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02月04日
2024-02-04 18:22阅读:
大寒:一朵梅丈量到春天的距离
大寒:一朵梅丈量到春天的距离
07:14来自中国作家网
大寒:一朵梅丈量到春天的距离 音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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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读者:邢珺锐,有声广角主播,本栏目音频由品读有声工作室制作。朗诵片段为蓝色字体部分。
在冰上行走的日子,乡村用一朵梅的绽放,丈量到春天的距离。闲散的时光,从酒席边摇摇晃晃地站起,不安心地眺望村前的那块油菜地。冻结的土层和厚重的包裹下,有一些东西在萌动。
冰冻三尺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如果从立冬算起,村东的池塘里结了一层几可忽略的薄冰,“水始冰”到大寒的“水泽腹坚”大约有百日之寒。这是寒冷的累积,层层叠加反映在水的嬗变之中。上善若水,泽被万物而不计名利,只是在节气的变化中冷眼看世间。
一候鸡始乳。鸡是村庄的芳邻,公鸡司晨,每日站在高高的树杈上望向东方,那喔喔的啼鸣近乎神义,提醒民间,提醒村庄里的人醒来。母鸡下蛋,迈着方步走出来,并不掩饰小小的功绩。在乡间有什么好掩饰的呢,一眼望去是繁茂的日子,一眼望去是走不完的春种秋收,村庄没有时间悲伤,咬着牙挺着脊梁走下去,才能看见时光深处的收获与憧憬。孵在一只母鸡身下
的,是积攒下的日子,那只黄绒绒的春天,急不可耐地等待着破壳。蛋是一种隐喻,盘古开天大概也是如此简单的过程,酝酿,苏醒,睁开惺忪的双眼,只看见隐隐约约从一层坚硬的蛋壳之外透过的微光。笃笃啄着,已经成型的鸡雏也知道如何破壳而出,而后滚落在阳光下,跌跌撞撞在春天的光影中奔跑。
二候征鸟厉疾。征鸟,譬如鹰隼,不惧冷寒,从苍茫的山谷深处飞来,翅膀遮天蔽日。性格阴鸷强烈让它们充满自信,御风而行,穿过茫茫雪野,穿过寂寞的山川与河流,目光锁定每一个在冬日里瑟缩的猎物。盘旋,俯冲,在一系列流畅的动作中完成对食物的猎取,完成作为追捕者的使命。
每个人都是时间的猎物,在奔逃的过程中脚步踉跄。
节气七十二候,最多的物候是野生动物,而在野生动物中,最多的又是野生鸟类,统共二十一个物候标志。这是古人对鸟的观察,对自然原野的观察,从迁徙、留守或日常活动中总结出来的经验。当然,会有诸多错讹乃至无端的臆想,但一点也不妨碍古人的浪漫,鸟在原野,人在村庄或城邑,彼此守望间完成了对时间的约定。
每当过了小寒节,老河滩、村口的池塘就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三候水泽腹坚,是把水也拟人化了,腹是肚腹的腹,意即走进水的中央,冰也是坚实的、稳固的,人终于可以站在水之上。水在冰下舒缓流动,带动鱼和水草的忧思,人在冰上站立,恍然间与天地融合在一起。此时的冰,是水的另一种表达形式,从随物赋形到固化成冰,完成了对时间的讲述。
这时的村庄依然冷清。请不要怀疑我的描述,当下的村庄除了春种秋收,其余的时间皆为荒芜与沉默。一个孤独的孩子顶着风冒着雪,站在村庄的路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心中被想念塞满,爸爸的承诺,妈妈的眼泪,在离别时无望的哭嚎,只为等待春节的来临。那些年轻的父母是村庄里的候鸟,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就准备远赴他乡。他乡在哪里?向北、向东、向南,在一个个星罗棋布的城市里。流水线,是生产产品与物件的,每日里机械穿梭,肉身要与之同频——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灶神也是村庄里的小神,是烟火日月的首席代表。灶神平日里不端架子,坐守在锅灶旁,日子简单的时候,灶神可以看见铁锅里熬煮的稀粥,主人家切了一盘咸菜丝,潦草对付一下,接着扛起一把锄头走向田野。只有逢年过节,铁锅里才多了油水,鸡呀肉呀鱼呀来上那么几次,算是犒赏这个简洁的乡村之家。
灶神不抱怨,出身民间的他知道乡间的辛苦。灶神姓张,来源于《酉阳杂俎·诺皋记》的记载,说灶神的名字叫张单,貌如美女,其妻小字卿忌。生有六女,都取名察洽。这与外公的讲述略有不同。外公把一把柴草丢进灶膛里,火光摇曳——张单原本也是庄稼人,娶了个媳妇叫丁香,这媳妇又能干又孝顺公婆,所以张单就很放心地出门做生意。一来二去呀,这个汉子在外面发了财,和一个叫海棠的女子过在了一起,回家一纸休书休了丁香。丁香女无奈又嫁给一个打柴人的儿子;海棠呢,好吃懒做,几年就把家产败光,丢下一无所有的张单再嫁。成了流浪汉的张单,腊月二十三讨饭讨到丁香家门前,被认出后羞愧难当,一头钻进灶坑里憋死了——这一死倒成了神仙,只因玉皇大帝也姓张,可怜张单,看他还有羞愧之心。
