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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知道的重庆涂料工业近代发展史

2022-07-29 18:36阅读:
我所知道的重庆涂料工业近代发展史
---文剑1934---

一九五二年二月,我于成都高级工业职业学校应用化学科毕业后分配到川东行署工业厅工作,受派到江北县水土沱嘉陵江边的江北机器厂参加三反工作队,此时的工作与涂料无关,但是也见识了抗日战争时期在重庆建立的一家中型综合机器厂,自己冲天炉炼铁,转炉炼钢。1952年就生产板框压滤机行销全国,而我后来终身工作的重庆油漆厂直到十年以后才开始用压滤机净化油料!而那时的成都,工厂甚少,没有与油漆相关的工厂。
一九五二年七月,可能是四川的四个行署合并到成都成立四川省政府,我们五个同学又经西南人事部重新分配到重庆市南岸黄桷垭中央轻工业部重庆工业试验所工作,这个所的前身是国民政府资源委员会的中央工业试验所,抗战胜利后还没迁回南京就落入人民政府手中,改为“中央人民政府轻工业部重庆工业试验所”。现在回想,我去时这个所已经开始拆解!因为人才太多!
一,轻工业部重庆工试验所的拆分
第一个拆分的是橡胶室,由老所长彭光钦带队到海南岛成立华南热带作物研究所,主要是发展天然橡胶种植。化工原料室大部分到了自贡,糖酒室到了资阳糖厂,那时,这家厂有可以分馏出高度酒精的泡罩塔。
二,漆字当头
我与一个徐姓同学分在油脂室工作,一开始就被“漆”黏住,陪伴终身!
到油脂室报到后,室主任李福传就分配给我二人一个实验室,交给我们三瓦罐外接生漆样品要我们化验,还加一个练习生要我们带着做。练习生是该所招聘的高中生培训的。哇!果然如在学校上分析化学课时老师说的!
成都高工当时任教定性分析的是早年北平工业大学(后合并
到北京师范大学)第一个女生入学的江仕秀,因为她在成都高工已任教多年,学生们都亲切地叫她江妈妈。成都高工那时不招女生。
一次上定性分析实验课时,因人多天枰少,要排队等候称天枰,我就跳上安放万分之一精密天枰台上坐着。江妈妈就指着我说,现在调皮不好好学,将来踏上工作岗位给你三瓶蒸馏水让你分析,你化验出任何成分都会丢掉饭碗!这个警告牢记我心中几十年。
李福传主任丢给我们三罐生漆样品!又不给分析规程,怎么办?好得该所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我在书架上找到一本中国最早的戴季编著的中文《油漆》书,其中简略地介绍了生漆的四个成分和分离方法,主要成分是漆酚含量,商品要求不得低于百分之六十!根据书中的要点,设计出了定量分析的操作规程,用两周时间对三个样品进行了双样平行分析完成任务交卷。
接着,这个实验室留下我一人,派来一个专题组长留美归的来张汉章,原来的油脂室主任,三五反审查而免去了油脂室主任之职务,虽然没有问题,主任椅子已经有人坐了,暂时任专题组长。后来做了四川省轻工研究所的所长。
张汉章来领导后,下达的题目是单甘油酯合成润滑油,因为那时石油产品短缺,想用植物油改性取代。这不就是合成醇酸树脂的基础么!
过年后,油脂室的专题组又进行了重组,成立了四个专题组,我被安排在涂料组,两个题目,一是铁路桥梁桐油防锈漆,二是罐头内壁涂料!专题组长是赵泽宣。
罐头内壁涂料实验自己有真空装罐设备,定期开罐检查,还养了一群荷兰猪。而涂料的主要原料是酚醛树脂加桐油。
荷兰猪吃了罐头还不算数,还得人吃。人吃!?谁敢!第一次是先与附近的公安医院联系好,我打头吃一口装罐一个月的红烧肉,吃下第一口后半小时再吃第二口,第一次开罐好像只吃了三口,一夜无事,安全了!涂料无毒,大家都很高兴!
