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写给我离世76天的爱人
2025-04-03 20:1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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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老韦,我想你!我的日子怎么一下子就没有你了呢?
有人说张爱玲把一生的爱全部给了胡兰成,我暗讽自己,岂敢与张爱玲相比。我也曾一直祈祷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一切还是被改变了,个人命运的转变降临在一个弱小老迈的女人面前,除了不堪还能怎样呢?我能说我孤独无望、心无所依吗?失去了你的呵护与陪伴,我真正成了孤家寡人,我不想过多描述这种感受,因为我知道,那一位至高者与我同在。
我想你,和小狗一样,天天站在窗前往外看,看教堂广场,看我们遛狗的油坊街,我知道你回不来了,可还是希望看到一个像你的人,但是,我没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是我一生没有爱够的那个人,你既是我的夫,我的父,我的兄长,也是我的老师和朋友。
临终前几日你对我说:“其实,想想你跟了我这一辈子,也挺可怜的,我挺对不起你的!”说完
这些,你眼圈红了。记得我当时很冷静,我稍稍想了一下,对你说的这些,确实没有强烈的感受。可能跟你当时生病有关系吧?我特别不想让你在身体那么衰弱的情况下,表达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只盼着你能好起来,唯有此愿。
难道我会因为你好或者不好就否定你的全部吗?我不会,我没有那么理性,也没有那么坚定,那么聪明。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傻女人,在这个人世间我也是一个傻女子!从我25岁,孩子一样牵着你的风衣带子,跟在你的左右,到我五六十岁宛如母亲一样呵护你、照顾你,用力地爱着你,用力地付出我自己,跟35年的陪伴相比,跟晚年你说我是你的恩人相比,其余的都微不足道。我不敢说我是这世界上唯一懂你的人,但我一定是这世界上思念你最久、怀念你最深的那个人。我们平凡,我们渺小,在别人眼中,我们有这样那样的缺憾和不足,但在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中,我依然视你为珍宝,视你为至爱。
2
在你离去第39天,我第一次清楚地梦见你,好像我的兄弟们来到家里,先是房门坏了,我抱怨哥哥们不急着修门而是一味聊天。还有,我放在抽屉里的一本重要的书丢了,我一遍一遍地找,也没有找到。这时,好像是在我们的卧室,我见到了你——我日夜思念的老韦,我紧紧地拥抱你,我也希望你拥抱我,但是,如你生病的日子一样,你虽然想抱紧我,却没有力气。我对你说,请原谅我对你的伤害,我太任性,生气时口无遮拦,不顾及你的感受。你温和地说,哪个夫妻不吵架啊!我一直紧紧地拥抱你,对你说,老公,我永远爱你!直到醒来,心似乎得着安慰,但实则更加想念你。
3
上午出来遛狗,我又去了轴承厂大墙下的林荫道,路旁不知是谁折下的树枝,断裂处都有新鲜的绿意了。我不由得想起去年初春,我们两个遛狗,总要到油坊街与农场街的街口,去看那些丁香树,看它们慢吞吞地绽放小叶芽,再慢吞吞地开出花朵,相对于我们的急切,它们一点都不急。当我再次想起这些情景的时候,我的心不能不难过。以前,我在路南遛狗,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看向路北的教堂广场,有时你在那里的运动器材上锻炼身体,有时骑着老年代步车在广场转圈。如今,我再也看不到你了,这个世界仿佛再没有什么可以吸引我了。我是一个孤独的个体,我是这个城市的流浪者,也是自己心灵的流浪者。
时间多么不抗过呀,想想我们的姻缘在我60岁的尾声戛然而止。回想这么多年,心里总觉得有太多的事过意不去,自己有太多不懂事的地方惹你操心。虽然晚年你很依赖我的照顾,但是,那样的照顾也不过是一个妻子当做的而已。反倒是你,一直在忍隐我,包容我。
春天近了,美好的季节快到了。生病的时候,你说,等你好了,我们还一起去公园。亲爱的,只要我活着,你就在我心尖儿上,我用我的心仰望天空、倾听鸟鸣、感受花朵、亲近河流、赞美神的创造时候,你就和我在一起!
4
你离去两个多月了,我没有一天不想你。走过的街道,沿途的共交站,地铁,商铺,药店,铁锅炖饭店,肯德基店,喜家德饺子馆,超市,市场,公园,医院……有多少时候,我恨不得跑去医院,在你曾经住过的房间、床位去看一眼,感受一下是否有你留下来的痕迹,哪怕一丁点啊!
