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蘇軾《德威堂銘》并敘
2026-03-17 07:37阅读:
立德自威
銘德於堂
——讀蘇軾《德威堂銘》并敘
《德威堂銘》並敘是蘇軾為北宋重臣文彥博(潞公)所作的一篇銘文,既飽含對潞公德行與威望的由衷推崇,也深刻闡釋了“德威”的真正內涵:非武力之威,乃德行之威。元祐初年,潞公奉詔復出,輔佐朝廷,以德行折服朝野、遠播四夷;退居洛陽後,仍受天下人敬仰,其兒子文及甫為河陽守,築堂以待潞公,懇請蘇軾作銘,蘇軾遂命名“德威堂”,寫下這篇銘文與敘文。全文敘議結合,文辭莊重典雅,既詳敘潞公的功績與德行,也借銘文傳揚“以德立威”的道理,精準契合“立德自威,銘德於堂”的核心主旨,盡顯蘇軾對賢才的敬重與對“德治”的推崇。
《德威堂銘》並敘的創作,源於蘇軾對潞公文彥博的敬重,也源於一次偶然的請銘之託,背後藏著潞公一生的德行與威望,更承載著蘇軾對“德威”之道的深刻理解。文彥博,字寬夫,封潞國公,是北宋仁宗、英宗、神宗三朝重臣,歷經宦海沉浮,德高望重,深受三朝皇帝的信任與倚重(三聖眷倚之重)。元祐初年,朝廷下詔,從洛陽徵召潞公復出,託付國家重事。當時潞公已年老,卻因感念皇帝的信任,不敢以年老推辭,拄著拐杖入朝任職。任職一年後,潞公因年老請求辭官歸鄉,朝廷多次挽留,
下詔以西伯養賢、唐太宗起用李靖的典故,勸其留任,言明亂世尚能重用老臣,太平盛世更不應捨棄賢才,潞公讀詔後深受觸動,不敢再提辭官之事,又留朝輔佐四年。這四年間,在潞公的輔佐下,天下太平,朝廷安定,潞公才再次力請歸鄉,得以重返洛陽。潞公在朝期間,威望極高,連外邦使者也為之折服。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劉霄來訪,蘇軾奉命接待,陪同使者入朝覲見,使者在殿門外望見潞公,當即駐足動容,感歎潞公是“以德服人”之人,又驚歎其年老卻精神矍鑠;蘇軾趁機介紹潞公的才幹,稱其處理政務的幹練、學識的淵博,即便精於實務的少年、專門治學的名家也難以企及,使者不禁拱手稱讚其為“天下異人”。潞公歸鄉後,威望依舊,甚至遠播四夷,西羌首領溫谿心主動向邊吏請求,願向潞公獻上良馬,朝廷下詔准許,足見潞公“以德服人”的影響力。後來,潞公的兒子文及甫擔任河陽守,潞公打算前往河陽探望,當地吏民聽聞後欣喜萬分,從洛陽到三城,沿途歡呼之聲不斷。文及甫為迎接父親,建造了一座廳堂,懇請蘇軾為廳堂作銘,蘇軾感念潞公的德行與威望,將廳堂命名為“德威堂”,寫下這篇《德威堂銘》並敘,既讚頌潞公的德威,也傳揚“立德自威”的道理。
通篇分為敘文與銘文兩部分,敘文以時間為脈絡,詳敘潞公的生平功績、德行威望,交代作銘的緣由,闡釋“德威”的內涵;銘文以凝練莊重的語言,讚頌潞公的德威與功績,寄托美好祝願,層層遞進,既貼合“立德自威,銘德於堂”的核心,也讓文章的情感與主旨愈發鮮明。
敘文敘事詳實,議論精辟,既生動展現了潞公的德高望重與才幹出眾,也深刻闡釋了“德威”的真正含義:以德立身,方能以威服人,為後文的銘文鋪墊了堅實的基礎。“元祐之初,詔起太師潞公於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聖眷倚之重,不敢以既老為辭,杖而造朝。期年乃求去。詔曰:‘昔西伯善養老,而太公自至。魯穆公無人子思之側,則長者去之。公自為謀則善矣,獨不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股之事,尚能起李靖於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際,不能用裴度於未病。治亂之效,於斯可見。’公讀詔聳然,不敢言去,蓋復留四年。天下無事,朝廷奠安,乃力請而歸”,開篇詳敘潞公奉詔復出、留朝輔政的經過:元祐初年,潞公被徵召入朝,感念三朝皇帝的信任,年老仍拄杖入朝;任職一年請辭,朝廷以歷史典故挽留,勸其以朝廷為重,潞公深受觸動,再留朝四年,輔佐朝廷實現太平安定,才得以歸鄉。這段敘述,既凸顯了潞公的忠誠與擔當,也體現了朝廷對他的倚重,為後文彰顯其“德威”埋下伏筆。“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劉霄來聘,軾奉詔館客,與使者入覲,望見公殿門外,卻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謂以德服人者。’問其年。曰:‘何壯也!’軾曰:‘使者見其容,未聞其語,其綜理庶務,酬酢事物,雖精練少年有不如。貫穿古今,洽聞強記,雖專門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異人也。’”,以具體事例凸顯潞公的威望與才幹:契丹使者來訪,遠遠望見潞公便動容讚歎,稱其“以德服人”;蘇軾補充介紹潞公處理政務的幹練、學識的淵博,使者更是稱讚其為“天下異人”。這一事例,生動展現了潞公的德威不僅折服朝野,更能打動外邦使者,彰顯其“以德立威”的特質。“公既歸洛,西羌首領有溫谿心者,請於邊吏,願獻良馬於公。邊吏以聞,詔聽之。公心服天下,至於四夷”,進一步凸顯潞公的德威遠播:潞公歸鄉後,西羌首領主動請求獻上良馬,足見其德威已影響到四夷,印證了“以德服人”的力量,也呼應了前文契丹使者的讚歎,讓潞公的“德威”更具說服力。
