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就在刹那
2025-01-15 15:51阅读:
秋凉如水,柿柿如意,又是一个多彩的秋天。
今年的秋,姗姗来迟,老槐树、野菊花倒如约金黄,妆点着回村的路口,芬芳着田畔的渠沟!落叶轻旋,飒飒有声,一如我的脚步,轻轻再轻轻;一如我的双眸,模糊再模糊。
因为萧瑟?因为天阴?因为回到故土?因为人过中年?我有点感慨。感慨于半睡半醒的我,感慨于半是半非的故乡,随手摘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枸杞,哦,还是童年的鲜红,还是当年的味道。
遥想当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出生在苏北这个普通的乡村。母亲农家妇女,父亲煤矿职工,他们一个在田间一锄一弯腰,一个在井下一镐一叩首,撑起了我的整个童年。
岁月厚我,让我有一个读书的爱好;上苍宠我,给我一副还算悦耳的嗓音,这让我成了发小嘴里的故事大王、外婆嘴里欢跳的小青蛙,呱啦呱啦的无邪了少年时光。
我是个念旧的人,对田园有着无法割舍的亲切,童年山坡连绵的山楂林,田埂两边蹦跳的小蚂蚱,老农吆喝耕牛的悠扬呼唤,布谷鸟阿公阿婆的欢快叫喊,这黑土地的一切一切总频频入梦,
和那块槐花饼,和那碗面片汤一起,芳香我回荡乳名的故土,让我在他乡的闲暇,一次次凝望老家的方向。
今天,以一位归乡扫墓的身份,再赴老家,近乡情更怯,入乡情更浓!
高飞的鹰忽大忽小,苍茫的云忽浓忽淡,远处低矮起伏的山峦还像童年游戏的孩子,手拉手围成半个环。近处的风儿打着旋,千年如一的撒着欢,吹过树梢,掠过田野,惊了流年,乱了芳华,裹挟着岁月的回响,一幕幕呼啸而来,匆匆而过!但那些笑脸,那些温暖,却默契驻足,回旋周遭,影影绰绰,近近远远。
这是故乡独有的欢迎模式,用过去的我,用童年的我,用我思念的亲人,用我难忘的昨天,欢迎着现在的我!我是唯一的观众,笑中带泪,欣然入戏。
乡间的路不大,总会通往田野,弯弯的,曲曲的,有一段属于我,带我走向父母的家。
这一刻,天地肃穆,这一刻,万物安详,这一刻,我很小,这一刻,心绪一揪,似乎一个无形的铁拳对着心坎击打,泪落簌簌,望着那堆坟茔,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家!
这块自留地,小小的我,帮着娘捡麦穗;少年的我,陪姐姐拾棉花;青壮的我,在‘黄金遍地,老少弯腰’中,挥舞着镰刀;那天,娘给我擦着汗水,那年,娘帮我推着板车……
那年,玉米组成了青纱帐,母亲长眠在了这里;几年后,又是玉米组成青纱帐的时节,父亲也长眠在了这里。他们种了一辈子庄稼,终于日日与庄稼相伴,他们锄了一辈子地,坟草还是年年薅不完!他们信奉“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最后一粒种子,居然是他们自己!我知道,他们想收获祖祖辈辈的生生不息,千百年来的代代传承。
那些年,我们兄弟一个个结婚成家,老房子也让给了我,父母借住在堂伯的两间旧屋,爹娘收拾着家什,和邻居开着玩笑,“哪天睡土堆就再也不搬家了”。哦,你们再也不用搬家了,我这儿子却当到了头。你们的家就在这儿,可它没有门,我永远推不开,从此,天堂不再是天堂,人间不再是人间。
娘啊,你说过,孩子百岁也是小;你说过,有娘的孩子永远长不大;你说过,隔山隔海还能见,隔层黄土两层天;你说过,疼完孩子疼孙子,疼孩子咋能有个头!可是,咋一下子就到头了呢?我的世界你退出了,你长眠,我长念,可我,还是不想长大......