后来,每周开一罐试吃。这时吹来一股风,说吃的人占了公家的便宜!再加上随后一次开罐可能消杀真空处理不好,罐一打开,奇臭难闻,知道是罐头内的肉产生了剧毒的尸毒碱。从此以后,开罐只喂荷兰猪,再也不敢人吃了!不久,养在露天的荷兰猪又被偷掉两头,正在发愁之际,轻工业部下令,将该题目连同刚调来,过去专门从事罐头涂料研究的一对夫妇一起,转交福州罐头厂继续研究。
第二个课题是成渝铁路钢铁桥梁桐油防锈漆。因为四川气候潮湿,钢铁桥梁容易生锈,原来的防锈漆不能满足铁路桥梁的防腐要求,因此轻工业部下达了这个题目。
这个题目由刚从上海开林油漆厂调来的工程师忠县人黄远美领头,底漆是桐油红丹防锈漆,面漆是桐油锌灰防锈漆,还去成渝铁路的油溪和朱杨溪大桥做了实地涂装天然曝晒试验,定期检查。记得在朱杨溪施工时还遇到了危险!桥梁涂漆时,要看内部火车时刻表,在没有火车通过时施工。在朱杨溪施工时,突然一列时刻表以外的火车从成都方向出现,当时下桥已经来不及,铁路施工人员叫我们立即趴下!好得只有四节车厢,可能是时刻表以外的专列!
桐油防锈漆的两大指标一是储存期,二是保护期。实验的初步结论是,桐油红丹防锈漆储存期半年以上就要求红丹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八。那时重庆建华制漆厂生产的红丹根本不化验成分!只要是红色即可。直到1954年与我同时下放工厂的,重庆市工业实验所研究组大组长谭XX去建华制漆厂才开始化验红丹成分!他的夫人与我同时下放刚合并成立的重庆油漆厂检验室化验酸值!
1953年开始油脂室设立了由郑思伯领导的醇酸树脂组,开始研究油漆用醇酸树脂,脂肪酸法与醇解法并进。可惜,成果尚未工业化,油脂室完全撤销,由郑思伯领导建立了四川省轻工业厅下属的香料研究所,地点在原来的重庆工业试验所对面的山坡上。
三,资本家的油漆制造工厂
油漆行业是投资少,赚钱快的工厂,而且在抗战时期,重庆两江沿岸的工业发展很快,抗战胜利后,很多工厂没有迁回上海。1952年上半年,我还在三反工作队时,注意到报纸上的一条消息,“星四聚餐会”,据当时报纸揭发,重庆的几家私营油漆制造厂的老板每逢星期四聚餐,有违法的嫌疑!
这些老板都与我有缘,后来都认识甚至同在牛鬼队伍中下苦力!
还在研究所油脂室的时候,有一天所里用大卡车把油脂室全体人员三十多人从黄桷垭送下山参观几家与油脂有关的工厂。我印象最深的是参观美华油漆厂,该厂在菜园坝火车站马路对面的岩坡上,大卡车停在马路旁,人员拾级而上,至少有五层楼高,当时的公方厂长康琳女士站在梯级顶端迎接我们!过了一年多我下放到三厂合并成立的重庆油漆厂时,她已是该厂的书记。
四,公私合营重庆油漆厂
在“五反”成果的基础上,19541月,由重庆三家比较大的油漆厂合并成立公私合营重庆油漆厂,1955年后又有几家更小的油漆厂合并进来,直至改革开放前,重庆只有这一家油漆制造厂。
新成立的重庆油漆厂是以原来的私营竟成化学厂为基础,加入地方国营建华制漆厂和私营美华油漆厂,当时称为“三厂合并”,下面一一道来。
第一,竟成化学厂
这是一家本地户口。是三十年代初由北平工业大学毕业的四川眉山人杨月然,顾鹤皋二人开办,生产油漆油墨。顾鹤皋是国民政府立法委员,1949年后应该属于反革命分子而没收财产,由于他在重庆解放前夕用他立法委员免检的轿车把中国民主建国会主席胡子昂送出了重庆立功,解放后对他的立法委员身份未予追究!
