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谷光化寺过殿解析
2016-02-06 18:16阅读:
这是一座元代遗构。
出太原往南不足百公里是晋中市太谷县,太谷县城西南七公里
有北洸乡白城村,光化寺就坐落于此。
据《太谷县志》记载,光化寺始建于唐初,宋曾重建,到了元代再一次于原址重建,按脊槫上留有的题记,而知重建时间为泰定三年,定名光化寺,沿用至今。
光化寺这个选址令人费解。就山西来说,一座有规模的寺院,要么依山而建,要么建于城中,这是我们沿途所见发现的,其中多数建于山脚或山中,这和山西多山的地形有很大关系,当然城中的寺院也不在少数,而光化寺却是个例外。
其实,光化寺以东不足十公里就有一座凤凰山,两者与太谷县城正好构成一个三角形,光化寺距另外两处都不远,却既不依山也不靠城,为什么呢?凤凰山不算高大,因元好问、赵铁山留有诗作佳句,成了一座名山,但这是元代以后的事了,光化寺于唐初建成,那时的凤凰山想必普通得很,与三晋那些众多名山难以比肩,不建于此山是可以说得通的。而不建于太谷城里的原因,就不好解释了,如果考虑修行图清净,这样的地方很多,凤凰山就不失为好的所在;如果求信众,依山靠城都会比这更有利。最有可能的解释还是源于城址的变迁,这在中国历史上是经常发生的。太谷在西汉时就有建城的记载,那时称阳邑县,北周时城址曾西移了十公里,这自然会使人想到,既然北周时可以移动,就不能说唐以后没有移动的可能,何况不过区区七公里而已,即使不是直接迁址,仅靠数百年逐步变迁也是做得到的。这样看来,很有可能唐初时的太谷县城就在如今的光化寺一带,只是后来才渐渐移到了现址。
不管怎么说,依现在的眼光看,这个选址是英明的。太谷非一般地方可比,素以发达的文化商贸著称,称雄明清的晋商,很多都从这里走出去的,声名远播
的曹家大院三多堂、乔家大院、孔祥熙宅院就分布在县城及其周边,相距不过几公里十几公里远。光化寺建在这里,既得地利又占人和,不能不说慧眼善识,终得其所了。
我们到太谷后先去的三多堂,从这里到光化寺只有十来公里,沿途阡陌曲折,田畴交错,世外桃源一般,这不禁让人又多了一分期待。
图1
我看到的介绍光化寺的文字不多,寥寥数语,但价值很大。里面说,这个寺院保存完整,两进院落,有大雄宝殿,四天王殿,钟鼓两楼,左右禅院,山门等,并附有一张照片,可以看到寺院的左半部分(图1)。从照片看过殿还好,左侧厢房近乎倒塌,院中稍偏右有一棵大树,枝条茂密,树形优美,但叶子落尽,树上有个喜鹊窝,应为冬季所拍。遗憾的是这篇资料何时何人所写,没有交待,失去了时间作参照,现在的寺院到底什么模样,难以想象,如果距今不算太远,尚有可能保全,否则,以山西史上大量寺毁僧去之例证,保全几率甚微。
图2
不出所料,光化寺毁坏严重,已成百孔千疮,面目全非。资料中说的山门,天王殿,禅院,钟鼓楼踪影皆无,最重要的主殿也不见了,只剩下不大的一进院落。四周的围墙是新修的,院中那棵大树还在,是棵槐树,已严重倾斜,但还算茂盛。紧临槐树西边有一排平房,一看便知是随意搭建的,只有那座过殿仍昂然矗立,算不幸中之万幸了(图2)。木构建筑的寿命比砖石为短,如果修缮跟不上,或者水火、破坏等天灾人祸,都会造成倾圮,至于什么原因导致的寺不成寺,实难猜测。
《太谷县志》称,此殿于明清两代屡有修葺。根据以往所知的经验,修葺过的建筑,由于保护意识不强,专业知识欠缺等原因,往往对原建不够尊重,或多或少要留下修葺时的影子,大到造成原有结构的破坏,小到彩画、图案任意所为,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这座过殿也会这样吗?
