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金色时光》发去年《西部》四期
2020-10-22 16:36阅读:
字数8650
金色时光(短篇小说)
陈东亮
A
这天是周六,夏教授一觉睡到中午,吃了点东西,准备接着再睡,同学老霍忽然微信上说,桩孔深处塌方,附着钻头的钻锤被压洞底了,想死的心都有了。他沉默了会儿,决定去看看老霍。离家前,他对着老婆的遗像长嘘了口气,竟嘘出了满眼的泪水。老婆去世一年多了,他把带阳台的这间主卧腾出来,专门放她个人的东西,扫帚、拖把、一堆书、未完的十字绣,还有把竹躺椅,模模糊糊地还能看到她斜躺在上面,盖着毛毯轻轻摇晃最后的日子。
他上了自动挡黑色标志车,琢磨了半天才想起来怎么打火。好久没开了,有些手生,好在老霍那地方不远,也就个把小时的车程。正走着,天突然阴了下来,浓云似乎跌落在天地连接处,拉近了他和天的距离。夏教授把车窗全部摇下来,冷风滑过,他感觉自己变成条长翅膀的鱼,飞在路上,不断地吐着冰凉的气泡儿。老霍在眼前晃了下,肥头大耳眯眯眼,原来一起在老家团城读高中时,他常笑话老霍,那小子心眼细得像针鼻,走路总喜欢低头,希望能捡到点什么。他还喜欢“耍穷腚”,就是平素人们常说的嘴欠。想到这里,夏教授就想笑。冷风里忽然飘出些暖意,丝丝缕缕的,让人心痒。
现在的老霍,是搞基础建设工程的。当年,老霍还是小霍时,败给了高考,先是到处打工,后来开始承包工程。不像当年的小夏,
名牌大学毕业后,分到这边辉城学院里教书,经过多年拼搏,学院更名大学,他也更名教授又当上了院长。老霍的公司开始没名字,电话里向夏教授求个好名,他考虑了一下说叫贝斯特吧,取英文BEST(最好的)的汉语谐音,图个吉利。当然,夏教授后来又给贝斯特挖掘出了更深的内涵。老霍打那见了他就说,还是教授学问大,不是俩球坠着,准“日”地一声,飞到国外去。在大学里待久了,夏教授不喜欢那些“装”的场合,正儿八经的气氛让他有窒息感。因此,对老霍的玩笑,他打心眼里受用,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三十年前,那些贫穷却快乐的时光,有糖水的味道。
两个月前,老霍来辉城边上建桥,主动联系了他。施工地点他去过两次,在省界两座矮土山中间,峡谷又宽又深,桥要从上面跨过。老霍说:“咱顶多算个小包工头,好事肥差八竿子打不到咱头上,活儿都是经过层层转包,扔到咱手里的都是些工期紧活难干,地质状况又复杂的。唉!狗日的玩意!能吃点别人的残渣剩饭,也算他妈的烧高香了!”说完他还用力做了个吞咽动作。
夏教授进山时,天色像涂了层墨,好在是施工前刚修的沙石路,坡度也舒缓,车子爬起来不算太费劲。两侧山上有苦楝、栾树、泡桐和枣树,树中间氤氲着水汽,似乎一抓就是一大把。他又全部摇上车窗,努力驱逐隐隐出现的不安。他先给老霍打了个电话,对方急火火地说:“正在捞,没想到你会来,自己来现场吧。”夏教授在那片住宿板房前停好车,转了个弯到了片开阔地带,隔二三百米远就看见了旋挖钻机,现场围着一圈人。他快步走过去,两三米宽的钻孔,里面满是浓稠的黄泥浆,有轻微晃动的缆绳垂到里面。老霍眼珠通红,见到他就说:“人下去一会儿了,这次比较麻烦,桩深五十多米,还不知道里面到底啥情况。走,到那边说去!”他把夏教授拉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接着说:“干俺们这行的,最怕打桩时出啥意外,砖头卡死、桩孔塌方、钻锤无法运转,都能要命。”“有什么大不了的,那就重新换个地方再打嘛!”夏教授随声附和着。突然发现老霍的头发也花白得要命,两鬓盖住半个耳朵,他赶紧闭了嘴。
“你说得轻巧,”老霍擦了擦眼角,摇头“唉”了声,“图纸都是老早设计好的,一丝一毫都不能错,否则无法按期合拢。这个桩点动了,整个桥的设计就要推倒重来,这就好比钥匙开锁,错一点都不行!再说多花了钱谁出啊?你出?”
