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2016-01-13 22:00阅读: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林霄

似從天降的李倜《九歌》

這件元集賢侍讀學士李倜的《九歌》,絹本冊25頁,有烏絲欄,書《九歌》全篇,題識:“家嘗收烏絲欄山谷先生書黃庭,試令匠者織得其仿佛,大德戊戌(1298年)夏書九歌以試,終不及古絹之飲墨也,噫,細事尚然,它可知也矣,員嶠真一河東李倜士弘父題”。其上鑒藏印最早的一方模糊尚不能辨識,其餘的鑒藏印:“林熊光印”、“寶宋室鑒藏記”、“朗庵秘玩”、“郭則生”、“則生心賞”等藏印,後有道光年間焦友麟(笠泉)題跋及簽條。知為日據時期台灣大藏家林熊光(朗庵)寶宋室所藏寶物。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這件《九歌》冊已不是第一次在拍賣場上見到,上次大概是在三年前的北京某拍賣會,當時看了這本,不懂也不敢碰。而這次在嘉德15年秋拍上再上手,逐頁翻、細細讀,即判定是元人書法,竊喜眼力有所進步。便感心頭一熱,知道一件重要文物與自己突然掛了鈎,這種感覺這些年都有過幾次。然後心裡就開始牽掛這件東西,沒有到手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由於事前是沒有做好功課的,全憑當時的判斷,再讀其中的筆法感覺似曾相識,它讓我想起了台北故宮所藏唐陸柬之《文賦》,多年前曾聽人說,要學王羲之需要先學陸柬之《文賦》,於是買過字帖臨摹過一陣,對於其中的結字筆法還是印象深刻。李倜《九歌》很多結字筆法皆與陸柬之《文賦》相似,特別是起收筆的微妙變化。接著馬上開始查找哪裡有李倜書法的樣本,結果很快,當晚就找到了李倜的一處題跋,居然是題於陸柬之《文賦》之後,這件陸柬之《文賦》正是李倜的藏品,(現有學者認為這件陸柬之《文賦》墨跡應是李倜的臨摹習作,而原跡已被後人掉包,本人同意這種觀點,只是需要更充分的論據,這個論據其實正應該來自於對這件《九歌》的筆跡研究,此處不便展開,我將另文闡述)。而李倜題陸柬之《文賦》跋文,卻是李倜真跡無疑,前有揭徯斯、趙孟頫題跋,後有歐陽玄、危素題跋皆真跡無疑。李倜跋文雖是行書,但以我對筆跡學的理解,與這件楷書《九歌》正是同出一手。於是我知道不用找證據了,這就是貨真價實的元人李倜,於是做好電話委託,一直等待著兩天後的拍賣快點到來,這等待的時間實在難熬。當拍賣委託的電話進來,這一件從很低的起拍價開始,居然有一識者跟我爭奪,緊咬不放,過程很揪心,但總算謝天謝地,落錘到手了!而且代價不大,這足夠讓我開心大喜數年。
回來說李倜士弘何人,原來全不知,我們近墨堂書法研究基金會理事,前弗利爾美術館東方部主任張子寧先生在微信朋友圈看到我拍下這件李倜,旋即告知台灣學者張光賓先生曾於八十年代對李倜生平有過專題研究,并告知刊載處。再找到張光賓文章之前,先讀了一篇陳振濂的文章《被遺忘的一代大師李倜》,才知道這位元初與趙孟頫同是“集賢侍讀學士”且是好友的李倜,被陳先生譽為與趙孟頫並列的復古主義大師,陳振濂先生說:“在強調晉韻感方面,應該說是遠勝於趙孟頫而登堂入室”。“至於趙松雪,雖號稱是大王以來一人而已,但熟則熟矣,至於對晉韻的理解力,特別是在表現用筆動作若有若無的微妙感覺方面,也還是不能望李倜項背”。這是陳振濂先生評其所見陸柬之《文賦》後面的李倜題跋,確實其書法技能與趙孟頫在仲伯間,而陳振濂先生在另一篇《書法研究的基本範疇》甚至說:“趙孟頫的藝術水平是高的,但元代另有一位書法家李倜的水準或許還在他之上”。以對後世的影響力方面來講,李倜相對於趙孟頫而言,確是無法相提並論的,陳先生肯定是過譽了。
但在元代,有一件事情可以證明,至少在當時李倜的地位確實不低於趙孟頫。平遙縣梁官村梁氏家族墓地,1958年之前原先矗立著兩塊近三米高的墓碑,這是元朝都元帥五路萬戶梁瑛與他兒子梁天翔的墓碑,梁瑛父子在平遙歷史上是家喻戶曉的人物,皆功名顯赫,梁瑛被封為五路萬戶,子孫承繼,他的墓碑是以其兒子梁天翔的名義所立,立於延祐元年(1314年),這時的梁天翔已經去世二十多年,立碑者其實是梁瑛的孫子,碑名:《故征行都元帥五路萬戶梁公神道碑》,撰文者:嘉議大夫御史中丞御史臺事魏初。書丹者:集賢侍讀學士奉議大夫李倜。另一塊墓碑是梁瑛兒子梁天翔的,碑名《元故少中大夫西蜀四川道肅政廉訪司使梁公神道碑》,撰文者:監察御史李源道,書丹者:集賢侍讀學士趙孟頫,立於元祐二年(1315年)。這兩塊父子的神道碑,前後一年分別樹立,都是由梁瑛之孫、梁天翔的長子: 朝列大夫廣州路總管梁時中請立,并隆請政界的重量級人物為其祖父、父親撰寫碑文,并請當朝最負盛名的書家:李倜、趙孟頫為其書丹。可惜這兩塊碑毀於1958年的平墳運動,如今已不見蹤跡。只見於清人金石著錄:《山右石刻叢編》。可見在當時朝野人士的認知中,李倜與趙孟頫的書法地位是並列的。
有兩篇專門研究李倜的論文可以學習:台灣學者張光賓《元代山西兩李學士生平及書畫》(1987年台北《故宮學術季刊》),山西李庶民《拂去對李倜的誤識》(《全國第七屆書學討論會論文集》)。兩文對李倜生平以及書畫藝術做了深入的考證,正如李庶民所說:“元代李倜,以其書畫詩文享譽有元一代,為人倜儻狷介,風采肅然為藝尤精書畫,書得晉人韻味,畫有高士風,墨竹得文同筆致”。“李倜官至集賢侍讀學士,書畫名動朝野,結交皆名流文士,足跡遍大江南北而名噪一時”。“當今書壇空前活躍,對李倜其人其事關注日多,但是,其生平史料甚少,存世作品無多”。其實兩篇對李倜的研究論文,已經對現有的史料竭澤而漁,李倜的生平及其藝術成就,也清晰起來,當學術界都在慨歎李倜書法存世太少的時候,如今有這麼一件李倜書《九歌》從天而降,怎不令人歡欣鼓舞?

