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碎
郭广华
毕老师变了，变得忧郁了，沉默了。
前段时间，县教体局教研室的年终业务视导，宛若一道无声的律令，悄然降临在A镇中学的每一寸角落。检查结果不仅关乎学校一把手的年终考核，更是其能否再攀一步的重要砝码。寒风中的教学楼，愈发肃穆凝重。
作为青年教师的翘楚，毕老师精心准备了一堂《小石潭记》的汇报课。他反复打磨教案，字斟句酌，课前一遍遍推演，只盼能将柳宗元笔下那幽邃清冽的潭水，万无一失地注入每个学生的心田。
或许是毕老师太紧张的缘故吧，课前虽准备得那么充分，课堂上却还是出现了一点儿瑕疵。
导入新课，出示目标后，毕老师板书了文言文学习的六步法：扫清字词
——疏通文意——品析语言——领悟思想——拓展延伸——归纳总结。一不留神，毕老师把“疏通文意”的“疏”写成了“运输”的“输”，毕老师当时并没有察觉，但这却逃不脱朱主任的眼睛。朱主任是县教研室语文教研员，是县里的高端引进人才，年轻气盛，眼里揉不得半点儿沙子。
评课开始了，朱主任摘下瓶底厚的眼镜，呷了一口茶，右手一拍桌子：“语文老师写错字，天大的笑话，咱们语文老师的素质亟待提高……”全场人员都被他的凶气吓到了，大气不敢喘一声。毕老师的脸更是窘得像猪肝，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作为青年教师的优秀代表，毕老师的形象一下从高空跌到万丈深渊。
自此，学校只要开会，就会有意无意地扯到语文老师写错字这件事上。领导每讲一次，毕老师内心的郁闷就加重一层。
有一次，分管业务的副校长对这件事的后果进行了拓展延伸。他拿出一张发黄的旧报纸，对全体教师讲道：“这是x年x月x日x报，编辑编稿时把某大领导的名字打错了，把‘宝’字打成了‘空’字，其后果是该版面的责编美编全部撤职查办，报社社长也调离了工作岗位……”
毕老师到网上查阅，事情果然属实。毕老师的心更加沉重了，竟然一天一夜不能进食，身体也日渐消瘦下来。
毕老师怀疑自己身体出了问题。到镇卫生院做B超，做CT，也没查出什么。医生给他开了一些消食祛瘀的药物。
毕老师常常在办公室内独自呆坐，往日批改作业笔尖的沙沙声中断了。他常常躲开同事们关切的眼神，避开无形中刺痛他的同情。课间铃声响起，他不再与学生们谈笑风生，而是常常独立于窗前，默然凝视着外面空旷的操场。晚霞染红天边，将他伫立的身影拉得细长，仿佛把他的言语与笑容，一并拖入沉沉的暮色。
我和毕老师是语文组的同事，也是打对桌的好友。我不止一次地劝说他：“小毕，不要把领导的话放心上，天底下哪个语文老师敢保证自己不写错字？我就写过，还不止一次。现在的领导，说话做事不是太左，就是太右。一有检查，教师办公桌上就不能有书本，就得空空如也；一有检查，校园里就不能有一片落叶，就得光洁如镜，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对领导的话，咱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否则，做一个正常人都难……”我苦口婆心说了几箩筐话，可在毕老师那里却收效甚微。
来年春天，学校又搞了不打招呼推门听课活动。
那天上午，毕老师正讲着范仲淹的《岳阳楼记》，教导主任便风风火火地从教室后门进来了，他坐在后面一个空座上，一本正经听起课来。十几分钟后，便起身离开。
下课后，毕老师被通知到教导处去一趟。教导主任的一双小眼睛盯着毕老师说：“小毕啊，你的课堂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比如课堂气氛、课件制作、普通话、体态、板书……今后，我会不定时地听你的课，你可要精心准备哟，每一堂课都要精心，绝不能再犯低级错误……”教导主任说了一大堆问题，又好像没有一个准确而具体的问题。
毕老师的心愈加沉重了。他头上好像套了紧箍咒，变得谨小慎微，唯唯诺诺。每天过得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毕老师失眠了，饭不想吃，茶不想喝。他脸色灰黄，身体愈加消瘦。到省立医院检查，肝癌晚期。
半年后，毕老师离开了人世，年仅28岁。
家人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日记本上看到了这样一段话：“我想做一名魏书生那样的教育家，可我的梦碎了，谁打碎了我的梦？是谁……”
（《孔雀东南飞微刊》2025年9月1日）
（作者：郭广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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