“書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皋陶之法者,以其德也。若夫非德之威,雖猛而人不畏;非德之明,雖察而人不服。公修德於几杖之上,而其威折衝於萬里之外。退居於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廟,可不謂德威乎?”,這裏引經據典,闡釋“德威”的內涵:引用《尚書》“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指出世人堅守聖賢之典、推行賢人之法,皆因“德”;而非德之威,即便凶猛也無人畏懼,非德之明,即便苛察也無人信服。而潞公,在日常起居中修養德行,其威望卻能震懾萬里之外,退居家中,卻仍被世人敬仰,如同仍在朝堂之上,這正是“德威”的真正體現,也點明瞭文章的核心主旨。“公之子及為河陽守,公將往臨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歡呼之聲相屬。及作堂以待公,而請銘於軾,乃榜之曰德威,而銘之曰”,交代作銘的直接緣由:潞公之子文及甫任河陽守,潞公前往探望,當地吏民歡呼相迎;文及甫建造廳堂迎接父親,請蘇軾作銘,蘇軾將廳堂命名為“德威堂”,寫下銘文,既呼應前文潞公的德威,也點明瞭“銘德於堂”的用意。
銘文篇幅凝練,語言莊重,以詠頌的口吻,讚頌潞公的德威與功績,寄托對潞公的美好祝願,既貼合銘文體例,也深化了“立德自威,銘德於堂”的主旨,讓潞公的德行與威望得以傳揚後世。“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師潞公,展也大成”,開篇呼應《尚書》之言,直接讚頌潞公:真正的威嚴源於德行,真正的明達源於德行,唯有潞公,將“德威”之道發揮到極致,成就卓著,既是對潞公德行與威望的高度肯定,也再次點明“德威”的核心內涵。“公在洛師,崧洛有光。駕言三城,河流不揚”,描繪潞公的影響力:潞公居住在洛陽,讓嵩山、洛水都增添了光彩;當他前往三城(河陽一帶)時,連河流都顯得平靜溫順,以擬人化的手法,烘托潞公的德威,暗喻其德行能感化萬物,讓百姓安居樂業。“願公百年,子孫千億。家於兩河,日見顏色”,寄托對潞公的美好祝願:祝願潞公長壽百歲,子孫繁衍興盛,在兩河之地安家,能時常看到他的容顏,字裏行間滿是對潞公的敬重與美好期許。“西戎來朝,秪慄公門。豈惟兩河,四方其訓之”,昇華主旨,讚頌潞公德威的深遠影響:西羌等外邦都前來朝拜,在潞公門前心懷敬畏;潞公的德威不僅影響兩河之地,更能讓天下四方都來傚法學習,既呼應前文潞公德威遠播四夷的事跡,也彰顯了“立德自威”的力量,讓潞公的德行得以傳揚天下。
《德威堂銘》並敘,以“立德自威
銘德於堂”為核心,既讚頌了潞公文彥博的德行與威望,也深刻闡釋了“德威”的內涵,傳遞出蘇軾對“以德立威、以德治國”的推崇,意蘊深遠,耐人尋味。全文圍繞潞公的生平功績與德行展開,從奉詔復出、輔政安邦,到外服契丹、遠懾西羌,再到歸鄉後受吏民敬仰,層層遞進,生動展現了潞公“以德服人”的特質。他的威望,並非源於權力的強制,而是源於自身的德行修養,這份“德威”,既折服朝野,也遠播四夷,盡顯賢才之風。其次,闡德威之真義,明處世之道,也是全文的核心。蘇軾引經據典,明確區分了“德之威”與“非德之威”,指出真正的威嚴,源於德行的修養,而非武力的強制;真正的明達,源於德行的滋養,而非苛察的手段。潞公“修德於几杖之上,而其威折沖於萬里之外”,正是“德威”的最佳典範,也為世人樹立了“立德自威”的處世標杆。由是銘德於堂,傳揚德治=。文及甫築堂以待潞公,蘇軾作銘命名“德威堂”,本質上是“銘德於堂”。將潞公的德行與威望刻於堂中、傳於後世,既表達了對潞公的敬重,也希望通過傳揚潞公的“德威”,倡導“以德立身、以德治國”的理念,讓“德威”之道惠及後世。此外,蘇軾在銘文中,既祝願潞公長壽安康、子孫興盛,也期盼潞公的德威能影響四方,讓天下人都來傚法。這份期許,既飽含對潞公的由衷崇敬,也體現了蘇軾自身對“德治”的追求,以及對賢才的珍視。
立德自威,方得眾望;銘德於堂,方傳千古。《德威堂銘》並敘,不僅是蘇軾對潞公文彥博的讚頌,更是對“德威”之道的深刻闡釋與傳揚。它讓我們看到,真正的威望,從來不是源於權力與武力,而是源於自身的德行修養;唯有以德立身,方能服人、育人、傳世,這份道理,跨越千年,依然具有深刻的現實意義。
