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淡淡
我,孙歌和,今年七十七岁了,人到了这个年纪,日子仿佛被拉长许多,像一杯渐渐温下来的茶,不烫口,恰暖手,最适合慢慢啜饮,细细回味。
午后,我常独坐阳台,放空思绪,打着闲盹,光线晒得人发懒,不知不觉便入了梦。此时,记忆如一位不请自来的老友,总是悄然叩门,在我眼前,笑眯眯的摊开过往,将那年那月绘制成老电影,老唱片,慢慢回放!
那年,时代赋予我一个使命,也送给我一个支边青年的响亮代号。它把我交给新疆,让我的命运有了草原的朝霞,
戈壁的落日。
新疆十四载的生活,如今想来,如一幅淡墨渲染的远山画,静水深流,不起波澜。我每每回望,却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脸上挂着笑意,偏偏驻足良久。
随手一页心绪的纸船,载着那些地窝子,那些土坯房,那修铁路,那育良种,那零下四十度的风霜……缓缓向远!随着额尔齐斯河的碧波,浩浩汤汤,流过我挥洒青春的大漠戈壁。
一、奔赴新疆
1965年,我初中毕业。在徐州,我的家庭出身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前途渺茫,连寻常日子也常伴着惊弓之鸟般的慌乱。此时,关于新疆的宣传总如诗如画:天高地阔,牛羊成群。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而且,屯垦戍边的英雄梦,契合了一个少年对边塞的热烈幻想。更重要的是,那里承诺一份工资。这对于我这个出身尴尬、不谙世事的半大青年而言,无异于一道可以逃离现实、重塑未来的光。
我与那些意气风发的“红五类”不同,他们的“草原雄鹰行”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豪情。我的选择,更多是溺水人的稻草。这份起点上的平常心,也让我抵达新疆后,少了许多心理落差。当地的领导对我们这些支边青年颇为照顾,我的生活竟意外地开启了“平坦模式”,至少,比在家乡时多了几分踏实。
我天性老实本分,幸得家族些许“内秀”的基因眷顾。笔头尚可小文,二胡也能成曲,歌声还算嘹亮。这些不起眼的才能,让我后来成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一员。那时节,这可是令人骄傲的身份。每每演出,旋律声起,琴弦颤动,我仿佛不再是那个出身不好的青年,而是舞台上的焦点,收获着掌声与赞许,也让我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生命因而充满激情。
中苏交恶的年月,边境线上剑拔弩张。我们这群年轻人,血气方刚,尤其是我这样经过半军事化训练、有机会摸到枪的,更是胸膛里燃烧着“用血肉之躯守护祖国”的信念。那个时代的人,骨子里有种如今难以想象的血性,集体利益高于一切,很少计较个人安危。边境线上,两国对峙,空气都仿佛凝着冰碴,我们牢记“不开第一枪”,但双目如电,随时准备用胸膛去迎接可能飞来的子弹。
那份义正辞严,那份大义凛然,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烙印,也深深地刻进了我的新疆记忆。万幸,战火并未真正燃起。当年写下的血书,虽已泛黄,却永久地封存了那段滚烫的青春。
二、集体
集体
我们支边青年有自己的聚居点,二三十人同住,过着真正的集体生活,一口锅里煮日月,一块田野度春秋。从城里来的娃娃,初到新疆,对农活一窍不通。割起麦子,我们五六个人加起来,还不及当地一个老农利索。
带队的领导极爱护我们,常说:“这些都是毛主席的孩子,是客人,要给他们时间慢慢适应。”因此,对我们劳作的要求并不严苛。如今回想,若硬要说田间劳作多么艰苦,反倒显得有些矫情了。
印象极深的,是一位看管瓜园的老人。我们初到时,不过十五六岁,大些的也才二十出头,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有几个小子跑去瓜园,连摘带祸害,把老人家气得胡子直翘,跑去找领导告状。领导与当地队长嘀咕半晌,商量出个法子,对看瓜老人说:“这都是些娃娃嘛,到了咱自己家,还能算偷?你啊,该挑个好瓜切开放在地头,看见他们,就热情招呼来吃。他们吃了,还好意思偷吗?”
老人一听,更是吹胡子瞪眼:“哎哟!这倒成了一群大爷了!我活了几十年,今天算是开了眼喽!”
你猜后来怎样?有了明着吃的瓜,谁还去偷偷摸摸?这事就这么春风化雨般地解决了。也只有在那个淳朴的年月,才会有这般堂而皇之又带着温情的处理方式。如今我们这些老支边相聚,总会把这事当笑话提起,可笑着笑着,眼角便不自觉泛起了泪花。
其实支边期间,真正消磨意志、让人沮丧的,更多的是单调的无望,苦寒的无期,还有漫无尽头的对家的挣扎思念,当那轮圆月悬挂孤独与相思的时候,枯燥的泪水便淹没了家的方向,没人能幸免!
