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牛沟的传说
2022-11-04 13:50阅读：
诸城东南有座山，叫黄牛山，俯瞰周边二十里地面。这山西北脚下不到十里地，有个小村子，才百十户人家，别看村子小，名字里却敢称大，叫大福田。其实，村子早先并不叫大福田，而叫大亩田，这名字的意味，据说是打老社会起，村里的地亩就比外村大。你想想看，庄户人家，同样一亩地，若比别人多一厘，上那儿找这样的福气？庄户人脾性，得了好儿并不藏着掖着，干脆拿出来做村名，就叫大亩田，千人说万口传。等到土地革命，土地先分后合，归了公，村名也赶着随社会，改成大福田，这比原先那个更大气更有学问了。然而至今村里人每提起村名的历史，还是常以自己的土地宽绰为骄傲。
小村子既与山相倚傍，自然少不了山的脾性。环村都是沙土岭坡，起伏如浪涌，村子只好比一叶小舟飘在水涡里；拥挤又似天真孩童，环村而坐，嘻嘻哈哈正做游戏，村子恰如那件争抢的玩物。岭坡间的连接处，岭坡的肩臂襟袂间，风蚀水冲，斗转星移，天然力雕琢出条条曲折通幽的沟沟壑壑，绝象庄户老人的满脸皱纹。村子的天然风采，无不是拜黄牛山的恩赐，山与村子世代为邻，日久生情到彼此不分，肢体交结，气味混合。
小村子靠山得山性不足为奇，奇的是山水间藏的故事多。似乎每一座山岭都有祖宗的传说，每一湾河水都有神仙的踪迹，每一曲沟壑都有鬼怪的魅影。若在村子的故事里浸淫日久，你到村边随脚一走，不愁你闻不出狐魅山妖的衣香，听不到野兽水怪的响动，看不见神童仙女的踪影；若你回家睡在热土炕上做梦，保管你立时腾云驾雾升入九霄云天或者西天瑶池，惊梦之余，满天星斗皆窃窃私语既而向你哗笑，你能不恍惚你的土炕分明是星河里的一朵祥云？
而今单挑一个故事来讲。
大福田出村正东，连接村里唯一的大街，是一条直直的大路。大路稍偏东南向，是一条长长的曲曲折折的深沟，沟底曾经有一道长流水，现在却只是一湾坝水，一辙窄窄的河床和一道湿湿的水痕而已。早些年这条沟里可是草木任气茂密，鸟兽恣意出没，每到雨季，积水成湾，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好比灯笼挂树，水气葱茏。跟这沟的幽深相仿佛，沟里照
例也存着一个极幽深的故事。
这沟有个名字，叫石牛沟。循名责实，沟里应该有一头石牛才是。据说六十年前，沟里的的确确曾有一头石牛，就在沟中间的开阔处，庞然俯卧在岭坡脚跟儿的水边沙石滩上。据说这头石牛有色色神奇，村里人口口相传代代相传，真假莫辨。每遇大风大水的灾害之年，只有这道沟里风平浪定诸物安然；生活在这道沟里的鸟兽虫鱼，样样性情温顺，不为害不伤人，人们说，都是因为这头石牛的威力所及，邪祟都被镇住不敢逞能。
这头石牛可不是一般石头，来历十分神奇。相传织女被押回天庭关押，牛郎独自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身边老牛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给他出主意，教他披着自己的牛衣，挑着一儿一女上天庭与织女相会。牛郎万不得已，只好依计而行。牛郎走后，献计的老牛只剩得了自己的骨肉凡身，村里人既为老牛的献身而感动，就觉得万不能亵渎了它，于是相聚商议，怎样处置老牛的骨肉凡身，有主张建一座祭庙的，有主张造一口大坟的，有主张请八方道士来做道场的，一时意见纷纷。
正莫衷一是，忽来一神秘道士，手执长尾拂尘，飘然而至。声言奉玉皇大帝旨意，须押老牛的骨肉凡身回天庭，众人都惊骇不已，只好听任这道士安排。用贵重的金丝楠木盛殓了老牛，选八八六十四个青壮小伙抬出村口，满村老少一路恭送。这神秘道士挥别众人，拿拂尘撩一撩棺木，一阵风呼啸而起，人与棺木随风而去。众人一起唬跪在地，磕头不止。
原来这老牛并非凡物，实是天上牵牛星被贬下凡。当他献出牛衣助牛郎会织女，他天庭里的旧友故交早已得了消息，即可暗里相互联络，帮他处置后事。大家公推太白金星化身人间道士下凡，借口赚走老牛骨肉凡身。这一节安然过去之后，下一节就是把这老牛的骨肉凡身如何安置、安置于何处。众神集思广益，再三悄悄集会，拟定标准打定主意，又一次责成太白真星下凡人间，寻觅妥帖之处。
要说这太白真星也真是仗义的角色。他一面沉稳处置天庭工作，一面悄悄选择月明星稀之夜，驾祥云踏清风，踏勘凡间山山水水，尽心尽力为牵牛星的凡胎肉身找寻安置之所。历尽千辛万苦寻寻觅觅，终于看定黄牛山下一个小山村外的一条深沟。