“谁下去的?”夏教授问。
“水鬼李老疤!”
“水鬼李老疤?”
夏教授听说过李老疤,他原名叫李市民,是老霍这里的水鬼。水鬼在这个行业内不算秘密,李老疤也是他们团城老家的,跟着老霍好几年了。他大学学的电力,平时有一份工作,干电工,木工活儿也能拾起来,据说老辈就是干木匠的。但关键时候老霍就让他变成“鬼”,下去捞钻锤。为啥叫水鬼呢?老霍解释过,下去的人弄不好就要玩完,变成水和泥下面的鬼。水鬼虽然有专业设备,但这碗饭可不好吃,桩孔里全是黄泥浆,不是清水里狗刨两下就完事。胆小、水性不好的人,根本探不下去。体力也得好,下去时还得手提挂钩,必须要胆大心细,探底后重新找到钻锤的绳索,再次绑牢后才能拖出来。有回下去打捞时,钻锤尖碰到了他的眼眉,落了块疤,打那以后,大家都叫他李老疤。
“李老疤平时喜欢琢磨,人也机灵,爱动脑子,”老霍苦笑了下,“这小子其实才三十多岁,别看瘦得像猴,掰手腕没几个是他对手。他原来是不干水鬼的,自从几年前他女儿查出白血病,他就疯了一样求我下去捞。也别说,几次活都干得挺利索。”
“哦。”夏教授轻声应了声。本来他想问,机器不能捞?为什么非要人下去?这多危险!可又一想,那些拿命来赌的工作,比如高空作业,同样危险,不是照样有腰绑绳索的蜘蛛人吗。
“唉,他干这个无证,属于违法,不能对外说,报酬也不能出现在账面上。下去捞上来给两万,人要是上不来完蛋,给一百万!”老霍“呸”了口,拿手拍了下自个儿的脸,说了句“乌鸦嘴”。这时,天忽然下起了雨,“不好!”老霍迅速向人群跑去,那几十米他有点像百米冲刺。夏教授没有跟过去,他走到更远的工棚下。他想了会儿水鬼,又想起自己的女儿,心里一冷一暖的,说不出的难受。
车后备箱里还有女儿给买的牛奶和咸蛋,他几乎忘了。一个人的日子越来越简单,他的生活似乎只剩下了回忆,回忆自己跌宕的一生,回忆女儿的成长,更多的是回忆逝去的老婆。这让他总有种想逃离的感觉,离开家,走远一点,更远一点。可真正走远了,又开始怀念,就像怀念年轻时的清澈岁月,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他现在特别喜欢擦拭家里的东西,他以前是不干这些的。手指头从来就没粘过灰尘。老婆在世的时候,总是这样说他,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看你成什么了?他当时很烦。现在,这种声音再也听不到了。他就像走进一条早已被遗忘了的邃道,幽暗、寒冷,长得似乎要用整个余生才能走完。
夏教授盯着老霍和那群人,他们像长在桩口的一圈树。他突然有些感动,眼睛开始发潮。
十几分钟后,人群惊呼起来:李老疤上来了,李老疤上来了……看来人没事。
夏教授继续呆愣着。雨停了,他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李市民仰面躺在桩口旁边的黄泥上,呼吸还未彻底平复,胸口起伏不定。他光头上满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腰里还拴着保护绳,旁边放着轻便合金头盔和一堆设备。他没有左眉,上面趴着道疤,像条筷子粗的粉红虫子。老霍转过身,冲着夏教授摇了摇头:“倒大霉了,钻锤卡在大石头里了,如果硬弄,很可能会造成二次深处塌方。李老疤这小子若砸里面,可真就活不成了!”