三、修渠与压坝
初到新疆,我们是住过一段地窝子的,我只当它是乡下亲戚那里的瓜田窝棚,苦是苦了点,但和修渠压河坝相比,就显得有点拿不出手了。
新疆缺水,真正的水比油贵,想种庄稼,水利设施就成了命脉。所以,每年大渠清淤、小渠修补是必备工作。新疆天气冬来早,十月飞雪太寻常,每年秋风一起,天上见了雁阵,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修渠工地,壮阔而原始。广袤的戈壁滩上,支起一口硕大的铁锅,便是我们的食堂。各人带来的行李卷儿往地上一扔,便是临时的营地。没有作息表,只有上下工。白天,是人挑肩扛,铁锹、十字镐与砂石碰撞;晚上,只是太阳换成了月亮,依旧肩扛人挑,风声与号子此起彼伏。
收工那一刻,人累成了木偶。戈壁的寒夜,冷风透骨。打开被褥,迅速钻进去,不仅要裹紧棉袄,还得戴上帽子,缠上围巾,最终只留下两个鼻孔。第二天天亮,所有的铺盖、眉毛、帽檐,都凝结了厚厚一层白霜,大家一起化身“白头翁”,活脱脱一群圣诞老人,刚从风雪里钻出来……
若说修渠是阵地战,那开春时的“压河坝”就是一场突击战。冰雪消融,河水裹挟着残冰,肆意流淌。但要想将河水引入高高的大渠,就必须在河道中筑起一道临时水坝,抬高水位。
那是真正的淬炼,不得不佩服那时候的人,信仰在心,胸中有火,真的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下水前,小伙子们在岸上拼命跑步,把身体跑到发烫。随着一声令下,一个个年轻的身影便嘶吼着跃入河中。冰水彻骨,秒透肺腑,他们不管不顾,抡起大锤,将一根根粗大的木桩砸进河底,将树条子编成的巨大“梢捆”固定在木桩前,筑成一道挡水的墙。
时间就是生命,此刻具象化了。每人在水中的极限就是半小时,必须轮换。上岸时,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浑身打颤,牙齿咯咯响。同伴们立刻冲上来,给他们裹上厚重的棉大衣,一碗滚烫的奶茶早已递到唇边!
如今回想,那哪是干活,分明就是打仗。可奇怪的是,谁也不觉得苦,浑身上下总有使不完的劲,带着骄傲,带着自豪。
戈壁变绿洲,荒漠化良田,那些绿色的幼苗,因一条条水渠而落户,和我一起守护大漠边陲,与我的青春一起,与我的汗水一起!在新疆牢牢的、深深的扎根。
就是在这样的战天斗地下,我成了那片土地的主人,我打土块盖房子,我播小麦种大豆,我田间管理、收割打场、脱粒入仓。后来我还进入良种繁育场,参与粮食、菜籽、棉花的良种繁育。
草原的辽阔、戈壁的壮美陪着我在新疆;我人生中和土地亲近的日子在新疆;我昼夜和庄稼打交道的日子在新疆,我与那片土地终于有了链接。我的血肉,我的躯体,因为渠水滋养,因为春种秋收,那让风沙吸干而麻木的灵魂重新滋生了枝枝蔓蔓,有了生机,有了活力。
我看着大渠汹涌,小渠欢快,我看着蓖麻发芽,土豆长叶,我看着棉花开花,哈密结果,我和它们一起,在那片土地上顽强活着,生生不息,这场景总在提醒我,想活着,就不能趴下,就要自己给自己修一条渠,垦一片地,找一个念想,寻一个方向,让生命中有一片绿色的陪伴和守护。
戈壁残酷,草原无情,这里的磨炼,如打磨钻石的细砂,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我庆幸,我生命里有了新疆,我庆幸,我经受住了新疆的考验!
四、养猪、斗狗与狼
人员慢慢的发生了一些流动,我们基本被分散到了不同的生产队。农闲时节,日子倒也清静,并非终日开荒挖渠。
为了尽快融入,我们也学着当地人养猪养鸡。我买回一只猪仔,兴致勃勃地仿照电影里的样子,打来满筐猪草。可新疆的草也带着股倔脾气,不像内地的草那般绿绒绒、娇软软。那猪崽子扯着嗓子干嚎,就是不肯下嘴。老农传授经验:“饿它几顿就好。”大家都这么干,实在不行才掺点粗饲料。可我生性心软,听不得它日夜哀嚎,总忍不住将自己的饭菜拨进猪槽。
结果,喂了快三个月,猪饿得不见长,我也饿得面黄肌瘦。最终,只得无奈地将猪原价转给了乡亲,成了大伙儿的一桩笑谈,“城里娃的猪”成了典故,很是风靡了很多人的茶余饭后。
那时的业余生活,全国大抵相似。没有电视,娱乐匮乏,我们很自然地迷上了当地的“斗”文化——斗鸡、斗狗。年轻人精力旺盛,更偏爱斗狗的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