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福克勒斯悲剧二种
2016-05-04 23:14阅读:
谁要是走了一天,傍晚走到了,就该满足了。
——彼特·拉克
悲哉!秋之为气也。廖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这是宋玉悲秋的句子,极言秋气之悲,开中国人悲秋的先河。虽然不能认为宋玉悲秋是悲剧情怀,但是这种情感却真正地含有悲剧最重要的因素,即矛盾。不过,宋玉的矛盾表现的并不是很明显,所以,对于中西方悲剧性的理解就不能从宋玉入手。而索福克勒斯的悲剧作为西方悲剧的经典,历来被人们称颂,特别是被黑格尔称道。所以,通过索福克勒斯的悲剧来理解悲剧性是一条简便的道路。
这本《索福克勒斯悲剧二种》包含两部悲剧:《安提戈涅》和《俄狄浦斯王》。《俄狄浦斯王》是命运悲剧,这种形态将在《伊利亚特》中展开,所以,对于这本书,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安提戈涅》。
整个故事的结构并不复杂,核心就是一个冲突,即安提戈涅想要埋葬哥哥这样的一个行为的伦理价值和克瑞翁代表的国家意志的冲突,冲突的结果是安提戈涅和克瑞翁的儿子(也是安提戈涅的未婚夫),以及克瑞翁的妻子的死亡。换句话说,就是那统御一切事物的自由意志自己和自己的冲突,即矛盾,也可以认为是对和对的冲突。
在安提戈涅和妹妹的对话中,安提戈涅这么说:“我要对哥哥尽我的义务,也是替你进你的义务。如果你不愿意尽的话,我不愿意人们看见我背弃他。”安提戈涅的意思是说作为妹妹,亲自为
哥哥下葬是天经地义,是伦理上应当的。但是妹妹伊斯墨涅出于对克瑞翁命令的遵守而不同意安提戈涅的做法,他说:“如果我们触犯法律,反抗过往的命令或权力,就会死得更惨,······因此我祈求下界鬼神原谅我,既然受压迫,我只好服从当权的人;不自量力是不聪明的。”但是安提戈涅心意已决,说道:“你打算作什么人就作什么人吧;我要埋葬哥哥。即使为此而死,也是件光荣的事;我遵守神圣的天条而犯罪,倒可以同他躺在一起,亲爱的人陪伴亲爱的人;我将永久得到地下鬼魂的欢心,身死讨凡人欢喜;因为我将永久躺在那里。”虽然伊斯墨涅又辩解道:“我并不藐视天条,只是没有力量和城邦对抗。”但是安提戈涅仍然一己之力埋葬了哥哥。只可惜整个过程被城邦的守兵看到,守兵于是趁她葬尸首的时候逮捕了安提戈涅。在克瑞翁对安提戈涅进行审问的时候,安提戈涅这样说道:“因为向我宣布这法令的不是宙斯,那和下界神祗同住的正义之神也咩有为凡人制定这样的命令;我不认为一个凡人下一道命令就能废除天神指定的永恒不变的不成文律条,它的存在不限于今日和昨日,而是永久的,也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安提戈涅认为亲手埋葬哥哥这件事情并没有任何错误,因而没有向克瑞翁的命令屈服。所以克瑞翁出于命令将安提戈涅下狱。而后当安提戈涅的未婚夫海蒙跟克瑞翁论辩的时候,克瑞翁说:“既然我把她当场捉住——全城只有她一个人公开反抗——我不能欺骗人民,一定得把她处死。”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克瑞翁的出发点是作为国家权力的合法性的维持。克瑞翁接着说:“背叛是最大的祸害,它使城邦遭受毁灭,使家庭遭受破坏,使并肩作战的兵士败下阵来。只有服从才能挽救多数正直的人的性命。所以我们必须维持秩序,决不可对一个女人让步。”克瑞翁的说法没有一点儿错误,为了维护多数人的正义,似乎处置类似于安提戈涅这样违反国家法律的人是完全正确的。最后,克瑞翁的儿子海蒙因安提戈涅的死而自杀,海蒙的母亲因为儿子的死也自尽了。故事在歌队长的话“是凡人都逃不了注定的灾难”中结束。
