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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校忆旧:赤脚与鞋的故事

2018-11-20 15:32阅读:

龙田镇的福清第三中学是我的母校,初中、高中延至回乡耕田,那是我人生的流金岁月。
福三中的前身是创办于清光绪十八年(1892)的教会学校培元书院,1907年改名为融美中学堂,1924年易名为私立融美初级中学(并设立附属小学)。新中国成立后,政府接办学校,走上社会主义办学方向,现在定名为福清第三中学,已有120多年历史。在解放前干旱贫困的龙高半岛,“融美生”以朴素耐劳、勤学苦练闻名,他们打赤脚、剃光头(男生),肩扛地瓜地瓜干上学堂的模样,是几代学子的美谈。一所农村学校,培育出3位中科院院士、4位共和国部级以上领导干部,全国少见。图为我大哥张钲(前排左2)1947年融美毓德联合小学毕业照,男女学生无一例外打赤脚。先父张端哲和大堂哥张铙、大堂姐张玖是学校的老师,三位堂兄张钲、张锴、张钹是同学。一大家子(先父共三兄弟)有6位同在一张毕业照上,确实很难得。当老师的亲人均已仙逝,3位学生都健在。其中张钹(前排右5)现为清华大学教授、中科院院士。
母校忆旧:赤脚与鞋的故事
1947年融美毓德联小毕业照。老师中左7为先父张端哲
我是1960年秋季进入母校读书的。从小就光脚丫子的习惯,对全校无一例外的“赤脚学堂生”见怪不怪。也许是闽东南开化较迟,闽越先民蓬首跣足之遗风尚存;也许都生活于亚热带海湾边,从小往滩涂上讨小海,捡海螺捉螃蟹;打赤脚不仅关乎贫穷与节俭,更是常年过江涉海以及漫长雨季的生存的需要。虽说看不到冰天雪地,冬天还是时有接近零度的寒流。可是,同学们依然赤脚,印象中,脚上长冻疮少有幸免。可是“天足”套上鞋子又要流脚汗,不习惯、难受。不比现代人的脚趾头被尖尖的鞋子挤压得缩成一团,当年的脚趾头珠圆玉润,呈扇形张开,装进鞋子有难度。虽然磨练就厚厚的皮囊,可整天奔跑跳跃,脚部还是容易受伤害,不是脚趾踢到石头上,就是脚底被玻璃等锐器割破,成了学校医务室最常见的外伤事故。最烦心的还是梅雨季节,小脚丫成天噼啪噼啪地泡在雨水中,感染真菌,患了“夹趾”的毛病,脚趾之间溃疡糜烂,只好用紫药水、红药水涂抹,用棉花、纸团泡了药水夹塞其间,好一幅狼狈象。病脚踩在雨水中,药水晕开,连洼地里的积水都是五颜六色的。
不穿鞋、没鞋穿,晚上睡觉怎么办?上床时总不能将肮脏的脚丫子伸进被褥。虽有一句熟语戏称“宁可一回洗被,不可夜夜洗脚”,学堂生还得讲究卫生。于是乎,到了晚上,从宿舍到教室,到处都是踢踢踏踏的木屐木拖鞋,还有悄然无声的草拖鞋。木屐,福清人俗称“柴木屐”。是一块约寸厚的鞋型木板,上面前部钉上一条一寸宽的硬板带,穿起来不合脚且动静很大。散文大家冰心在《一只木屐》中,形容日本底层民众穿木屐的声响是“呱嗒呱嗒”,写道“这声音踏在石子路上,清空而又坚实。”日本的木屐是从中国传过去的,但人家改造成人字形系带,贴服脚面,穿着方便。草拖鞋,福清方言曰“草鞋靸”或“草屐靸”。成书于清乾嘉时期的章回小说《闽都别记》,记录了福州地区大量的方言土语,内中有“见一个头戴破毡帽,脚穿草鞋靸,上身破短袄,下身破短裤……”云云,凸显这种低廉草拖鞋的流行。它是用编草席的蒲草(席草)——福清人称之“蒉草”编织的,前头没开口,脚趾头包在里头。这种“草鞋靸”或“草屐靸”比“柴木屐”轻便不扰人,走起路来窸窸窣窣无声息,后者却有水陆两用的优点。只是学校的二楼教室均为木板铺就,晚自习时,几十个学生的木屐声,使得楼下的学生身临战鼓咚咚的战场。于是,学校遂对木屐下达禁令,不准其进入教室。后来塑料拖鞋风行,草木拖鞋慢慢地退出历史舞台,消失得无影无踪。图是笔者1963年初中毕业照,赤脚的学生都在后排。前排16位老师的穿鞋饶有趣味。3位穿着陈旧的黑皮鞋;5位穿胶鞋,其中3位是大众化的解放鞋;穿凉鞋倒有6位,林贞瑞校长(前排左9)谦谦君子,向来衣着整洁,只有他凉鞋里套上一双紫白格子长筒袜子,其余都光着脚;怀里拥着小孩的是校党支部书记朱玉墀,他脚穿一双当年罕见的“洋货”——人字形塑料拖鞋,市面上买不到的时髦奢侈品。
