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向日葵
2023-05-03 12:39阅读：
芬芳向日葵
文/马俊茹
冬日的午后，阳光懒懒地铺满小床，屋子里氤氲着一种香甜的气息。那是好闻的炒瓜子香。
颗颗饱满肥硕的黑瓜子，像一个个小袋鼠，在炒勺里来回翻动着，那种喜悦像无边的海水慢慢充溢了我的心。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带给我的是一种熟悉的亲切感。
剥开一粒葵花籽放入嘴里，一点一点咀嚼，生活的记忆扑面而来。
老家院子里贴着墙根的角落里，春日里妈妈会撒下些向日葵种子。我看着它们爆开小嘴，钻出两片嫩芽，再逐渐长成小苗。然后突然之间，它们好像就长成了一排，个头早已高过篱笆，头顶拖起个大圆盘，我真担心它们纤细的腰身支撑不住那个大花盘。等到圆圆胖胖的笑脸一绽，它们都开花了。金黄的花瓣像是它们戴的太阳帽一样。我天天仰头望着它们，盼着它们快快结出瓜子来。晴天丽日下，我看不出它们有多美，只渴望香喷喷的葵花籽能给我解解馋。
后来读到张抗抗的《雪山向日葵》，她发现天山下的向日葵集体抗日，都背对着太阳生长。其实她是想借这一点来赞颂人能够保持自己思想，特立独行，不盲从，不谄媚的可贵。
向日葵在花盘盛开之前都是围绕太阳旋转的，只不过花盘盛开后就不再向日转动，花盘便固定朝向东方了。作家发现了这一点有感而发，就如同梵高面对着向日葵涂抹出自己心中绚烂的太阳一样。向日葵，对儿时的我，诱惑多于美感和思考。当成熟的向日葵垂下沉重的头，花盘里的种籽终于熟透了。割下一个托盘，拔出一粒籽，甜嫩的滋味立刻萦绕在舌尖，像圆了一个儿时的梦似的，我们都欢天喜地的。
某个黄昏，妈妈在大锅里炒一把葵花籽。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葵花籽就开始发出诱人的香气来。不等晾凉，妈妈就把热乎乎的葵花籽塞进我们的衣兜里，那鼓囊囊的衣兜好像装满我们呼之欲出的喜悦。妈妈和爸爸拿上小板凳小马扎领着我们去村东头看电影喽。一路上我们偷偷捂着衣兜生怕瓜子会跑出来。吃着瓜子，等着电影开演，湛蓝的天幕下星星闪着顽皮的眼，静静的河水里涌动着碎银似的月光。朦胧中我们的脸都被披上柔美的纱
般美丽。现在回想起来，我仍觉得齿颊生香，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吃上了妈妈种的葵花籽，和爸爸妈妈相守着一起看电影。喷香的葵花籽，芬芳了我们整个童年。
不仅如此，向日葵秸秆砍下来后被爸爸妈妈扎成一束束地埋进土里，踩上土，做成篱笆栅栏。出来进去，一道栅栏围成了一个家。那时候日子简单，就像木心所说的《从前慢》：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我反复读着这首小诗，轻轻的，慢慢的，像是怕打扰到别人似的。那时候的心多纯，多美！真诚是那时候最美的标签。说话会脸红，羞涩是多奢侈的化妆品呐。那时候物质是贫穷的，精神却是快乐的。妈妈常常这样说。小小的葵花籽，就能给我们五口之家带来巨大的满足感。
妈妈栽种的时候，我们像小猫小狗一样绕着妈妈跑来跑去。我们知道这小东西的价值。经过漫长的夏季，迎来秋季的丰收。到冬天，它就可以陪我们渡过一段段寂寞的时光。或者是炉盖上撒一些葵花籽，或者是晚上干完活作为对我们劳作的犒赏，妈妈也会炒一锅葵花籽。剥着葵花籽，听着爸爸讲的一个个故事，你想想，孩子的生活该是多么的有意思啊！
说它是我们的老朋友，一点不为过。随着吐出的瓜子皮，我们吃进了无穷无尽的快乐。爸爸妈妈也会剥出一小堆一小堆的葵花籽分给我们。一个个黑黝黝的瓜子，剥出尖尖舌头样的仁，像变戏法似的，叫你惊奇。
有时我会想小小的瓜子不起眼，谁在它面前都会感到放松。它们就像卑微的小人物一样，小蚂蚁一般，谁都不会比它更弱小，就像我的爸爸妈妈，谨小慎微一辈子，心里想的都是别人。可是他们却有一颗善良纯正的心。别人对他们的一点点好，都会记住。就像妈妈常说的瓜子不饱是人心，情意比啥都重要。
过年时节，我会包一手帕的葵花籽，藏在某个角落里，舍不得吃，最后要么遗忘要么被老鼠吃掉。在家人善意的笑语里，我的那点点失落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长大后，我对向日葵的喜爱与日俱增。也许因为它的特性，朴素而热烈，低调而不张扬。注定它永远是带着乡野气息的植物，像庄稼一样，成群结队地生活，热热闹闹，生在天地间，风风雨雨，与草木为邻，就如同乡村长大的孩子一样，朴实是永远的底色。
