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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视女性的网络流行语

2022-03-19 10:19阅读:

王晓华
(深圳大学人文学院教授)

进入21世纪以后,网络文化中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倒退现象。在微博、抖音、快手乃至朋友圈,歧视女性又成为一种未被反思的时尚。当人们不由自主地言说“他妈的”、“傻B”、“白嫖”、“亲生的”、“瞎逼逼”、“尼玛”之类流行语时,某种值得警惕的集体无意识已经显现。下面,我将简单地分析几个常用的词组,剖析大众病理学的可怕症候。
1、 白嫖
不知道从何时起,“白嫖”一词出现于网络空间,迅速成为贴吧、微博、抖音上的流行语。在大众嘲讽试图寻找异性伴侣的贫穷男人时,它经常被当作刺痛对方的利器(当然仅仅是其中之一):“别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了,你就是想白嫖!”此刻,言说者会莫名其妙地变得异常亢奋,旁听者也会习惯性地大声附和。于是,半公开的语境形成了:女性是用来嫖的,区别仅仅在于付费与否。这可能是近年来出现的最恶劣的流行语:它一方面将女性物化(包括忽略其本有的需求),另一方面又将贫困男性置于窘境。 歧视女性的网络流行语双刃剑出现了:女性被当作可以买卖、占有、享用的商品(区别仅仅在于贵与贱),部分男性则被剥夺了恋爱乃至结婚的权利。随着相关话语的增殖,彩礼不断加码,雄心光棍心灰意冷,厌女症患者迅速增加。如果这种态势延续下去,受到侮辱的绝非只是女性,所有个体都可能受到伤害,整个社会都可能倒退到野蛮状态。
2、 亲生的
在涉及女性的当代流行语中,“亲生的”这种表述出现得比较晚,但放射出一种别样的恶意。自它成为流行语之际,一种致命的危险就已经出现。它表面上放射出亲情主义的温暖,实际上表现了排斥非血缘关系的冷酷。对于女性而言,此类用于暗含了威严的警告:如果你走上了离异之路,那么,你在新的婚姻中将降格为第二乃至第三等级,沦落为不受人待见的后妈。禁令已经发出:后者忠实于原配,或者众生孤独,或者甘当重组家庭中的贱民。无形的栅栏树立起来,女性本就狭小的天地被切割,本就不多的自由被剥夺,本就不丰富的人生被限制。吊诡的是,许多女性热衷于传播这个流行语。当她们下意识地感慨“真是亲生的”或“确实是亲妈”时,她们正在给自己绑上无形的锁链。 歧视女性的网络流行语
为了揭示这个流行语所暴露出的可怕症候,我推荐一篇1940年发表的短文《女界救星来了:用血液鉴定亲生子,确保女性贞操》:“有些女子在结婚后不久就受孕了,但她的丈夫因她妊娠太早,就怀疑她的贞操,以致酿成离婚重婚等悲剧,实在可怜又可怕。古代医学未畅,无法鉴别,有许多女子都因此被抛弃到血和泪的园地里,甚至于死。近代医学进步了,血液型的研究很盛,应用此法就可以鉴别是否亲生子,妇人的贞操也可以用血清学来证明了。”(《公教白话报》1940年第21号)呜呼哀哉!
3、 从笨蛋美女到SB
在上述流行语不断增殖的过程中,女性实际上被当作了低下的种类:智商不如男性,情绪化,动手能力弱,等等。当一个人形容别人傻时,他或她会下意识地说“SB”。这种表述貌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具有丰富的历史内涵。它不但复活了历史有关女性低下的父权制话语,而且将它们带到了网络世界。荒谬的是,部分女性似乎喜欢此类定位,甚至自我定位为“笨蛋美女”。对于有些网红来说,“笨蛋美女”是个表达爱意的词组:“我去,你好温柔,你喊我傻瓜,我要爱你了,救命!”(摘自微博)甚至,自称“笨蛋美女”成为一种时尚: 歧视女性的网络流行语
这种回答等于承认自己智商/地位低下,甚至将自己定位为无脑的生殖工具。与此同时,言说者自觉地顺应社会对女性的吁求:嫁人,生育,养儿防老。随着这个趋势的发展,贬抑女性的国骂开始复活、增殖、流行,人们又回到了五四之前的文化氛围之中。
4、 他妈的
1925727日年发表的短文《论“他妈的”》中,鲁迅曾经幽默地说:“假使依或人所说,牡丹是中国的‘国花’,那么,这就可以算是中国的‘国骂’了。”同年,冯友兰先生写了《“国骂”》,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后来,《从国学说到国骂》(1930)、《国骂与地方骂》(1932)、《国骂之来历》(1946)等文章先后应运而生,形成了持续性的批判浪潮。现在看来,“国骂”具有及其强悍的生命力。近一百年过去了,它非但没有消失,而且发展出更加庞大的语言家族。譬如,这位名为“科技怪杰”的大V就用“他妈的”表示自己的惊喜:
歧视女性的网络流行语
除了“他妈的”这个经典表述外,“尼玛”、“妈杯”、“瞎逼逼”、“煞笔”之类词语又应运而生。根据我的观察,喜欢使用相关口头禅的人不仅是普通网民,还有许多大V(包括小说家、编剧、演员)。譬如,微博上的“鹦鹉史航”、“一枚泼妇”、“殷世航77”都使用过类似词组,只有刘春等极少数人好像意识到了其中的性别歧视意味,改用“你大爷”之类照顾女性情绪的说法。与“白嫖”、“亲生的”、“笨蛋美女”一样,它们表达了父权制的逻辑:女性是占有的对象,是可欲之物。当一个男性感到不安、愤怒、兴奋、厌倦的时候,他都会抛出此类国骂:后者不但可以“上溯祖宗”(当然主要是女性前辈),而且“旁及姊妹”乃至“下递子孙(女)”。通过想象自己与对方的女性长辈以及所有女性亲友发生关系,一种虚拟的优势出现了:自己是拥有特殊性权力的主体,是相对于大地(女性)的天空。它不是对普遍性的言说,而是恢复性别等级制的实践。一旦后者完成自己的布局,女性将回到普遍被压迫的状态。对于喜欢此类词语的女性来说,这种举动无疑等于自戕。
歧视女性的网络流行语
在我为这篇短文收尾时,俄乌战争爆发,有人向我推送了一篇檄文《所有支持战争的人都是傻逼》。文章写得大气磅礴,但作者却下意识地重蹈了歧视女性的父权制逻辑,而后者恰恰是各种冲突的隐秘起源。后者不除,人类就难以真正告别野蛮状态。为了所有人的幸福,改变必须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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