“干不了!玩命的事,咱不干了!”李市民忽然咆哮起来,右拳捣进黄泥里,眉上的疤扭成一团,粉红虫子在乱跳,这让他整张脸显得有些狰狞。过了会儿,他平静了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空,虫子也趴在上面不动了。
B
天刚擦黑,食堂师傅就送来了晚饭,两碗白菜炖粉条,能看到点零星的肉末儿。外加几个馒头。老霍陷在板房内的破沙发上,拿脏兮兮的毛巾护住脸,死尸般斜歪在那儿。沙发右侧有片宽大的影子,随着轻微晃动的低瓦灯泡时大时小。夏教授也没胃口,他出门找了个僻静处,站了会儿,忽然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对方手机响了一阵儿,没接通。自老婆去世后,女儿就成了他唯一的精神依靠,有事没事总想打个电话。风吹树叶“沙沙”响着,民工房里的吵骂声夸张地传来,灯光在远处工地上空闪烁,一切都变得似是而非。他慢慢蹲下身审视着自己的影子,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他觉得只有影子离自己最近。
板房的门开着,灯光在外面形成个平行四边形,远处飘来一个黑影,又细又长,似乎是踮着脚尖走路。夏教授仔细一看,是李市民。人躺着和站着,模样儿是有变化的。别说,这孩子明睁大眼长得还挺精神,黑T恤衬着他女人般的白皙皮肤,完全不像其他那些民工。“我找老霍!”李市民边说边往板房里走。
“他妈的,你想到高招了?”老霍忽地站起来,也许他并没睡着,还在想着他的钻锤。“快开车把我送到车站,我去济南医院一趟,女儿想我了。”李市民嘴角挂着笑意,满足得让人感动。夏教授发现他脖子上用金黄的绳子挂着个金牛,左手食指上还像系鞋带那样系着根红绳,香烟那么粗的红绳有些破旧。
“我送送他吧。”夏教授对老霍说。老霍没说什么,依然一脸的焦急。
车子开得有点快,沉默了几分钟后,夏教授先开口了:“你也是团城的?咱是老乡。没找一下相关部门想想办法?”李市民女儿的情况,夏教授已经听老霍说了,是急性淋巴白血病导致的恶性肿瘤,已经好几年了。现在化疗,已不起作用,医生说必须得尽快进行移植。幸运的是,他老婆也快生了,医院检查,胎儿的脐带血与他女儿的配型完全吻合!“就差钱了。”末了,老霍感叹一句,声音里也有些难过。“唉!”李市民长叹一声,斜靠在椅背上,“能不找吗?哪都找了。电视台、慈善总会、各种捐款,可那些钱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看着窗外,过了会儿,又说,“这种情况,配型成功率只占四分之一。”声音很低,继续看着窗外。
夏教授不知说什么,他放慢车速,转了话题:“你系红绳什么用?”
“改运辟邪的。红绳是用盐水泡过的,我系了好几年了。女儿属牛,我就把金牛挂身上……”说着,李市民转过头,摸了下脖子,表情很平静。夏教授从后视镜中看着他,感觉喉咙很迟钝地哽咽了下。
到了山下后,夏教授翻遍了所有的口袋和钱包,一共一千多块钱,他全给了李市民。李市民不接,他看着他,半天才说:“如果有一天……”夏教授忙打断他的话:“先别说这些,给孩子看病要紧。”他帮他把钱塞到内衣口袋里,竟摸到他腋窝里有个大疙瘩。“怎么回事?”夏教授心里又一阵儿发紧。“淋巴出了点问题,没什么大事,现在,我哪顾得上自己啊!”
客车带着一股风来了,夏教授送他上了车后,又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他想告诉他,一定查查自己的身体,一定要注意休息,千万不能垮了。可是他说不出来,似乎有什么堵住了嗓子。说那些又有什么用?他想。客车跑远了,就像这永远也追不上的秋天。
夏教授忽然不想回辉城了,似乎回了家就再也回不来了,这种感觉很奇怪。他翻了翻李市民的朋友圈,对方设置了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只是在最上方,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光头照,她戴着蓝色医用口罩,忽闪着一双长睫毛的大眼睛,眼里闪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渴望。他想起李市民的光头,心里一阵感动。唉,谁不想好好活着?谁愿意受苦受难?生活就是口是心非,总不能让人好好地活……他早已习惯了和自己说话,声音也抑扬顿挫富有节奏感,就像给大学生讲课似的。
见到老霍后,他很想和他说说李市民。老霍“嗯,啊”随声附和他几句,说已经和同行打了电话,再派别的水鬼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似乎不想听夏教授唠叨了,心还长在钻锤上。“要价四万,妈的!坐地翻番。”他咬着牙说。这种话语衔接,让夏教授心里说不出的空荡,他感觉老霍越来越陌生了,就像这个时代。
老霍忽然瞪圆小眼睛说:“钻锤真卡在大石头上了?按说不可能啊。老疤他糊弄不了我。老夏你想不到,以前,我也捞过钻头!”