下面就让我们来仔细看看这座大殿的形制。
图3
从外形看,屋顶为单檐歇山,与晋祠圣母殿比,整体造型除有单双檐之别其它并无不同,但因坡度变陡,檐角升起更大,使得风格变化明显,少了几许灵动飘逸,多了几分粗犷厚重。(图3)
元代是蒙古族建立的政权,梁思成在分析元代建筑风格时认为,有些建筑简陋粗糙,是因为元代统治中国的九十多年里,经济空前地衰落了,以至于无力在建筑上求精。古代寺院官建的很少,十之八九都由民间或私人筹资建造,没钱自然是不行的。但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因素也不能忽视,就是蒙古族作为游牧民族,崇尚自由,豪放不羁,这种性格可能会在建筑的某些方面反映出来。接下来就会发现,除造型以外,大殿的有些地方的确体现出这样的特征。
台基
原寺的两进院落应以此殿分隔,穿过它可去正殿,所以称之过殿,殿内原物已失,想必都是佛像一类的物件。台基为普通的平台式,近于方形,约半米多高,除正面因有外廊一间略显宽阔,其余三面仅有半廊之宽。台的正面有一台阶,宽不及当心间,长只七个踏步,后面台阶已毁。台基总体不大,与大殿规模相符。台体立面以青砖垒砌,基本不见残缺,勾缝处有明显的灰色水渍痕迹,显示修缮过,且距今不会太远。以殿的规格看,台基样式、尺寸应为原物,不大可能有过改动,规格上比较大众,未见任何繁复的雕饰。(图4)
平面
图5
殿南向,面阔五间,次间宽基本与当心间同,稍间窄了许多,只约占次间三分之二。进深八架椽,每两架一间,故四间五柱。前后当心间开板门,可穿堂而过,正面左右次间开直棂窗。
关于进深的表述,在这里有两种,或四间,或八架椽,都是对的。但需要说明,有的时候用“间”并不一定合适。比如,四椽、六椽建筑,如果都通搭用两柱,而不用内柱,都只能表述为进深一间,无法告知建筑的规模;如果用“椽”就显得比较科学,如此殿,一说八架椽,其大梁不管怎么组合,理论上要形成八椽袱的,这样建筑的体量就清楚了。前面晋祠圣母殿因为重檐,涉及不到这个问题,所以进深仍以“间”来表述。
图6
内柱的配列,也采用了减柱法。正面因有外廊一间,前槽四根金柱砌于墙体内,而后槽只用了当心间两根金柱,余者全部减去。柱间的距离,前后金柱间为四架椽,前后的金柱与檐柱间皆为两架椽,完全的对称结构。歇山结构的特点是,最外间梁架正位于山面下,使四椽栿承重极大,一般要在梁下施柱以强化支撑,而此处未见分心柱,稍间内侧的后金柱也减去了,只有前金柱于墙内依稀可辨,这种结构,与元之前的宋金及之后的明清比较,是异于常规的做法,怀疑后来在修葺时有过改动。(图6)
柱与梁枋
图7
柱头均有卷杀,上段梭形明显,上径基本等于栌斗面阔,有无卷杀元代可视为分水岭;外廊檐柱微向里倾,有侧脚;由当心间柱到两侧角柱,生起明显,这些都是营造法式中的规定做法。外廊檐柱均有裂痕,有的裂口已经很大,显示年代久远了。当时没有注意到础石的形状,这是断代很重要的一个点,十分可惜。(图7)
图8
拜太谷县文管所侯所长赐予图片,得以基本窥测梁架全貌。屋内为彻上露明造,自下而上一览无余,有资料讲梁架规整、轻盈,说得十分贴切,的确不及辽金粗壮,毫无粗犷之风,与之前想象的反差很大,似乎是受了南宋细致纤丽风格的影响。(图8)
太谷县历史上曾属北宋,金灭北宋后属金,元灭金和南宋后属元,却从未在南宋版图内,从这个角度说,对其产生影响的当是宋金,而不是南宋。但梁思成在“中国建筑的历史阶段”一文里明确讲过,“元代有的建筑部分地继承了金和南宋后期的风格”,这应当是基于实例得出的结论。殿建成时为泰定三年即1326年,正处在元代中期,上距南宋47年,这期间由于工匠的流动而把南宋技术带到了北方,是完全可能的。
图9
具体到用梁之制,既依旧制又有变化。目测四椽栿的高宽比,基本是法式规定的三比二,远不似清式五比四几近于正方形,更利于承重。平梁上立蜀柱,两侧有人字叉手,蜀柱下端施角背,顶端以斗拱支撑脊槫,这些都属于早期的做法,明清以后起码叉手已经不用了。四椽栿的运用当属特例,当心间两列直接以金柱支撑,而左右次间两列则先以短柱支撑,短柱下有硕大丁袱承托(源于前面提到的后金柱减去),源于此,四椽栿正下方不再有梁袱穿过,使得空间尤其高度变得更加通畅。天津蓟县独乐寺有一座观音阁,辽代建筑,为了安放高大塑像,就是采用的这种结构。由此推断,两殿虽时间上差了二百年,很可能是出于同一目的。(图8)
图10
四椽栿以下,于六椽袱的位置,前后都用了一架搭牵,搭牵一端插入金柱或短柱不出头,另一端施于下平槫铺作。八椽袱的位置,前后均用两架乳袱,乳袱一端成檐柱铺作一部分,另一端,于次间的搭在丁袱上,于当心间的插入金柱出头,作垂直截割,这是典型的辽金做法。搭牵与乳袱间铺作上的替木,四椽栿与平梁间的驼峰,梁架间的攀间,都属宋金手法。(图10)
