拉被子,回身半开了窗户,雨后凉意透了进来,顿时屋里清爽了不少。重新躺回青青身边,拿起一柄素绢团扇,轻轻替她扇着,帮她擦了额角的细汗。不知不觉中夜里传来了打更声,玫瑰花香袭人,他睡意渐起,轻轻地揽了青青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