外公讲完,忽然一凛,看了看灶门口的灶神,连忙说不该不该,都怪我多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就笑,管什么张单李单,二十三,祭灶官,祭了灶官之后的灶糖(陕南老家叫麻糖)才是我想要的。
吃了灶糖的灶神,骑上一匹草马飞越天际,不知回去天庭如何汇报,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呈上这一年的《灶神笔记》。日理万机的玉皇大帝不知是看了还是没看,随手丢在玉案上,吩咐哪个闲神留下灶神款待几日,除夕夜重返人间,当好村庄的“第一观察员”。
范成大写《祭灶词》:“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车风马小留连,家有杯盘丰典祀。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松米饵圆。男儿酌献女儿避,酹酒烧钱灶君喜。婢子斗争君莫闻,猫犬触秽君莫嗔。送君醉饱登天门,杓长杓短勿复云,乞取利市归来分。”虽然记述有些偏颇,但翔实记载了祭灶神时的前朝旧事。杯盘丰盛,猪头鲜鱼,豆沙米圆,一应事物摆上供桌,“男儿酌献女儿避”,契合了“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乡间风俗。这就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在作祟,怕是灶君再见女儿身想起自身羞惭。
迁徙他乡的候鸟渐次归来,村庄好像重新注入了活力。时代在发展,一切好像都在改变,年轻人衣着光鲜地从新买的轿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盒好烟:“二大爷抽根烟”。改变显而易见,这些年轻人即使来了也很少在老村转悠,转过一道弯,紧靠路边是一溜小楼,那是他们迁徙落脚的家园,结婚时挂上的窗帘落满灰尘,被罩床单需要清洗,蜘蛛在吸顶灯上结网,缠缠绕绕,落满飞虫空空的躯体。
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和煤土……时间飞逝,这是命运注定的程式,谁也不能逆转。即使冰冻再过坚硬,也不能挽留易逝的时间。我不能劝慰,也不能留住时间,只是悄悄重返童年,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希冀吃了灶糖的灶神能恪守诺言,保守一方平安。
脱茧的农事,用热乎乎的话题暖开一壶酒,把结冰的村庄,醉成一滩泥。一朵梅丈量着到春天的距离,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过了大寒,又是一年。
本期点评1:
时近隆冬,农历年的脚步越来越近,忙乱中时时回忆起儿时过年的乐趣,不由感慨而今的过年顶多不过是期盼一次假期。在铺天盖地的年味儿越来越淡的抱怨声里,人人心头泛起的是无尽的怀旧和乡愁。毫无来由地觉得,年必须有寒冬和大雪的参与,且必须与乡村息息相关。无论是除夕夜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还是大年初一清晨推开门不期而至的漫天飞雪,总须置于乡土中国的背景之下,才觉得浪漫而温馨。这当然是一种偏见,只是我们宁可不去纠正它。《大寒:一朵梅丈量到春天的距离》延续了我们关于冬天、乡村和年的想象,在对冬日物候和乡村年俗的描述里,融入对今日之乡村人和事的体察。
这篇散文在行文上不算紧凑,一些素材读起来有游离之感,好在作者将一种感伤的情绪弥漫其间,弥补了结构上的松散,让我们将目光停留在冬日乡村的“冷清”上,并且惊讶于一个完全不同于记忆中亲切又熟悉的“年”的形象。“一个孤独的孩子顶着风冒着雪,站在村庄的路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心中被想念塞满。”年依然是团聚的时刻,是乡村对游子发出的召集令,不管人们在这一年里经历了多少辛酸,还乡总是一件必须又隆重的事情;年同时也是分离的时刻,短暂的团聚之后,年去人散,各归东西,一年三百六十日,故乡似乎又是他乡。时光永动,周而复始,以年为单位,记录人间多少离合,今日村庄路口翘首企盼的少年,或许终究要成为迁徙他乡的候鸟。然而在他的记忆里,必将悄悄记载下那些甜蜜与忧伤,以年为载体,充实他今后的人生。
作者在这篇散文里着重处理的是时间的内涵,从大寒到春天,物候有三,从“水始冰”到“水泽腹坚”,时间被人们用节气精确划分,背后是长久的基于自然万物变化的体察。时间流里的乡村,在凋敝中孕育着繁盛,在孤独中期盼着团聚,年也好,冬天也罢,会来也会过去,寒来暑往中,时间总会带给我们希望。
——张俊平(鲁迅文学院教学研究部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