图11
前面提到的丁袱,有左右两个对称而置,一个未经刨整,一个刨成方形,颜色明显比其它梁袱浅,其下以铁杠支撑,应是后期修葺所为。两侧山面的中间部分只以丁袱支撑,尽管袱径粗壮,但因有两间之长,仍显得不够牢靠。丁袱通常的用法,一端施于檐柱铺作或平槫下,另一端要搭在梁上,而此处却插入金柱,也是异于常规的。由此观之,应当有过结构上的改动。(图8)
梁施托脚,梁袱、梁柱相交处均以斗拱过渡,而明清时横梁是直接与立柱相连的,托脚也废去,这都是元及元以前建筑有力的佐证。
斗拱
图12
法式规定当心间用两朵其它间一朵,辽金各间均用一朵,而这里补间铺作整殿不用一朵,既不依法式,也不承辽金,所见不多的资料和实物中仅此一例,体现化繁为简的风格,但元代并不一定普遍施用。斗拱高度约占柱高三分之一,比例不输圣母殿,较清式合柱高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大得多,按规律,斗拱尺寸随着年代应渐趋变小,元起码要小于宋金,而此处却保持了较大比例,应为元代特征。(图12)
图13
前檐柱头铺作为单抄单昂计心,里转双抄偷心,结构简单,与斗拱随年代由简而繁的发展规律相悖,体现了元代自由不拘的风格。耍头巨大,基本等于乳袱袱身,不似辽代大小与拱相当,形状为蚂蚱头,都为元代重要特征。昂为假昂,以慢拱雕作昂形,琴面状,符合元代假昂占较大比例的定式。(图13)
图14
后檐柱头铺作大体与前檐同,不同有三:一,耍头形状在两种以上,且异于前檐,其中一种似乎为象鼻形,如果是,元代特征无疑;二,琴面昂头更长;三,里转第二跳华拱与耍头后尾乳袱间垫有华头子(名称不确定)。(图14)
图15
山面柱头铺作耍头形状又有变化,结构也为单抄单昂五铺作计心,里转两跳偷心,但由假昂变成了真昂。昂身颀长,尾端施拱,拱上施散斗和齐心斗,上承山面平槫。元代昂身一般较前粗壮,甚至有的巨大,此处似有南宋风格的影子。(图15)
图16
转角铺作也属简单一种。转角栌斗上,正侧两面出跳的华拱和昂,及瓜子拱,慢拱,令拱等,均与前面柱头铺作完全吻合,唯耍头又有新变化,为翼形。前圣母殿已提及,转角铺作是由两朵相交而成,正侧面各出华拱和昂两跳,第一跳华拱上施瓜子拱,上承罗汉枋,并向邻间延长,直达柱头铺作。第二跳昂上施令拱,拱上承柱头枋,柱头枋伸出成翼形耍头。(图16)
四十五度角线上,出角拱三层,一二层为华拱和昂,上层为由昂,未置宝瓶。由昂的承托,令拱延长相交于昂下属正常做法,特别之处在于,看似两个令拱,实则为一根枋木雕成了两个拱形,如单独两拱交叉承托一般。角拱的后尾,为两跳华拱偷心,上层华拱隐刻,其上更有华头子隐刻线,应为元代特征。北京先农坛太岁殿与此相似,太岁殿建于明代,据此基本可以认定过殿为元向明的过渡。(图17)
以上介绍了几个大的方面,此外,还有许多值得注意和有趣的地方,如墙肩的高度,鸱吻和脊兽的样式,飞椽的长度,角梁,举折,两际包括悬鱼、惹草,勾滴,瓦,等等,因为缺少了解,加上有些修葺痕迹过于明显,甚至时间并不很长,所以不再赘述了。
总体来说,这座过殿有法式的传承,金和南宋的影响,也有自己的创造,实为一个混合体,其中蒙古民族性的展现尤其值得注意。比如,对于前代经验的学习继承,总是选取最简单的施用,不纠结于具体结构,不很在意装饰,实用就好;一些构件的手法、运用,在不拘旧制的同时,也显得随性、粗放。
梳理前面所述,大致可以看出元代或疑似元代的特征:
一,补间铺作不用一朵。
二,斗拱结构简单,尺寸大,有违常理。
三,耍头明显大于前代,且多种形状并用,其中以象鼻形(如果是)最具代表性。
四,丁袱巨大,因为结构变化,里端不是搭在梁上,而是插入金柱。(如果因结构改动所致,此条删去)
五,华头子均在后尾,斜向,在角拱后尾的有隐刻线。
六,真假昂并用,假昂占较大比例。
七,除了斗拱,所有梁枋出头均作垂直截割。
八,承托由昂的两拱,是由令拱延长雕成了如单拱般的拱形。
九,稍间分心柱和后金柱同时减去(此处修葺时可能有过改动)。
这些只是从本殿得出的结论,有的可能带有普遍性,有的可能仅为个例,判断一座建筑是不是元代的,需要多方面综合起来,相互印证。
光化寺仅存这一座过殿,所以早就不开放了,村长说正等着上面来人修复,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大都需要重建。过殿除了外部表面的部分,内部丁袱和稍间金柱的用法值得怀疑,余者似乎都为原构。历经多次修葺而原貌大体不改,难能可贵,唯有希望过殿的原构能持续地保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