在咸宜街与通天街拐角、区医院的铁栅栏处,有一棵不知名的树,11份的时候,长满山丁子一样的小红果儿。当时,我们每次走过那里,我的心情都十分复杂。我不知道下一个季节,我的老韦还能不能看到这棵树,看阳光照在树上,也照着那些小小的果实,照着从医院通往我们家的小小咸宜街。包括我每个午后返回医院病房,心里也在想,哪怕一直有这样的地方,只要我推开门,就可以看到我的老韦,就可以摸到他,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侍候他,给他洗脚,穿衣服,穿袜子,穿鞋,盖被子,按摩头、后背、肩颈,双腿,给他喂饭喝水,关注他的神情变化,体贴他的病痛,安慰他的软弱……可是,一切皆成空想。
每年这个季节,天长了,气温转暖,我兴致好的时候,就在中午加一餐,或包饺子,或给你做酥饼,我在厨房忙碌,你抱着小狗走来走去,一会儿在我脸上亲一下,嘴里叨咕着,宝宝啊,妈妈给咱们做好吃的啦……这样的情景不计其数,你总说,媳妇,有你我太幸福了!我也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但是,只要你这样说,我就特别开心,因为我愿意侍候你,真的。
从出租的房子搬到安埠小区这个家,你才55岁,从那时起,家里有了浴室,我就自觉地担负起了给你洗澡的任务,每次都是,你往小凳上一坐,我从头洗到脚,一洗就是27年啊!直到你离去,我给你最后做洁净,细心地为你擦拭身体,刮净胡须,握着你的手,等候家人们到来。
2019年你生病之后,加上疫情来临,一直都是我给你理发,每次给你理发我都出很多汗,不自觉地有点小紧张,怕把你的头发剪坏了,剪得不好看。而你,不管我剪得什么样,都说挺好挺好!我媳妇的手艺越来越厉害了!最后这五年多,几乎就是在家里理发,最后一次给你理发,你都坐不起来了,我拿着小凳放在床头,你躺着,我给你洗头、剪头、吹干,又给你刮了胡子,我用手机给你录小视频,我逗你说:哎呀,这小孩儿真干净呀!这小伙子是谁家的呀,咋这么帅呢!听到这些,你就笑着摸摸光溜溜的下巴。我说:老韦,耶稣爱你!你回答说:耶稣爱我!我又说:老韦,我也爱你!我以为你会接着说我也爱你,不过,你回答的是你也爱我,大家都爱我!我笑了。现在,这个视频还保留着。
5
今天早上因为一个梦忽然醒来。
说来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这几年,我经常做这样的梦。好像和几位熟悉的朋友去一个地方采风,在昏暗古朴的街市,你和他们从对面走来,我就迎向你,挽住你的胳膊,想同你一起转转。我们好像走到一处卖食品的柜台前,我在那里观看,但回头你就不见了,哪里都看不到你的身影,情急之下电话也打不通。这时,心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下子就惊醒了,出了一身汗。
我一直反复说我是一个心理上有疾患的人,有种叫焦虑的东西无形中似乎伴随了我的一生。现在,我更知道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了,说到底是包围着自己的那些挪不开、驱不走的压力与焦灼、痛苦与创伤、思念与无望。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指望你能给予我心灵多少理解,因为我们是两个从来不会好好交流的人。我们都过于直性、感性、倔强、蠢且有脾气,我们都极容易在交流中偏离正道,离初衷越来越远,导致彼此不但伤了和气,还留下隐患。因为找不到智慧的交流方式,所以,不交流才是最好的避雷办法。而前面提到的感性在我们的相处中,又弥合了一些刚硬的东西,找不到“解”进而变得不求“解”,我们就用感性一点的东西,慢慢弥合,慢慢粘连,慢慢往前走。糊里糊涂,直到命运把我们拆散。
老韦,我们散了,真的散了,今生,再也寻不回你,无论我们一生有多少残缺,多少龃龉,多少磕碰,多少人性的挣扎与败坏,都过去了。如同我们在共同的忏悔中说的那样,我们是罪人,我们生命当中黑暗的部分求神光照,求主赦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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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外面大雪纷飞。广场、街道、建筑物、树上全落满了雪。从前以为绵绵细雨会引发人的忧伤,此刻,初春的大雪也同样让人伤怀。既有“忽有故人心上过”的心惊,也有“此时若有君在侧”的怀念与奢求。
这段日子,我会时常想起你壮年的样子,甚至你穿的衣服我还记得,你一头浓密的黑发,戴着眼镜,爱笑,斯文,整体看上去那么舒服得体。有一年夏天,我们去新凤山,我站在你哥哥家的院子里,你去园子里采摘草莓,当你和另外几个人朝院子这边走来的时候,远远地,我差点认不出你,刹那间,我有点恍惚,是你吗?那是你吗?怎么那么飘逸,斯文,浑身透着中年知识分子的魅力,在年轻的我眼里,那就是玉树临风。我不由得暗自羞怯起来,也欢喜起来。
其实,你从来没有把自己当知识分子,你跟我说的最多的话就是,咱就一个大老粗,不过是喜欢写点文字,热心与文字相关的事。或许是我的浅薄与孤陋吧,我喜欢上了你就是一辈子,虽然,这样的喜欢让我尝尽苦头,但最终,我这颗心未曾改变。这就是所谓的长情吧,靠着那加给我力量的,我做到了。
如今你走了,将绵绵的思念留给我。亲爱的,我接过来了!我何尝不可以回到当初,回到切盼你,遥望你,期待你的时光。就这样吧,我活着,思念就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