从此,故乡的土地有了核心,我一次次在这里抓起一把泥土,塞进我远行的行囊,背着它,就有了异国他乡的安慰;背着它,就有了梦中的一次次团聚。娘说过,水土不服的时候,捏一撮姥娘土放茶杯里,就会百病皆消,这是列祖列宗的保佑,这是世代百姓的传统。于是,多少个心慌意乱的白昼,多少个夜不能寐的月夜,喝一口是踏实,抿一口是安慰。那来自故土的味道,从嘴到喉,从喉到心,就那么神奇,让所有的漂泊找到了依托。于是,恒河水拥抱了家乡的泥土;湄南河拥抱了家乡的泥土,底格里斯河拥抱了家乡的泥土,尼罗河拥抱了家乡的泥土……
回首一棵橄榄树,回味一曲游子吟,当时所盼,最是故乡,最后所念,不如归去……泪水眨眼盈眶,情感如潮奔袭。
思念,是童年抄网里的毛毛鱼;思念,是姐姐背上啃着的酸甜野果;思念,是那个给了我生命的人,如今变成了故乡的一座山,清明时节,等着我给她添土;思念,是那个曾经带我上坟的人,如今静静的躺在这里,岁岁等着我给他上坟!
到底是“臭鱼烂虾,送饭冤家”,还是“咸菜盐豆,顿顿赛肉”,那些乡间俚语,那些童年儿歌,在人生的中年驿站中,一阵阵的纠心缠肝,直白的告诉我,就是这片土地,就是这片庄稼,生过我!养过我!
人啊!就是奇怪,如一叶扁舟,青少时希望迎风斗浪,中老年渴望古渡晚霞。四方漂泊越久,越想皈依,灵魂摆渡越长,越想宁静,终于发现,生我养我的这份故土,可追可忆,可缅可怀,最适合让漂泊的灵魂,横浆栖息。
故乡咋这么亲切呢?它那么厚重,那么安详,能承载我所有的躁动、迷思、所愿、所想!于是,我坟前静坐,咀嚼回味父母、兄弟、亲人、乡邻,还有那盐豆、咸菜、萝卜干,散发着乳名的宠溺,一个个的伴我故乡徘徊!
曾经,娘说过,父母在的地方就是故乡,就是我的根,当年不以为然,多年以后,终于明白,这个‘在’,是埋在。爹娘就像一颗种子,他们扎身泥土,我就有了根!从此,我和这块土地有了最直白的链接,我知道,爹娘在等我,这片土地在等我,等我魂归故里,等我叶落归根!一如这执着的老屋,带着我半生的回忆,倔强的不动分毫,翘首以盼。
老屋老了,残门锈锁,灰头土面,不复当年的欢声笑语!据说,房子是有灵气的,它的灵气和人气相通。一大家子进进出出,一群孩子蹦蹦跳跳,它就精神着,它就挺立着,和它的主人一起青春活力,和它的主人一起油盐烟火,就像爹当年伟岸的后背,就像娘当初泼辣的性格!
而当孩子们如出窝的小鸟一个个扑棱棱的远飞,它也和守着故土的父母一样,日渐苍凉,靠那些回忆补贴日月,靠年节之际孩子的问候重温团圆。最后,当父母也翩然西去后,它彻底暮气沉沉,如遗落野外的一枚蝉蜕,走进风,走进雨,让位于野草灰尘,等着那个瓦落入泥的命运!
就像如今,它老到尘面鬓霜,老到游丝一线,居然不再是家,不再愿意收留我哪怕一顿饭的停留!
可我还是想走一走,还是要转一转,就是这老房子,我当年多么想离开它;就是这老房子,当年我多嫌弃它的一砖一瓦。时光荏苒,心态反转,我贪婪的抚摸斑驳的墙壁,我心疼的凝望破旧的门窗,我就是能看见那炊烟在缓缓升起,我就是能看见牵牛花缠满了篱笆院,我就是能看见母亲在灶台搅着饭,父亲抱着一捆柴走进来……
村子也一样,整齐的房子、坚实的马路都有前世,一如那生产队的老牛在嚼着草,邻家的大公鸡在打着鸣,小伙伴在推着铁环、玩着石子!
