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论文：林州方言探源
2023-02-25 16:23阅读：
林州方言探源
林州，是河南省安阳市所辖的县级市，位于河南省西北部、太行山东麓，晋、冀、豫三省交界处。
林州方言语音铿锵有力，高亢宏亮，发音清晰，浑厚直硬，还保留有入声这一古声调。林州话不仅和河南话不属于同一语系，就是和邻近的安阳方言也差别极大。当然，与西邻的山西方言和北邻的河北方言，也有显著区别，形成了一个极为有趣的方言孤岛现象。
那么，林州方言是如何形成这一独特存在的？咱们试着来做一番探究。逻辑推理领域有个“由果溯因法”，不妨先借用过来，因为有因必有果。那就先从林州方言的词汇入手。
林州话中的“薅、哕、敹、搦、谝、颬、渳、胮、嗍、擓、嬔……”等词汇，明显与中原官话中的词汇相同。而入声和圪字头词（如：疙瘩、疙针、虼蚤、虼挤、虼厜……）是晋语中最具标志性的特点；尤其是林州方言里的“圪朵（拳头）、黑来（晚上）、骨蛹（蠕动）、扁食（饺子）、魁对（凑乎）”等词汇，明显与邻近的山西上党方言重叠。再看近邻河北邯郸方言，邯郸方言首先影响到了安阳方言，它们都把普通话带“子”的词语变成带“的”的词汇。比如：桌子～桌的；孩子～孩的；房子～房的；老婆子～老婆的；车子～车的；凳子～凳的；胖子～胖的……当然，它也影响到了邻近的林州方言，比如这两种方言里都共同拥有“眼气（羡慕）、毁了（糟糕）、骨戳（褶皱）、夜个（昨天）、小鹑儿（麻雀）”等词汇。当然，林州方言与最近的安阳方言也有交集，比如：屙囊（脏）、麻烫（油条）、茅厕（厕所）、咋介（怎么）、明儿（明天）、今儿（今天）……
再看语言学范畴，据《晋语的分区》（侯精一）所述，林州方
言属晋语系—邯新片—磁漳小片（临近的安阳方言属“获济小片”）。由上述这些“果”可以推断出，林州方言其实并不是方言孤岛，它是在和周围几种方言区长期互动，并受到它们影响逐渐形成的这么一个结果。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推断，还必须找到相关佐证，来印证这一推断。
林州市建县历史悠久，其行政归属复杂多变。据《林县志》记载，林州夏属冀州，周属卫，春秋先属卫后属晋，战国先后属魏赵（据考古专家张增午先生考证，林州曾是赵国国都中牟所在地），秦属邯郸郡，西汉属河内郡，东汉割属魏郡，三国属朝歌郡，两晋时先后属汲郡、前后赵、前燕、前秦、后燕，北魏入邺，后隶相州，隋属魏郡，唐、宋属相州，金、元、明、清属彰德府（路），民国属河南省河北道，解放后先后属安阳、新乡管辖，后复归安阳所辖。不管历史如何演变，因林州地理位置特殊，故其大体是在河北、河南两地间轮换，但行政区域基本稳定。相信林州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悠久的历史背景，以及行政归属的先后调整，促使州府之间的政治、经济、文化、交通等各领域的密切接触，必定使邯郸方言和中原官话交互作用，为林州方言的形成和发展提供了可能性和现实性。
据史料记载：公元580年（北周大象二年），隋公兼丞相杨坚镇压了对自己不服的相州（治所邺城）总管尉迟迥，为了防止河北反杨势力死灰复燃，遂下令火焚邺城，一代名都成为废墟。相州、魏郡和邺县及大部分居民一并南迁至安阳。此时安阳代替了邺城的相州地位，成为这一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邺城地位遭受了断崖式降级，成为了临漳县。这一历史事件，显然对邯郸方言影响到安阳方言、林州方言，起到了重要助推作用。
除行政归属的沿革外，人口的迁徙也是林州方言形成和发展的重要原因之一。据《林县志·大事记二十一年》：“林民先世多晋籍，其来也皆在明初。谱碣所载尤以洪洞为多……旧志云，永乐十年归并县属为二十五里，后相继迁民，加以军屯，增为三十三里。知在洪（洪武）、永（永乐）两朝，盖继续行之，不止一次也。”据《明太祖实录》卷一九三：“洪武二十一年八月……户部郎中刘九皋言：古者狭乡之民迁于宽乡……上谕户部侍郎杨靖曰：山东地广，民不必迁，山西民众宜如其言。于是，迁山西泽、潞二州民之无田者，往彰德、真定、临清、归德、太康诸处闲旷之地。令自便置屯耕种，免其赋役三年，仍户给钞二十锭以备农具。”