合并后调来一个穿军服的陈富海任厂长,美华油漆厂的女厂长任书记,原来的竟成化学厂老板之一的顾鹤皋任技术副厂长,还有美华油漆厂的资方老板华彦佐任副厂长好像是管销售,副厂长还有竟成化学厂的大股东张汝明(他的儿子张宗淮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曾担任过重庆油漆厂的厂长)。建华制漆厂因为是官僚资本没收而成为了地方国营。
第二,建华制漆厂
这家厂也是抗战时期建立,好像是官僚资本。1952年我在报纸上看见招聘总工程师的启事。三厂合并后我才认识当年受聘的总工程师沈1957年我们一起到上海参加第一届全国涂料工业技术交流会多有交谈。原来,抗战前他是上海南京路上上海日用化学厂门店站柜台的练习生。站柜台空闲时间很多,他无事就练字,一天冠生园的老板冼冠生到那里有事,看见他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就请他写下冠生园三个字,老板把他写的字作为了冠生园的招牌,并给他谢仪黄金二两!三厂合并后他做了一段时间的检验科长。
第三是美华制漆厂,也是抗战时期上海人来开的,老板是华彦佐,也是五反时星四聚餐会的主要人物,三五反后可能资本退赔殆尽而成了公私合营。他的趣事是与建华制漆厂争夺贵州乌江大桥红丹防锈漆的生意,生产红丹的建华制漆厂总是竞争不过他,原来,他把建华制漆厂的红丹漆买去加入大量清油和重晶石粉,改装并在每桶红丹防锈漆中放入两个袁大头,一桶红丹漆用到最后出现袁大头,修桥涂漆的人当然优先买他的红丹防锈漆了。三厂合并不久他就退休了。
三厂合并后在重庆杨家坪石坪桥五台三村地块上修建了新厂,并从上海购进了仿制上海开林油漆厂接收的日本岛津氏磨粉机红丹生产的全套设备。
五,兼并重庆全部油漆厂,油墨生产移交重庆油墨厂
1955年重庆油漆厂新厂建成后,又兼并了下列几家厂。、、
(一)新华油漆厂
原来在重庆化龙桥龙隐路,代表人物是卓民初,合并来后任技术科长。该厂在抗日战争中由上海振华油漆厂迁渝人员所建,抗战胜利后未迁回上海。
合并来的职工多有江浙人的特色,喜欢动脑筋做点小革新。他们带来的新技术是机械散热炼制“光油”。这光油可是四川几乎与生漆同时存在的涂料,而且常常与生漆配搭。传统的生产方法是将桐油在铁锅中加热到开始冒烟,将锅抬离后立即用长把铁瓢舀出又倒下以散热降温,趁热加入土子(天然二氧化锰),接近常温后加入陀僧(天然一氧化铅)混匀即装入木桶,表面放一张专制的纸以减少氧化结皮。新华厂合并来后带来一套土制设备,即熬制光油时散热降温用手摇搅拌器,减少了人工负担。
(二)协兴油漆厂
名字不准确,但是它的老板名字趣事我倒记得很多。老板曾铁生,好像也是四川眉山人,家有薄田,自己跑到重庆闯荡,开设了一家极小的油漆厂,合并时只有七个职工,包括他的弟弟和大儿子。他的弟弟与他早已分家,分家后他努力奋斗,他的弟弟却抽大烟败了家,一贫如洗,他就把他弟弟弄到重庆他自己的厂里做一点杂务,1949年后他的这个弟弟当然成了领导阶级,他自己成了团结的对象!他的大儿子名叫曾家志,人长得高高大大,一表人材,高中毕业后没有送进大学,却叫他回乡下经管田产,后来当然成了地主分子!还好,在五十年代初他把这个地主儿子也弄到重庆他的厂里帮他经营,合并到重庆油漆厂后在包装组当台柱,文武双全。
为了自己多赚钱,人算不如天算!1949年后,他把自己的月工资定为36元,这样,厂里的职工工资不能比老板高!他想,省下的钱还不都是他的!谁知公私合营到重庆油漆厂后,安排在技术科。当时,并入厂人员的工资不变,职员按工资定级别安排工作。曾先生的工资36元,属于助理技术员级别,怎么办?厂领导把他的月工资定为66元,达到三级技术员而安排在技术科工作。
(三)谢和声
厂名忘记了,人名却牢记着,只知道他是抗日战争前清华大学毕业,会读书,工作却胆小!上世纪六十年代化工部要编制涂料工业长期规划,我们就派了他去,后来规划院的人问我,你们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来,为什么每到周末就有红旗轿车来接他?包括副总理级别的车!原来他的很多清华同窗都是中央机关的负责人,包括姚依林。他救过姚依林的命,一次国民党特务要抓姚依林,姚就躲到他的住处而得以逃脱!
谢和声去世后,厂里为他开了追悼会,这是重庆油漆厂的唯一一次!他留下了一部英汉词典稿,不知他的夫人最后是如何处理的。
谢和声父亲属于江浙财团,住在上海,1949年人民解放军进驻上海,而当时他家在重庆有一笔极大的帐要处理,他父亲就派他到重庆!那时,共产党军队进了上海,国民党军队却还在重庆。但是,香港飞上海和重庆都还有航班,他遵父命去了香港转飞重庆,到了重庆不久国民党就跑了!重庆去香港的一切交通都停了,谢先生也就陷在了重庆!
谢和声只好在重庆开了一家小厂做油漆,直至合并到重庆油漆厂。

---2022年7月文剑1934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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