李倜《九歌》冊特殊的烏絲欄織絹

再來看這件李倜《九歌》冊頁,他在題識中寫到:“家嘗收烏絲欄山谷先生書黃庭,試令匠者織得其仿佛。大德戊戌夏書九歌以試,終不及古絹之飲墨也。噫,細事尚然,它可知也矣”。意思說這件書法用的絹料,是他命匠人仿造宋人烏絲欄絹的織法所織造,然後試寫《九歌》,而覺得終不如古絹的效果。細看《九歌》冊頁的烏絲欄,果不其然,是織出的而不是畫上去的。這讓我想起了米芾《蜀素帖》烏絲欄也是織出來的,拿《蜀素帖》複製品來對比,《蜀素帖》的烏絲欄是斜織,《九歌》的烏絲欄是平的經緯織。再比較《九歌》與《蜀素帖》的烏絲欄格尺寸,竟然幾乎相同,都是在26mmX230mm左右,我將《九歌》冊頁與日本二玄社《蜀素帖》複製品擺在一起拍了一張照片,可以猜想,李倜所仿造的黃山谷《黃庭經》的宋絹,很可能與米芾所寫的《蜀素帖》是同一種蜀絹。而且從每一頁被切掉的烏絲欄線判斷,原來織好的材料也應該像《蜀素帖》一樣,是個完整的手卷,被後人裁成了冊頁。
元人仿造宋人的烏絲欄絹,由於工藝退步,終不及宋絹精美。但此冊所用材料與李倜題記所述完全吻合,這是頗意外的令人興奮點。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李倜《九歌》冊織絹烏絲欄細部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米芾《蜀素帖》織絹烏絲欄細部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九歌》烏絲欄與《蜀素帖》的烏絲欄尺寸相近
李倜《九歌》的筆跡學鑒定
再看書法本身,要確定《九歌》是否李倜真跡,需要從存世李倜標準件的比對開始。查李倜存世書法只有以下幾件:
1,楷書《九歌》冊,書于大德戊戌年(1298年),李倜臨江路總管任內,約四十九歲。
2,陸柬之《文賦》跋一,大德辛丑年(1301年),此年自臨江路總管還京師。約52歲。現藏台北故宮。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3,陸柬之《文賦》跋二,大德乙巳年(1305年),約56歲。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4,鮮于樞《贈筆工范君用帖》跋,無年款。
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5,趙孟頫行書《洛神賦》卷題跋,無年款。另有高啓、王鐸題跋,李倜跋用隸書,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6,周文矩《采神圖》跋,皇慶元年(1312年),約63歲。此年八月曾游會稽、杭州,分別題名摩崖。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7,李倜跋唐林藻《深慰帖》,書于延祐丁巳年(1317年),約68歲。僅見日本珂羅版翻印《安刻深慰帖》,為明安國後人刻帖。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安刻深慰帖》李倜跋

以上李倜存世書法,除一件隸書之外,全是行書。若從可知的時間順序排列,《九歌》冊頁是最早的一件。
以上七件李倜存世書跡,跨度近二十年,體現了李倜從中年到晚年的書風變化。最接近《九歌》書寫年份的也相差三年。比較同一時期書法中幾個體現特殊結字的筆法,可以依據筆跡學判定同出一手。筆跡學的方法是,找出具有排他性特征的字進行比較。行書或者草書單字,其實是連續快速的一組動作,具有個人的生物學特性,這是筆跡鑒定的理論基礎。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

先比較落款,自號寫成“員嶠真逸”或“員嶠真一”的都有。“士弘”也有兩種不同的寫法,古漢字中,“厶”与“口”是互通的。如“高勾麗”與“高句麗”,“員”可以寫成“厶+貝”,《集王字聖教序》中,弘就同時有兩種寫法,並無怪異之處。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上行兩個“書”字取自陸柬之《文賦》跋一、跋二。下行兩個“書”字取自李倜書《九歌》題識部分,其下部的“日”字的寫法,排他性特征特別明顯。
上行兩個“書”字取自陸柬之《文賦》跋一、跋二。下行兩個“書”字取自李倜書《九歌》題識部分,其下部的“日”字的寫法,排他性特征特別明顯。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左取自《九歌》,其餘取自其他
“真”字幾乎與《贈筆工范君用帖》題跋,周文矩《采神圖》題跋的“真”字的一套動作一模一樣,也具有排他性特征。
元初李倜與其楷書《九歌》左取自《九歌》
左取自《九歌》,中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