虽然故事的结局仍然提出了命运这个话题。但是我认为安提戈涅的悲剧的展开最值得注意的却不是命运,而是矛盾。矛盾这个概念古已有之,虽然在《韩非子》中有著名的:“自相矛盾”的故事,但是这并不是西方人眼中的矛盾。在西方,矛盾是这样产生的:一是一还是多呢?如果一是一,那么如果只有一而没有和一比较的东西,一怎么能被称为一呢?如果一是多,那么这同样也是不可能的,因为一怎么能是多呢,如果一是多,那为什么一的名称是一而不是多呢?这样一个问题来源于古希腊人对普遍的重视,也即是说,如果我认为一个命题是对的,那么我就得指出这个命题总是对的,在柏拉图看来,这就必须由理念来解决。但是理念又解决不了“第三者问题”,即理念在成为现实的过程中仍然需要一个理念当做中介,而这个中介的理念又是怎么样的呢?于是柏拉图陷入了困局。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一和多以及理念和现实的问题都是质料和形式的问题,但是质料和形式又解决不了自身谁是第一性的问题,所以虽然亚里士多德有著名的《辩谬篇》,但是仍然没有解决事物自身和自身的冲突。这一问题到了后世,就成为了德国古典哲学所要面临的问题之一。康德认为,矛盾是形而上学自己给自己提出的问题,但是自己又没有办法解决。所以康德觉得,只有区分物自体和现象才能避免这样的问题,也就是解决了矛盾。但是黑格尔并不同意康德的意见,黑格尔说,绝对的有差别的同一才是世界产生的原因,也就是说,矛盾才是实体,纯粹的有其实就是纯粹的无,而且纯粹的有又会产生变,这样世界就产生了。到了这时,有两个单词可以来概括矛盾这个概念:paradox,widerspruch。前者是个英文单词,一般翻译成“悖论”,但是究其意义来说,“矛盾”更准确,后者是个德文词,是指语句跟自己的冲突,用邓晓芒的理解就是逻各斯精神的冲突。用现代物理学来理解则比较直观,“薛定谔的猫”就是矛盾。
然后回到剧本,人类的伦理原则出于维护家庭中人与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合乎天理人情的,而自从有了国家之后,国家的法令作为法律维护了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非血缘关系,也就是独立性很大的个人和个人的关系,这也是正当的。这样看来,安提戈涅和克瑞翁的行为都是对的,那么为什么会产生死亡呢?问题的核心究竟是什么呢?是神。命运乃是神的安排,安提戈涅依据的原则也是神的规定,而国家行为也是神授予的合法行为(就像《失乐园》中上帝将人类驱逐出了伊甸园,但是却将迦南赐给了人类当作新的乐园,并且拯救人类,教导人类),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神。而神这个概念历经了几千年之后终于摆脱了神话色彩,让人更能明白的看清神的本质,这就是将理性主义和非理性主义合一的黑格尔体系中的绝对精神,那个“无肉身的上帝”,是自由意志。所以,安提戈涅和剧中其他人的死亡实际上是自由意志自己的对和对的冲突,当然按照黑格尔的理论,这也是错和错的冲突,也就是自由意志自己和自己的冲突。这就是矛盾。而悲剧的核心就是这样的矛盾。值得注意的是,悲剧并不意味着人的死亡,比如《围城》这个典型的西方意义上的悲剧就不包含人物的死亡。所以,宋玉悲秋之悲是人在目睹了广阔天地中秋叶摇落的景色之后,内心产生的崇高的表象和内心的冲突,只不过很隐蔽,并且和其他感情纠缠在了一起。
综上,对悲剧的认识,只有从悲剧性即矛盾上才能解决,也只有认识到了矛盾的本质,或者说是矛盾的实体,才能真正领会西方语境中悲剧的内涵,也才能在中西文化的比较中看到真正的差别。
实际上,这种差别代表的也是中西方不同的精神内核,或许,中西方文明在表面上看起来截然不同的近路的原因就是这种精神内核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