由此可知，山西泽、潞二州本次大移民至林州、安阳，对林、安两地方言纳入晋语系，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林州的自然灾害对方言的影响也不可忽视。从1436年到新中国成立，514年间，林县遭受自然灾害的次数多达100多次，大旱绝收30多次，“人相食”出现5次之多。所以，翻山越岭逃荒到富裕的山西活命，就成了一代又一代林州先民的宿命。如今山西省晋东南和吕梁一带，就有不少林县的逃荒移民定居后形成的“林县村”“林县沟”。太原市里有个“林县移民巷”，长治市南部有个“林移村”，都是过去逃荒的林县人民形成的聚居地。当然，留在山西的毕竟是少数（他们在当地的方言也大都形成了方言孤岛现象），留恋家乡的无疑是大多数，待家乡灾情一过，回家继续过日子的逃荒者，也就把临时居留地的方言词汇（多是山西方言）、语音带回了老家，使之成为了林州方言的一部分。这更强化了晋语系在林州方言中的影响力度。
另据《林州旧志汇编·地理下》“磻阳城（即盘阳）”条目：在县北七十里，《旧志》云：“周围二里，高一丈五尺，北临漳水。”《水经注》云：“漳水东经磻阳城北，沧溪水入焉。”宋端拱元年，以河北诸郡建城池、仓库及制造兵器，岁办材木于民间，乃于此城置采造务，名曰磻阳务。特置监官及添置工六百人，岁给衣粮，复其门役。每自春二月至冬十月，采木于林虑北山，浮于漳，入于洺，达于冀。或曰石赵时置县于此。
此书“双泉务”条目：在县南五十里淇水北。《旧志》云：“与磻阳务皆宋端拱元年置。采木于林虑南山，浮于淇，达于雄霸。”久废。本书另有“蚁尖寨”条目：在县西北四十里倚阳山巅（注：姚村镇寨底村西侧山上，寨底村名大约和蚁尖寨有关，因其地理位置大体在蚁尖寨底部），金末置寨于此。元光二年，林州蚁尖寨众乱，张开抚定之。正大二年，蒙古史天泽攻金，取蚁尖寨。元至正十七年，刘福通兵陷林州，达鲁花赤神保与民守蚁尖寨，明年寨破，神保死之。明洪武二年，遣韩政下蚁尖寨，元右丞吴庸以众降，得万余人。嘉靖七年，潞城贼攻蚁尖寨，郝世昌击败之。崇祯间，白莲教匪李九顺乘虚据蚁尖寨，李坤达剿擒之。
以上引文表明，因官办事务和军事原因（甚至包括天门会武装起义），使林州和外界局部接触频繁，这也多多少少会给外来方言输入林州带来影响，甚至也给林州与外界沟通交流的方式带来影响（林州人与外界接触时，为了便于交流，有主动学习对方发音和词汇习惯的传统）。
综上所述，在晋语系上党片（长治）与邯新片（邯郸）的叠加下，在中原官话与晋语系方言的拉力作用下，形成了现在这样的独特面貌。晋语系邯新片应该是其固有层，中原官话与晋语系上党片应该是其后来的覆盖层。杨震林先生在《山腰上的中国：红旗渠》一书中这么说：背靠太行，西接三晋，北通燕赵，东联中原的林县（即现在的林州）使得她聚合了太行（坚韧不拔、百折不挠）、三晋（博大宽厚、兼收并蓄）、燕赵（坚韧质朴、重信尚义）、中原（天人合一、大同和合）四种文化的精粹。现在通过林州方言的探源，方懂得此言确实不虚。
今天，在国家大力推广普通话的大前提下，林州的孩子不会讲家乡方言的越来越多了，这实在令人堪忧。林州方言虽然只是在林州及相邻的安阳、河北局部区域通行，但本身却也具有语音结构系统、词汇结构系统和语法结构系统，能够满足本地区社会交际的需要，既是典型的语言活化石，也是很很值得研究的语言学现象。同时，它也是经历了漫长的演变过程逐渐形成的，有社会、历史、地理方面的因素，使之自然承载了林州特有的文化与乡愁。林州人在教孩子普通话的同时，也有义务教会孩子家乡话，以永远守住林州的根。
参考文献：
1. 侯精一著
《晋语的分区》（稿） 1986.4
2. 张旺增主编
《林县志》 河南人民出版社 1989年
3. 林州市地方史志协会 《林州旧志汇编》 2013年
4. 魏征主编 《隋书》 中华书局 2019年
5. 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校印
《明太祖实录》
中华书局 2016.1
6. 谷少华
郭沈青著 《河南林州方言入声字读音及其历史层次》（稿） 2018年
7. 陈松亚著
《林州方言语音研究》（稿） 2008年
8. 秦溶霞著
《河南林州方言词汇研究》 2014年
9. 杨震林著
《山腰上的中国：红旗渠》 202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