梵高是像它一样的一株植物。家里人不容他，邻人不容他，只有弟弟提奥理解他使他能够活下来。生活给他种种打击，在夹缝中他活下来，看到希望和光芒。他的心如葵花一般温暖着他的生活。一个人活成了向日葵，只跟着太阳走，那些阴暗便进不了他的生活。梵高曾在写给弟弟的信中说：“向日葵是属于我的花。”向日葵对梵高来说，代表着光辉，高傲，正是梵高的化身。他高傲，热烈而孤独。黄色成了梵高的代表色，它就像一个太阳，在不断地跳跃，绽放着生命力，即使看上去花瓣在逐渐凋零，然而那种象征着光与热的勃勃生机依旧在热烈地跳动着，就像梵高那激情涌动的艺术热情。麦田，土豆，向日葵，雏菊，星空，杏花，都是他眼中的光。一个一生都处在痛苦不幸中的天才，却用短暂的生命划出了打破暗夜的耀眼光芒。向日葵与梵高像是一对知己。人们欣赏梵高的画，更钦佩的是他那种为艺术而生的执着和勇气。
“爱是漫长的旅途，梦有快乐梦有痛苦。悲欢离合人间路，我可以缝缝补补……”不经意间我随口哼唱出这首老歌，也许它暗合了我当下的生活。
向日葵之于梵高是人生，之于我们是生活。前半生我们都想追求光明，像葵花一样围着太阳转，哪怕跌跌撞撞。后半生我们在自己的生活天地里，不再追随，在泥沙俱下的洪流中固守着自我的一份本真，不低头，不妥协，还有一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生活是半梦半真。他极喜欢嗑瓜子，他可以坐着嗑一下午瓜子。嗑瓜子对于他不知是像吸烟一样过瘾还是解闷。他闪烁的大眼睛这时候看起来像是回到了童真时代，迷离，憧憬，热切，单纯。他的动作沉稳，不急不慌，带着中年人的踏实，而你却完全看不出平日里的他是一个飞奔在马路上的外卖小哥，大花猫卧在他身边打着盹。他学的绘画，大学毕业后从事过画陶瓷壁画，卖饮水机，沙发，养猪，他不善言辞，这些活儿都没干长久，也没挣下钱。为了生活，他开始跑外卖。虽说辛苦点，但每月能有几千元的收入，供着一个大学生还可以。老婆下岗后四处打零工，挣得不多。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收入。他不敢生病，不敢请假，像个车轮子似的每天旋转着，不过生活挺有奔头的。
他常常买一袋瓜子，回到家磕嗑瓜子就算放松了。他也没别的嗜好了，对着瓜子吐掉一个个皮，像是倾吐掉了心中块垒。小瓜子有的是力量，薄薄的身躯里储蓄着源源不断的能量。
他小时候也曾是追逐葵花的孩子。他喜欢画画，捡起一个树枝照着向日葵他就画起来。那挺直的茎干，硕大的花盘，小子弹一样密匝匝挤在一起的瓜子都给过他无穷的力量。他刚上大学的时候爸爸去世，妈妈靠卖葵花籽供他和妹妹读完大学。每一次画葵花，他都像是在和妈妈交流。妈妈总是微笑着，圆圆的脸庞上写满坚毅。她每天忙个不停，总有使不完的劲。他画出来的向日葵高高笔直的干，一幅风吹不倒的样子。金黄的花盘像燃烧的太阳，在风中巍然不动。挺立着，燃烧吧，那是不灭的火，那是屹立的神。他写道。
他的作业被老师表扬，列为第一。同学们相互传阅，猜不透他笔下的向日葵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他的秘密也无人知晓。看起来他是像他们一样朝气蓬勃的青年。阳光，开朗，充满信心。
痛苦和希望是双生的羽翼，希望是伴着痛苦的飞翔。葵花向阳的过程，也是努力生长的过程。一面光明，一面阴暗。或眼泪，或沉默。
成群的向日葵齐刷刷地站在阳光下，像一群金色的大鸟。在它们面前，你只有仰望，只有崇敬，只有赞叹。每一个生命都如同一面旗帜，高高飘扬在你生命的制高点，猎猎作响。不管你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都别忘了这一神圣的时刻，你来过，不后悔。
他说等过两年孩子毕业了，他会再拾起画笔。说这话时，他大手摩挲着葵花籽，像在给它们一个交代。
你，我，他都以向日葵般的使命来过。
如果让我选择一株植物作为自己的化身，高的我选向日葵，矮的我选蒲公英。高的可以骄傲地活，矮的可以自由地走。它们都是任性的，自我的，唯一的。
灿灿的黄，饱满的籽，执拗地向日转。它就这样俘虏了世人的一颗心。成为向日葵也好，成为蒲公英也罢，成为草也可，它们都按照自己的天性活着，哪怕它们都属于大地上的植物。我们人类呢，也像植物一样都是不同的，一个植物王国里可贵的是品种多样，独一无二。可我们人类为什么要攀比呢？你还是你吗？
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活出你自己的芬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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