“什么?你也干过水鬼?”夏教授有些惊讶,他可从没听老霍提起过这事儿。
“都过去了,老早以前了,咱没包工程的时候。”老霍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老疤这小子,他还欠我好几万呢。晚上,他还和别人一起看工地。虽说他一人干了好几个人的活,可咱也没亏待过他,没事儿让他先睡觉,万一有什么事儿,别人就喊他。你别说他这一走,我还真有点不放心。走,咱去他那里看看去。”
离出事的钻孔不远,就到了李市民的住处。一间很小的简易板房,用强光手电隔窗照了照,里面几乎只能放下张床板,剩下的人侧着身子才能走过去。板子用几层砖支着,上面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老霍说:“这小子爱干净,不愿和别的民工住一起。看见床下那个大箱子了吗?里面是他自己琢磨着弄的东西,据说是用木头一点点拼起来的,不知道是啥玩意。”
正说着,有保安跑过来。
“最近老疤又和你打架了吗?”老霍问。
“没有。”保安挠了挠头。
“到底咋回事?”老霍问。
保安说:“前几天,我们拌了几句嘴,我一生气,就说她媳妇跑农村丧事上跳艳舞,和卖有啥区别?这小子急了,要和我拼命……现在没事了。”
保安说完就走了,一会儿,老霍也走了。
夜风有些凉,夏教授抱臂站在那里。天上无星亦无月,夜晚把树影粘贴在一起,远远近近都呈现出一片黑色,深的黑,浅的黑,各种各样的黑。
C
再见到李市民时,已是周一晚上,夏教授正陪老霍喝浇愁酒,山风透过敞开的门溜进来,娃娃嫩手般抚摸着他们的脸。老霍吞咽着唾沫边喝边说,干完这活儿坚决撂挑子,回家陪瘫老伴去。他的吞咽动作剧烈顽强,似乎要把月光和灯光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李市民是跑进来的,一进门就喘着粗气问:“听说涨到六万了?”他眼里闪着重生般的光,像是饿了几天的豹子遇到只活山羊。夏教授在努力想象他一路奔来时的样子,张开大嘴时快时慢,散乱的月光汇成一束,聚光灯般照着山路,也照着他。他满脸兴奋,拼命地与夜色和自己的影子赛跑。
“他妈的,你听谁说的?”老霍瞪大眼睛,犹豫了下,接着叹了口气,“小唻,你消息真灵。”李市民眼睛用力盯着他,撇了撇嘴没说话。
消息当然是准确的。上午别的水鬼来过,下去不到十分钟就上来了,说要命的活不干,风险太大,接着就甩甩胳膊走人了。老霍一着急,六万,六万干不?对方只停顿了下,头都没回。
“没事,我又找人了!”老霍并没看他,“滋”地喝下一口酒,坐收渔翁的语气。
“不怕工期耽误?损失一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李市民伸出食指,冲老霍晃了晃,“这次就六万了,以后还是两万。但是,如果万一上不来,涨不?”
“小唻,老子豁上了,上不来再加二十万!”老霍冲他伸出两个指头。
李市民不说话了,在屋子里转起了圈,他走得很慢,腿像绑了块石头。忽然,他转头对老霍说:“我干!保险给你捞上来!”这会儿轮到老霍眼里放光了,他起身抱住李市民:“关键时候,你才是亲兄弟啊!”
李市民推开他:“空口无凭,你要给我留个证据。”
“你还不相信我吗?”老霍急了,“这是行规,你这不是在咒自己吗?”
