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桑|山音
2021-08-09 22:06阅读:
山音
文 | 秦淮桑
山有音,音是清音,澈澈然,悦耳动听,每一种都可以做耳朵的座上宾。
水声自不必说。潺潺,淙淙,一领清溪,出于山涧,流经幽谷,或急或缓,绵绵不绝。水畔菖蒲映带,古木微花,更添几分深致。徐行至此,坐听水响泠然,如闻古琴
,旷远怡情,令人顿绝尘想。
昔年游武夷,穿过一寥落曲径,往止止庵,时值盛夏,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蝴蝶栖于青枝,螽斯振羽,草在风中结籽,花朵淡妆轻裙做它想做的事,叶落无声,青苔尽管绿着,高山巍巍,曲水汤汤。
目之所及,皆深幽寂美,不似人间世,无怪古人说“山静似太古”。
忽而听见欸乃数声,伴着人的欢声笑语,远远传来。透过树与树留白的间隙看去,九曲溪清清阔阔,三两只竹排顺水而下,游客安坐,船工掌篙,长长的竹竿子撑入水中,击中底下的石头,声音欸欸空透,隔水去听,尤为疏旷。
那时便觉得,武夷不独山美,水美,欸乃声亦美。
日过午,蝉声大噪如急雨,知了——知了——知,起先来势凶猛,过一阵即偃旗息鼓,蝉们瞬间哑了声音,各自退守一处绿荫,打坐,冥想,发呆,对于阳光递来的邀约置若罔闻。
夜半从容飘荡的声音,当属青蛙与草虫。
蛙声阁阁,如镭战鼓,颇有些雄浑壮阔的意味。
草虫唧铃,鸣声脆而纤细悠长,带有金属的质地,将睡未睡之际,于枕上听来,使人心静,静如止水。白日萦于琐事而生的浮躁,皆于此时,烟消云散。
西晋时,张季鹰因秋风而起莼鲈之思,决然辞官归故里,不知是否有人因闻虫声而动乡思,抛名爵弃利禄,毅然起身返家山。
晨曦鸟鸣出于山林,唧啾唧啾,声声都是珠玉,滴溜溜,圆滚滚,脆生生,一声接一声,令人捡拾不尽。每于林下听得鸟鸣,便不由得心情愉悦。知道鸟雀藏身于青枝绿叶间,虽不曾见,亦有种亲切感。
冬日山间披雪,银装素裹,俨如一个净白无瑕的琉璃世界。雪霁,路滑,草叶挂着五色晶莹的水珠,树杪积雪簌簌而下,轻细,空灵,触地即化。窃以为,山音之至清者,莫过于此。
夏日多雨。有时出门晴空蔼然,一入山中,天就变了一张脸。先是彤云密布,继而雨水哗啦,穿林打叶,摧花戏草,你亦不必仓皇而逃,反正无论如何,也逃不出雨水布下的天罗地网。倒不如学学东坡,豁然洒脱,“何妨吟啸且徐行”。
折柄芋叶遮头,行至潭边,看雨一丝一丝下在水里,犹如绣娘持针,在轻柔的缎面上,绣出潋滟的沦漪。待雨过,满山空翠,又得浮生一日凉,那种感觉,真是再惬意不过。
春秋听风。
春风骀荡,吹醒山花,吹醒蛰虫,吹醒枝桠间活泼泼一段青绿,也吹醒人心中对于自然与美的感知能力。
秋风寥廓,穿过松林,涛声阵阵,如茶汤初沸,空灵无物,又如洞箫吹响,呜呜咽咽。清秋佳日,登高望远,远不可及,何如林下静坐,听风习习听松寂寂,直听得恍兮惚兮,不知是风入松耶,抑或松入风耶。
山有音。
水声旷远。欸乃声悠然。蝉声热烈。蛙声雄浑壮阔。虫声清脆。鸟声如珠似玉。落雪簌簌。雨声幽寂。风声或骀荡,或寥廓……
种种清音,皆是耳朵的座上宾。
日常萦于凡庸琐屑,无法避免,每于心气浮躁时,总乐意往山里走,会一会花光水色,会一会那些悦耳的山音,让耳朵清一清,让心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