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巷的街坊、邻居们(四)——小亚奶奶
2025-08-01 04:45阅读:
小亚奶奶是我老家的邻居,她家和我老家仅仅间隔了四家住户。
小亚奶奶名叫沈翠萍,叫她小亚奶奶其实是顺着她孙女小亚这么叫的。叫惯了,老老少少的街坊邻居都叫她小亚奶奶,知道她名字的为数甚少,只有办事处小
组长在换届选举给她发选票或者年根岁尽慰问时记得清清楚楚,她叫沈翠萍。
小亚奶奶也就五十小几岁,祖籍淮安,嫁到我们扬州地区来。她一口淮安腔说起话来像唱淮剧,有板有眼,非常悦耳,韵味很强,我们都喜欢她讲话的神态。
据传,小亚奶奶的祖辈解放前家中曾有10几亩地,家中劳力少于是雇人种地。因为家中有长-工,属于剥-削-阶-级范畴,解放后顺其自然地归于“成-份”不好的家庭,于是老老少少受牵连,子女不能参军、入党、提干、招工和读大学,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重新做人。
“十-年-动-乱”期间,祖辈贫困和没有文化是许多人翻身当家做主人的资本。小亚奶奶没有资本,因此上学时颇受歧视,工农兵子女的同学对她是不屑一顾,甚至对她怀有戒心防止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谨防“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分子)”子女破坏和干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顺利进行。作为二等公民的小亚奶奶,尽管天资也很聪明,但是无法走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这条阳关大道,勉强念完了初中便非常知趣地回乡务农,安心地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年复一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转眼间小亚奶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可是四乡八里的都知道她家成-份不好,因此没有人上门提亲,也没有人愿意为其做媒。其实小亚奶奶五官长的非常端正匀称,牙齿洁白整齐,颇有几分姿色。70年代末便初中毕业,那时也算是有学历的人了,人也勤劳,多年的磨砺使她心理承受能力极强,是当家过日子的好手。可是在那个“阶-级-斗-争-一-抓-就-灵”、人性倍受摧残的非人的日子里,这样的家庭子女谈婚论嫁竟成了难题。
俗话说,世上有剩粥剩饭,没有剩男剩女。终于有好心人为其提亲,说:干脆背井离乡嫁到外地去吧,于是几近周节小亚奶奶便嫁到了我的家乡,和邻居樊二爷成了亲。樊二爷家成份也不咋地,传说祖辈解放前既不是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也不是拿起斧头就打倒土豪和劣绅闹革命的工人阶级什么的。樊大爷曾经自豪地说,古城的某地某地曾经都是他家的房产,解放前也很富有,只是“文-革”中被充公了。当年“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时没敢去找政府讨回属于樊家的祖产,害怕政府“秋-后-算-账”,所以宁吃明亏自动放弃了。按照民间“笆门对笆门,柴门对柴门”的说法,小亚奶奶和樊二爷成亲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祖辈虽早已不在人世,子女却要承担起政治责任和后果,低人一等的政治待遇,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的艰辛生活使樊二爷终于劳累成疾,憔悴的他近
四十岁还未成亲。做媒的媒婆能说会道,职业的习惯能把方的说成圆的,全凭着一张嘴吃饭,丑事两头瞒。为了成全这桩婚姻,为樊二爷瞒了小亚奶奶十八岁,更不敢告诉小亚奶奶其有重疾之身。成亲后前几年日子过的倒也顺风顺水,夫妻感情也没有起什么波澜。小亚奶奶安于现状,又是个热心肠,乐于助人,很有人缘。小亚奶奶很讲究,不足50平米的房间间隔成卫生间、厨房、卧室和小客厅,家中陈设井然有序,收拾的窗明几净,小日子过的倒也舒坦,谁都知道小亚奶奶是个有理想、有品位、追求幸福的人。