穿村的小河不见了,村中的老井不见了,大黄狗不见了……当年吹柳笛、编草帽的孩子已然归来,它们也悄悄的从那个夏天打水仗、逮鱼虾,冬天打尜子、吃冰凌的岁月深处,呼啦啦的冒出头。就算如今的小广场宽广热闹,进村路笔直平整,可透过它们,我分明看到,那小河,那池塘,那清清的溪水,流淌着欢乐的歌……
隐隐约约中,又闻柳笛声,漫天柳絮季节,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分明是童年的我。
村中的小河真美啊!它从村北蜿蜒而来,在村中留下一个大池塘,又从村南蜿蜒而去。岸边垂柳疏影横斜,堤上白杨伟岸钻天,石桥如月,驼着人来车往,驼着晨雾夕阳。村南端那段,两岸长着茂盛的枣树,那是生产队的遗存,已经暮年的老队长,余威犹在,一把藤椅,一根拐杖,令满村的孩子噤若寒蝉。那年,他病了,几天没有出门,失去守护神的枣树上结满了孩子,一面是欢天喜地的少年,一面是洗劫一空的枣树。老队长终于没有走出那个夏天,他死后,两岸的枣树日渐消瘦,没几年,消失殆尽。
吹柳笛编柳帽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忙乱中,不知谁一声招呼,齐刷刷把柳条帽往头上一卡,站成一排在河边钓鱼,最常钓到的是那寸余长的“小麦穗”,泥鳅是不屑要的,随手便宜了脚边的鸭子,惹得那群白鹅不高兴的大声提着意见。河湾浅水处,总有成群的蝌蚪,那是更小的孩子的游乐场,老师说青蛙是人类的朋友,于是,捉蝌蚪就被我们大声的训斥。
当日头高起,天渐热时,便攀上柳树,纵身入水,满河充满了欢腾。在水中照例是玩一种叫“逮猛”的游戏,不到精疲力尽舍不得上岸。大三总对陆军高喊一声:“你屁股上有蚂蝗”。按倒后抡起鞋底就拍,老实的陆军还心怀感激坚决不动,于是一个一脸坏笑,一个满脸坚强,其余的皆幸灾乐祸,组成一副难忘的童趣图。大三是我们的头,我们全是他的“红小兵”,麦收时他带领我们去拾麦穗,说好由他交给村里的李老师,黄昏时我们故意在老师门前乱转,巴望着一顿夸奖,当然什么也没得到。大三把麦子换成烧饼带回了家,一家人都喜气洋洋的!