母校忆旧:赤脚与鞋的故事
1963年我的初中毕业照。前排老师们脚上的鞋子五花八门。
一些家境好的同学,譬如大家羡慕的“番客仔”(侨生、港澳台侨子女、亲属),也会有一两双胶鞋“回力鞋”,不过大都舍不得穿。经常看到迈进校门的学子,把鞋子挂在脖子上,胸前来回晃动的样子。那年代的人都喜欢赤脚拥抱大地,用现今的时髦话叫“接地气”。图是我参加1965年秋季校运动会二百米决赛,4名男生正赤脚奔跑奋力冲刺。图为校运会男子排球决赛,我们高二(3)班对阵高二(2)班,运动员也都光脚丫。图是1965年校领导与校男女排球暑期集训队队员的合影。运动员以我们班高二(3)与老对手高二(2)为主,各有5名、6名运动员。可以看到前排蹲着的女生一律赤脚,圆润的脚趾头清晰可见,后排男生的赤脚可想而知。要知道这些校级运动明星多是“番客仔”,都有条件穿鞋。后来文革兴起,我们均沦落为“老三届”,照片上的18位学子,有10位到了香港定居。另有有两对结为夫妻。为什么强度大的奔跑跳跃反而不穿鞋?现在思忖,不外乎两个缘故:一是同学们都清楚奔跑跳跃对鞋底的杀伤力,明白脚底比鞋底耐磨的道理;二是鞋有重量,穿鞋很难受,影响运动成绩。
母校忆旧:赤脚与鞋的故事
:1965年度福清三中秋季运动会男子200米决赛。这一组都是我们
班的运动员,从左至右:魏可俊、吴孝华、陈咸福、笔者。
母校忆旧:赤脚与鞋的故事
1965年秋季校运会排球冠亚军决赛:高二(3)班对阵高二(2)班。
跳起扣球的是我们班的陈是言,拦网的对手是郭祥官;我是班队的二传手,
右一即是。
不上学的日子不知是谁借我一本吕荧翻译的普希金著名诗体长篇小说《欧根•奥涅金》,里边有几段关于女孩子“玉足”、“玉脚”的描写,以为不可思议,抄在笔记本里:“我爱她们的小脚:/在整个的俄国你真难找出/三双好看的女子的脚来。”“呵,小脚,小脚!如今你们在什么地方?”等等,感觉普希金颇有“恋足癖”倾向。只是想想自己长时间生活在赤脚堆里,却是感觉麻木,倒真的为自己的欣赏能力惋惜不已!不过,若真是有所念想,对象也不是脚,而是套在脚上的鞋子,哪位同学有一双好鞋,都会引起一阵子骚动。
母校忆旧:赤脚与鞋的故事:1965年校领导与校男女排球队暑期集训队合影留念。校领导是书记朱玉墀,校长林贞瑞,副校长陈栋徽(二排左4),体育老师杨邦棋(二排左),还有一位南开大学校队的大学兄,回乡过暑假的施恭钦(二排右2),聘任助理教练。我们班5名同学入选。前排左起:1、俞乐子,6、林芳,7、郭丽卿;中排右起:1、林国荣;后排右起:2、陈是言。
1965学年,读高一年的学生会副主席陈泽川,穿上一双在供销社工作的母亲买给的凉鞋。当年有鞋穿算稀罕事,有凉鞋穿,更是令人艳慕不已。这件事简直轰动全校。好长一段时间,下课铃声一响,许多好奇的低年级学生,专程来到“先锋”教学楼的高一年教室门口,争赌这位有凉鞋穿的同学。泽川个子跟老师一样高,于是便有了雅号——“凉鞋先生”。五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赤脚学生已年过古稀,偶遇陈泽川学兄,还戏称之“凉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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