也是天命难违,后来樊二爷病情渐渐显露,从此小亚奶奶又过上了不太平的日子。打工的微薄的收入一面含辛茹苦的维持生计、哺育子女,一面度日如年的服侍一个比自己大十八岁的老病鬼丈夫,起初还没有医保什么的,其生活境况可以想象。
幸喜七十年代末疯狂的岁月终于结束,儿子虽未读过大学,依靠自身努力和打拼,在大上海发展从事个体产业,娶亲生子且事业小有成就。可是这一切来的太晚了,喜事连连并没有给樊二爷的病情带来好转,樊二爷整天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日子没有维持多长时间便结束了。那天的清晨他走的悄无声息,也在人们的意料之中。他走之前,和小亚奶奶有没有说了些什么或者丢下遗嘱什么的,谁也不得知。他或许曾经回忆过痛苦的过去,他或许愧疚于自己年轻的妻子,他或许对这个社会有另类的想法,但我们相信他一定非常留恋现在的生活,他也肯定会留恋小亚奶奶、儿子媳妇和孙女。可是对于他来说,他的人生就如同一场恶梦,自始至终梦魇缠身,从来就没有清醒过。
樊二爷走的那几天,小亚奶奶哭的死去活来,谁也拉不住,有谁能理解她呢?她哭得如此伤心彻骨,是为樊二爷早早的离去,为自己坎坷的命运?她哭得如此悲痛欲绝,是为自己逝去的青春,为今后孤寡的生活?她哭得如此撕天裂地,是为曾经不公平的社会,为讨回公道?
转眼间是樊二爷的周年了,小亚奶奶早早地起来烧纸点烛敬香。先前几天早已叠好了近几百元钱的金元宝,还买了许多鲜花、水果、糕点、冥币和纸扎等祭奠物品一字排开,都是给樊二爷准备的。望着樊二爷的遗像,小亚奶奶目光呆滞,不断地重复着说过的话,不断地唉声叹气,不断地低声哭泣,其实小亚奶奶已经没有眼泪了,二爷走后的这一年眼泪已经哭干了!小亚奶奶颠三倒四地和来人嘀咕,念念有词地对着供奉的观音菩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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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让二爷再遭人欺负了,不能让二爷在那边再受罪了,不能让二爷在那边再过穷日子,请二爷多多保佑儿子、媳妇和小亚。她没有叫二爷保佑她什么,命运她只能认了。小亚奶奶很清楚,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有地方讨公道去,这世上哪有公道可言!
樊二爷周年祭奠很隆重,来了不少亲属,左邻右舍的回不过面子也来参加祭拜,社区小组长亲自参于策划了祭拜仪式并被留了饭局,人们似乎不是在追思谁,好像是在办喜庆的事情,气氛非常融洽。是的,故人已去,健在的人们还要生活。那天太阳早早地从东方升起,阳光普照驱散了雾霾,晴空万里充满着无限生机和憧憬。气候好人们的心情也好,小亚跑前跑后,聪明伶俐,非常讨喜,已经上小学了,小亚奶奶充满泪水、充满期待的的眼神里分明看到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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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开始健康地、茁壮地成长了。
祭奠樊二爷的头股香还没有烧完,邻近的灵谷寺晨钟不紧不慢的响了,和着僧侣们做早课的袅袅梵音传响在古城上空。清烟缭绕的庙宇,念念有词的祝祷,那来自心灵圣地的诵读,能否激活小亚奶奶对新生活的追求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晨钟唤醒多少梦,多少难舍的情吹散在煦风中;钟声回荡炊烟中,伤过的心还在隐隐作痛。无奈何,知道今生无缘再相逢,半生期待只是一场空。
闪跃的烛火,弥漫的烟雾;虔诚的皈依,超脱的时空。晨钟暮鼓,惊醒多少山河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无边苦海梦中人。难道韶华白首,才觉世事释然?岁月流逝,
四季轮回,善良的人们日复一日地为下一代祈福,期盼世间清净、庄严、脱俗的人间净土越来越宽广,祈愿明天越来越美好,从此都是艳阳天!(本文于2017年1月17日发出,莫名失踪,庆幸找回重发,祈愿不再被拐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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