附原文《德威堂銘》并敘
元祐之初,詔起太師潞公於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聖眷倚之重,不敢以既老為辭,杖而造朝。期年乃求去。詔曰:“昔西伯善養老,而太公自至。魯穆公無人子思之側,則長者去之。公自為謀則善矣,獨不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於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際,不能用裴度於未病。治亂之效,於斯可見。”公讀詔聳然,不敢言去,蓋復留四年。天下無事,朝廷奠安,乃力請而歸。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劉霄來聘,軾奉詔館客,與使者入覲,望見公殿門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謂以德服人者。”問其年。曰:“何壯也!”軾曰:“使者見其容,未聞其語,其綜理庶務,酬酢事物,雖精練少年有不如。貫穿古今,洽聞強記,雖專門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異人也。”公既歸洛,西羌首領有溫谿心者,請於邊吏,願獻良馬於公。邊吏以聞,詔聽之。公心服天下,至于四夷。書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皋陶之法者,以其德也。若夫非德之威,雖猛而人不畏;非德之明,雖察而人不服。公修德於几席之上,而其威折衝於萬里之外。退居於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廟,可不謂德威乎?公之子及為河陽守,公將往臨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歡呼之聲相屬。及作堂以待公,而請銘於軾,乃榜之曰德威,而銘之曰: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師潞公,展也大成。公在洛師,崧洛有光。駕言三城,河流不揚。願公百年,子孫千億。家於兩河,日見顏色。西戎來朝,秪慄公門。豈惟兩河,四方其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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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威堂銘》是蘇軾為北宋名臣文彥博(封潞國公)之子文及甫所建“德威堂”所作的銘文,全文以“德威”為核心,通過敘述文彥博的功績與威望,闡釋了“以德服人”的政治理想。
元祐之初:北宋哲宗元祐年間初期;太師潞公:文彥博(1006年~1097年),字寬夫,號伊叟。汾州介休(今山西省介休市)人
。北宋時期政治家、書法家。歷仕仁、英、神、哲四朝,薦躋二府,七換節鉞,出將入相五十年,為宋朝元老重臣。洛:洛陽;杖而造朝:拄著拐杖入朝任職;期年:一年。
西伯:指周文王,善養老賢才;太公:姜尚,被周文王重用。魯穆公:魯國國君。子思:孔子之孫,賢士。李靖:唐代名將,年老時被唐太宗起用。裴度:唐代名相,穆宗、文宗時期未被重用。燕安:太平安逸。
聘:來訪、通好。館客:接待賓客。入覲:入朝覲見皇帝。卻立改容:駐足動容,改變神色。以德服人:以德行使人信服。綜理庶務:處理繁雜的政務。酬酢事物:應對各類事務。洽聞強記:學識淵博,記憶力強。專門名家:專門研究某一領域的學者。
西羌:古代少數民族部落。溫谿心:西羌首領。邊吏:邊境官員。詔聽之:朝廷下詔准許。
書:指《尚書》,儒家經典之一。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意為“德行帶來的威嚴令人敬畏,德行帶來的明達令人信服”。伯夷:古代聖賢,堅守道義。皋陶:古代聖賢,善於執法。折衝:指抵禦外敵、震懾遠方。廊廟:指朝廷。几杖之上:指日常起居之中,喻指修身養性。
文及甫,曾名及,字周翰,汾州介休(今山西省介休市)人,北宋名相文彥博第六子。河陽守:河陽(今河南孟州一帶)的太守。臨之:前往探望。三城:指河陽一帶的三座城池。相屬:接連不斷。榜之曰德威:將廳堂命名為“德威堂”。
崧洛:指嵩山與洛水,代指洛陽。駕言:駕車前往。河流不揚:河流平靜,喻指百姓安居樂業。
秪慄:心懷敬畏。四方其訓之:天下四方都來傚法學習。展也大成:將德行與威望發揮到極致,成就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