李市民没有再坚持。行规他是懂的,下去时都带着对讲机,如果上不来就联系家人,留好遗言,谈好赔偿……这样的事情他听得多了。
那晚,李市民喝了点酒,他说了很多的话。他说自己考上大学那年,他爹在村里晃得待不下,见谁跟谁说。还说他出生时,爹就希望他能在城里混事,当个“市民”,但爹到死也没看到那一天。后来,他好像喝多了,越说越动情:“你们谁也想不到,我在洞底有多害怕。在那些泥下水下,每次都害怕得要命。上次捞的时候差点出事,就是在阳城那次。猜猜我在洞底摸到了啥?像是一堆死人的骨头,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我赶紧说对不起啊,打扰诸位了!你们都是历史上的英雄,都是我们的先人!”李市民点上支烟,声音突然低下去,“说真的,谁没理想啊,谁不想让老婆孩子活得更好?”说完这些,他突然不动了,似乎陷入了某种冥想之中,一些浅浅的光流淌到他眼里,在他眼球上奔跑。
夏教授觉得,时间忽然停滞了,他也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固体。李市民离开后,夏教授斜歪在床上,他又想起了老婆。一年多了,他还是无法从失去老婆的痛苦中走出来,心情时好时坏。他还想到了女儿。记得女儿出生不久,他给她剪指甲,不小心剪到了手,流了血,他当时心疼得差点流泪。一眨眼,这么多年就过去了。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半醉的老霍打着饱嗝,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话,他睡不着了,悄悄地走了出去。月亮像天上的一个破洞,不断有冷风从里面吹出来。月光穿过发抖的树叶,在地上呈现一片凌乱的幻影。他无意识地朝着李市民的小屋踱过去,忽然听到一阵儿低沉的歌声:
每段经历都有营养
昨天我还是一副普通的模样
今天,我就要华丽登场
请你为我鼓掌,鼓掌
不必计较过往
一直用力追的梦想
就在此刻,终于绽放
……
李市民站在小屋右侧的月光里,眼睛盯着前方,背稍稍有些驼,歌声传得不远,襁褓般包裹着他。夏教授走过去,习惯性地问:“你唱的什么?”
“风雷的歌,刚学会的。”李市民停下来,看着他。
“抓紧休息吧,别感冒了。”夏教授说。
“好。”李世民答应着。接着又说:“来我屋里坐坐吧。”
夏教授想了想,跟他进了屋子,在他那张板床上坐下来。
李市民没有开灯,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波光粼粼的,像一潭湖水。
李市民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个大箱子,打开,神秘地说:“让你看样东西。”他拿出来,捧到夏教授眼前,“你看,我自己做的。”声音里有着掩藏不住的喜悦和骄傲。
夏教授接过一看,是一栋二层小楼,还带着个院子,纯木工活儿,做得很细致,全用闪光金漆刷好了。房子,家具,几个小人儿,都是金色的。金色的草地上,手工写着几个镶着金边的字:金色时光!
夏教授仔细地看着,不知说什么好,那种感觉就像沉寂多年的心事忽被提起,心里充满了无法谅解的委屈和感动。
“我们家以前也是有房子的,后来我女儿病了,就把房子卖了。”李市民淡淡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抱怨。四周静谧,月光一层层涌进来,一时间,他们都不说话了,都看着小楼,像是在挑它的毛病。
夏教授很想问他,你女儿的手术……他想了想,觉得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不太合适,他说:“你学过木工?”
“当然啦。”李市民笑了,他说,“是偷学的。偷来的!”他重复着,很满意自己的样子。
接着,他们又都不说话了,都像怀揣着一个秘密,怕一说,就打破了这美好时刻。
过了好久,夏教授才潮湿地说:“做得很好,很像。”
当晚,夏教授失眠了,李市民低沉的歌声包裹着他,温暖又无奈。还有他的小楼,在他的心里,一点点地拔地而起。天亮前刮起了大风,接着开始下雨,老霍醒后开始祭拜,给猫神磕头。夏教授告诉过他,古埃及神话中有个贝斯特,她是太阳神拉之女,最初形象是狮神赛何美特,曾奉命下界去毁灭万恶的人类,因为过于残暴,拉不忍心看到人类受苦,于是取走了她狮子的“狂野”与“憎恨”,换成了“关爱”和“善良”的猫神形象,更名为猫神贝斯特,代表家庭幸福和快乐。老霍一直供奉着猫神,他还打印出猫神图片,到哪里施工都带着。那是副猫脸美女图,手持叉铃,神情庄重。夏教授曾不让老霍信这些东西,说那都是迷信。
但这次夏教授什么也没说,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鞠了个躬。
上午八点多,雨还在下,李市民就过来了,穿了身干净的运动服,显得挺精神。老霍看见他,忧心忡忡地说:“老疤啊,这次就看你的了。”李市民没说话,他仔细穿戴好设备,检查了氧气,又重新调了调水下对讲机,一切准备停当,才顺着绳索缓缓地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全都静等在桩洞边。二十多分钟后,对讲设备终于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接着李市民的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钻锤绑好了,我喊五个数,你们往外面拉绳索……”绳索机器开始运转,挂着钻锤的缆绳慢慢收着。人群松了口气,有人笑骂李老疤,让他出来请客。有人替他高兴,说老疤就是运气好。忽然,缆绳剧烈抖动,泥浆从里面泛着花往外涌。天啊,不会是又塌方了吧?