还有,还有故乡的夜晚,从不会因夜幕降临而黯然失色。爆米花的老人是最受欢迎的客人,那跳动的火苗分明儿时盛大的篝火晚会,呱嗒呱嗒的风箱,伴着老人转动摇把的手,终于,老人站起身,随着一声闷响热气蒸腾,大人们捂耳后倾,孩子们蹦跳大喊,“出锅了”“出锅了”的欢呼,沸腾了乡村的夜空。晚风香啊,真香啊,它吹动着故乡的圆月,执着的宣示着,童年的爆米花才是舌尖永远的眷恋。
但对孩子来说,爆米花可遇而不可求,捉迷藏才是百玩不厌的家常,满村的猪圈牛棚被搅的鸡飞狗跳。但如果临近的煤矿放电影就该另当别论了。晚饭肯定是不吃了,早早来到场地,几块碎石,半条破砖就能占一块地方。电影几乎清一色是战斗片,《地雷战》《地道战》《南征北战》《风雨下钟山》。《闪闪的红星》播过后,红五星成了最惹人眼馋的宝贝,拥有一顶军帽马上会拥有一群跟随者。李伟的妈妈别出心裁的用红布给他缝了领章,立刻风靡全村,一位发小东施效颦在领子上用大头针别了两张红纸,汗水一浸,血淋淋一片,传为笑谈。《鸡毛信》放过后,满村的公鸡秃着尾巴见人就逃。小兵张嘎和潘冬子是我们竞相模仿的偶像,连打架时咬人也变得理直气壮起来。顶讨厌是放唱戏的,我们把它怒斥为“穿大褂子的”,只要银幕上大褂子一摆,黑压压的人群顿时像四散的蚂蚁。
清贫的生活在孩子身上最直接的体现就是没什么玩具,所有可玩的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哑巴乔二心灵手巧,他用纸叠的手枪连大人都爱不释手,他自己做的小推车可以往地里运化肥。最讨厌的是他每天都能背回一大堆青草,害的我们总被父母骂,气愤不过时就一起来到他门前,跳着脚的喊:“哑巴,哑巴,关上门吹喇叭。”门开了,他小脚的奶奶高举一把大扫帚,扑蜻蜓一样赶的我们四散而逃。我们才不去叠纸枪呢,太麻烦了,最常玩的就是从河里挖来黄泥,在石磨上摔成刀啊斧啊的,火里一烧,硬的厉害,人手一把对打,坏了再做。有时将泥摔成泥饼,把一根线对折后拴住一条小棍,再把小棍从泥饼中间穿过,一手拿线,另一手把泥饼一旋,泥饼就飞快的转起来,把细线拧成麻花,两手各扯住一根线慢慢拉开,泥饼又往相反方向快速转去,如果在泥饼上贴点彩纸,你会看到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兜里没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惜夏天割青草,冬天拾大粪交给生产队后挣的公分全算在了父母头上。真正挣到钱应该是三年级时的事了,看到高年级的大哥哥们到北山上捉蝎子卖给收购站,一只值五分,羡慕的不得了,也约了几个小伙伴跟了去,一路翻着跟头,嚼着野果,不亦乐乎。大哥哥们不愿带我们,远远的躲开。我们急不可耐的掀开石头,蝎子高扬尾刺直往石缝里钻。初生牛犊不怕虎,手忙脚乱的用筷子夹起来放进玻璃瓶中,一上午抓了几十只,卖后每人分了好几毛,高兴的直蹦,满脑子红艳艳的糖葫芦、色彩斑斓的玻璃球,爹娘的扫帚炒肉似乎也不那么疼,一会塞到席底,一会掖在枕下,后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伤心的天昏地暗
……
这就是我的童年,它很远,远的再也无法到达;它很近,近的屡屡回荡眼前,它带着春天的野菜、五月的槐花、夏天的莲蓬、冬天的雪人,一幕幕走马灯样在故乡重演。逆流岁月长河的我,只要回到故乡,只要坐在故土,它们就像找到主人的小狗,撒开四蹄,摇着尾巴,欢快着向我奔来,从不会变……
泪水盈目,一声叹息,感动,总在刹那;想家,就在瞬间!
情丝在文字里飘忽,如童年的蒲公英,渐行渐远,像儿时母亲井边挑回的水桶,一路滴滴答答的省略号,说不尽,道不完!
这就是故乡,生我养我的故乡,我在这里一天天长大,我在他乡一天天变老,如今,我回来了,我回来了!我坐在故乡的坐标,我躺在故乡的怀抱,我看见小小的我牙牙学语,我看见我背上了小书包,我看见少年的我个子猛然一窜,我看见青春的我接到了工作的通知,狂喜着往家奔跑……
人生开始的地方,就是故乡,它有一个标签,就是让人怀念。我俯身在它的胸前,隐约爹娘唤儿声;我探寻它的脉搏,依稀村后大河的涌泉。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细数星辰的脉络,童年的歌谣穿过岁月的沙漏,还是那么清脆,那么纯真,那些可追可忆,那些可亲可近,属于故乡,守护故乡,回首可见,却又触手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