太白真星为什么单看中了大福田村东的这个后来被称为石牛沟的地方呢？原因是这个地方既简单又不简单。简单呢，是说这里没有名山大川，普普通通，人迹罕至，天庭玉皇大帝虽说对人间无所不晓无所不知，但一般神力所及，还关注不到这些草莽小地方，这样的地方正合适安置牵牛星的骨肉凡身，毕竟牵牛星是贬谪之神，死前干的又是不招玉帝欢心的事情，若玉帝知道他的骨肉凡身埋放何处，一旦计较起来，他的灵魂安宁、众故交好友的生活平静还不都被搅和了？不简单呢，是说这个地方究竟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草有木，有兽有鱼，草木为食，山水为饮，鱼兽为伴，这样的地方正好可以保证牵牛星的凡身灵魂不受搅扰醉享安乐。
安置的地方既已择定，接下来就是如何安置。起高坟建庙宇，不脱人间凡俗，更招惹耳目，本是悄然而行的事，反成大张旗鼓，实在不妥。太白真星经过实地踏勘，发现此地出产一种花岗岩，本地人叫它蚂蚱眼子石头，因它里面含有点点象蚂蚱眼睛一样的斑痕，这种石头奇硬无比，依着本地人的能耐，破损它堪比登天。太白金星的主意，就是把牵牛星的骨肉凡身化为蚂蚱眼子石头的质地，莫说人力，万年的风雨也别想伤损它。众神自然无不点头同意太白的高见。于是趁一个月明星稀之夜，众神围起牵牛星的骨肉凡身，同心施展法力，把他幻化成一座牛形花岗岩巨石。因为担心为富不仁之人盗窃，把石牛变成私家玩物，众神再次施展法力，把石牛模糊其面目，粗糙其身形，使其有粗犷之表少精致之象，势利小眼儿难见其美。
变成石牛还不放心，众神又公推太白金星下凡变身一游方僧人，到这石牛所在的周边二三十里的地界内，名为云游化缘，实为宣传造势，说这石牛为神物，为神仙所化，动不得，污不得，伤不得，甚至咒不得。谁轻易咒他一句话，脑子会断弦舌头会打结儿；动他一指头，走道儿要跌跤抬脚伤筋骨；污他一口痰，吃饭要防噎喝水须防呛；伤他一锤子，房子要断梁垣墙恐坍塌，凡此种种，诸如此类，无非劝人尊重石牛善待石牛甚至崇拜石牛。经过九九八十一天的辛劳，太白金星看看人心已定，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不辱使命，满意而归。
从此一条不起眼的山沟，神奇般地脱胎换骨，不光名字叫了石牛沟，连沟里的草木虫鱼都改姓了石牛，每提起来，无不连带说到石牛。沟里的庄稼年年丰收，飞禽走兽个个膘肥体壮，且温驯可人。更神奇的是，据村里听觉灵敏的人说，月明星稀之夜，常分明地听到石牛沟的石牛，发出哞哞的叫声；还有人无比确定地说，每年七夕，坐在石牛背上仰望天河，牵牛织女分明是两个走动的人影，甚至还听到喁喁的対语……石牛沟，有一种人神相通的神秘，惹人心动，惹人向往。
石牛沟的石牛还牵动着村子里男女老少的情思。迷醉于传说故事的，常赶着七夕之夜，不惧夜色昏暗，来石牛身边仰观银汉，唏嘘有情人相会；有那些个失恋的男女，迷情的老少，情伤之际，也都愿意到这石牛沟里的石牛跟前烧三炷香，诉诉心事说说心愿，心底立时能平复熨帖许多；又因为沟里有石牛，人们断定这沟底必是风水宝地，早先这里有地的人家就把祖先的骨殖不动声色地迁埋过来。石牛沟，就这样集聚了庄户人质朴的情思，分明成了乡野稀罕的情殇之地。
这石牛沟在时间的流光里浮泛前行，这石牛在岁月的风雨里沉沉穿行，到公元1950年代末，忽然有一种声音传进村子，说既是新社会了，石牛不光不再挂虑为富不仁者的无良，还要为邻近庄户人做些贡献，无需天天窝在石牛沟里了。村里庄户人立时警觉起来，按着世代传说的提示，回想这声音的传布者会不会又是太白金星的化身，可是追问来追问去，总是不得要领，找不到最开始的那位传布人。然而时日无多，即传来确切消息，政府号召利用农闲大搞修桥筑路的工程建设，也不知何人的主意，石牛沟里的石牛被算计了进去，接着就是用炸药炸开石牛，破成方块儿石料，俩人一个手推木车，推到十几里外去修石拱桥。黄牛山西北二十里不到，有个村子叫蔡家沟，村东一座窄面石桥，就是全用这石牛身上的石料做成，这石桥至今业已有六十年的高龄，除了青苔覆身，看不出岁月侵蚀的痕迹，莫非石牛的刚强依然？这石桥连通两个乡镇，属交通要道，车马不断，几次道路翻修，从没听说毁桥重建的主意，莫非修路之人皆知石牛的神武而珍惜有加？
石牛变了石桥，更有利于新社会，然而石牛沟毕竟没了石牛。在石牛曾经俯卧的地方，庄户人筑起一座小小土坝，拦起一泓汪汪碧水；坝虽小，却坚牢无比，二十年前一次五十年不遇的洪水没奈何它，十年前一场六十年难见的暴雨又没撼动了它。村里庄户人心中有数，都说这是石牛的神武还在。
没了石牛，石牛沟还在；没了石牛的石牛沟，传说还在传，美丽还在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