钻锤上来了,没有李市民!
“老疤!老疤!”老霍用对讲机疯狂叫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人群又静了下来,静得让人挣扎。过了好久,里面又传来“滋啦滋啦”的声音,李市民说:“又塌了,钻锤上去时,岩石倒了,把我盖在下面了!我……我可能上不去了……”他声音里的恐惧,从下面清晰地传来。
“不行!你要努力,一定要上来!”夏教授扯着嗓子,声音变得没了形。
“赶紧稳着拉他的傍身绳!”老霍命令工人们。
可绳子纹丝不动。又拉了几下,大家忽然一起往后倒去。拴着老疤的腰绳漂浮上来。
绳子是断的。老疤自己割断了傍身绳!
李市民的老婆当天下午四点多就到了,有人开车把她从济南接了过来。她腆着大肚子,被人扶着跪在桩洞口,用力地磕着头。她本来就胖,大脸盘上沾满了黄泥。老霍怕她想不开,找了两个工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在清理李市民遗物时,夏教授打开那只大木箱,把李市民做的那个二层小楼交给了他的老婆。
D
李市民出事后,夏教授帮着他老婆,讨要到了八十万的赔偿款,用这些钱,他老婆和孩子的手术都很成功。
可是,世上就是有些事情,是那么地让人难料。
李市民出事后没多久,夏教授就生病住了院。
这一住院,他就像踏上了一段漫长的旅程。每年都要光顾医院好几次,女儿女婿就替换着来陪他,一直到四年后的冬天,夏教授的病才终于稳定下来。他不再去医院了,还是一个人住,女儿隔三差五地来看望他。
夏教授明显老了,他的眼睛变成了褐色,眼里常浮现出一些让人看不懂的东西。他的日子小得只剩下了自己,记忆似乎总停留在过去,一次又一次地跟女儿提起李市民。他说,他要去李市民出事的地方看看,看看老霍建的那座桥。四年来,这座桥在他的脑海里一点点地变大、成型,顽固地横跨在他的记忆深处。
夏教授去了,他没有看到桥,他看到了一片湖水。阳光下,湖水湛蓝,岸边的风冷静而葱茏。
没有山,没有峡谷,当年的一切似乎都让风给吹走了,了无痕迹。
夏教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给女儿打电话,感叹这个世界变化太快。
女儿说,那里本来就是个湖,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去过。
夏教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觉得是四年的时光让一切都变得不可捉摸了,包括女儿。他难过地挂了电话。
春节的时候,女儿来了,夏教授又跟她提起李市民,提起那座桥,他说,老霍也不知道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那座桥肯定是建好又拆了,才变成了湖。
“你信不信?”末了,他问女儿。
女儿无可奈可地看了他一眼,说:“爸,快吃饭吧。”
夏教授没有动,他转向窗外,灯光暗淡,屋子里突然静得那么深情。
远处隐约传来鞭炮声,空气里飘着喜庆的气氛。
夏教授的眼里突然涌出了泪:
他想起李市民的“金色时光”。
还听到了水鬼的神秘歌声——
陈东亮:中国作协会员,70后,聊城首批签约作家,市作协小说创作委员会主任。参加山东18届高研班。在《湖南文学》《作品》《时代文学》《清明》《福建文学》《中国作家》《山东文学》《山花》《啄木鸟》《当代小说》《雪莲》《西南军事文学》《西部》《飞天》《文学港》《伊犁河》《小说月刊》《北方文学》《民治新城市文学》《满族文学》《延安文学》《海燕》《打工文学》《佛山文艺》《青岛文学》《红豆》《红岩》《四川文学》等文学杂志,发表(转载)中短篇小说逾百万字。多次被《文学港》《福建文学》《清明》《时代文学》等杂志短篇头题重点推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