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散文)|高自双
2022-09-06 23:03阅读:
我有徒步的习惯。如果时间允许,只要一有机会,我就会享受一回徒步的快乐。
1986年冬天,我到北京出差,住在中央党校招待所。一天,闲来无事,就徒步在附近转一转,看一看,悠一悠,也就是北京人常说的遛弯儿。
往东走不远,就到了圆明园遗址。那时,人们还没有今天的旅游的概念,圆明园遗址也还没有后来拉起的长长的围墙,自然也没有门票那一说。
刚下过一场雪,圆明园看上去是一片荒地,显得萧索寂寥,景色荒凉。冷风呼呼响,打着呼哨,树木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园子靠近西北角一带,有一片胡乱搭着的破塑料、石棉瓦、油毛毡或破帆布篷的凌乱的草庵子,看样子里面住着的是在此安营扎寨的拾荒者。正是吃早饭的时候,一个头戴破棉帽子、约摸年近60岁的老者,正蹲在地庵子前,端着大碗呼噜呼噜喝糊涂。另一处,还有一个岁数小一点的,正把捡来的干树枝子往支着一个小黑锅的灶火里塞,饭还没做好。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折向南走,到了西洋楼遗址一带。那里,有直立的雕刻精美的石头,有横躺竖卧的残缺石料建筑构件,横七竖八,高低错落,凌乱一片。前面的湖水,结了厚厚的青白的冰。靠近背风的湖面,冰凌上还有枯枝碎叶冻结其中。不远处的杨树上,一只肥大的乌鸦,突然“啊——”的一声叫唤,叫声瘆人,令人毛骨悚然。
此地不宜久留盘桓,遂决定到热闹的前门去看看。
我没有打的(那时觉得打的可不便宜),没有乘汽车公交,也没有坐地铁,甚至连自行车也没有骑,就是徒步。现在时髦的说法是乘坐公交、地铁,是什么低碳绿色出行。我这样的徒步,也不知道算是什么颜色的出行。
从圆明园一大片的荒地里出来,走近清华西门,过北大东门,沿路一直往南,过中关村,过人民大学东门,过白石桥,折向东。过动物园南门,进西直门。折向南,过阜成门,穿过一个又一个小胡同,过新街口,西单,到长安大街,豁然开朗。过新华门,穿过天安门广场,前门到了。
沿途可谓风光无限。那时,北大、清华长长的院墙都还没有拆除,也还没有被林立的高楼商铺切断,十分完整。中关村还没有热闹起来。人大东门外跑车的马路,也还没有拓宽,路面呈“三块瓦”式设计,中间是主车道,跑汽车,路面不是太宽,车辆也不多。主车道两边,是不窄的自行车道,记忆中自行车的阵势好像比稀稀拉拉的汽车的阵势大多了。自行车道两边是人行道。主车道与自行车道由宽窄适度的路面隔开,自行车道与主车道隔开的路面上,是两排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大的白杨树,成群的乌鸦,冷啊!冷啊!叫唤着,时而盘旋,时而又呼啦啦栖落杨树尖上,压得树枝条子忽闪忽闪的。喳喳叫的喜鹊、闷声不语的灰莫偷(一种体形似喜鹊、喜欢偷吃树果子的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滚成一团的麻雀在灌木丛里忽然飞出,忽而又落下,它们很少作哪怕一秒钟的停留。自行车道外面的马路牙子上,也是白杨树。人行道的外面,是高低错落有致的乔木和灌木丛林子。铺着水泥方砖的人行道,路面宽阔,徒步行走,相当惬意。
人大东门不像现在完全暴露在马路边缘儿上,似乎像是往后撤出若干距离,隐藏在高大的白杨树和浓密的灌木丛林后面。过了白石桥,再往北,略显几分幽静清寂。
小胡同里,大杂院的过道底下,拿扇子给煤球炉子煽风点火的家庭主妇,肩膀上扛着冰糖葫芦走街串巷叫卖的小贩,胡同口冒着红火苗子的烤红薯的火炉子,炒板栗的小店里飘出来的甜甜的香味,还有小胡同深处大杂院门前墙根儿卧着的眯缝着眼睛晒太阳的小狗,小狗身子后面狭窄过道里停放着的破自行车,都给人以人间烟火市井风情祥和安宁的亲切和温暖。
那时是多么年轻啊,大约38里左右的路程,行走起来感觉十分轻松,一点也不觉得使嘞慌(累)。
2009年暮春时节,我在动物园附近的宾馆参加一个会议,会议结束了,我买到的是晚上22点左右回郑州的车票,这中间有了一整天的空闲时间。这一段空闲时间我选择了徒步,去看看在四方桥附近读书的孩子。
早饭后8点出发,中午12点整准时到达学校门口,孩子也刚好下课了。就在学校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老北京炸酱面,孩子一碗,我一碗。可能是走路多了一点有助于消化,一碗炸酱面瞬间下肚,似乎还稍稍欠那么一点半点,店家又端来了一碗热凉适度的面汤,汤也喝光,舒服极了。
40里左右的路程,用时4个小时。临近五一,那天气温陡然升高,略显燥热,一路热汗涔涔,两瓶矿泉水相助,不断补充体力。这一路的行走,使我惊喜的是,途经天坛北门东边不远处一个少有人光顾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块老舍曾经创作《龙须沟》的纪念碑,也算是不经意间对于现代文学史知识的一点补充。
2022年2月13日,快要元宵节了,北京突降大雪。大雪,是从凌晨下起的,是2月4日立春之后难得一见的一场瑞雪。早饭后,雪越下越大。整个北京城,漫天皆白,千树万树,一派银装素裹,街上的红灯笼,被大雪衬托得越发通红耀眼。我要从魏公村到健德门附近去,距离大约10里左右的路程。我有免费公交乘车卡而不用,选择徒步。人生能得几回雪中行!
人行道上,落雪已经半鞋深了,脚踏上去,窸窸窣窣。没有一丝风。鹅毛大雪,不是常见的飘摇飘落,而是雪片垂直落下,那么轻的雪花,仿佛自身有了一定的重量,就那样一片一片地自天而降,笔直地砸到地上。这样的春雪,我还是头一回见到。也许此前也有过这样的雪,只是行色匆匆,未曾留意仔细欣赏罢了。
气温骤降,滴水成冰。雪片落到地上,也不融化。冬奥会正在举行。隔不多远,就有一个首都民兵岗哨执勤点,执勤民兵戴着大棉帽子,戴着口罩(疫情防控需要),裹紧了厚厚的大衣,缩着脖颈,只露出两只大眼睛。马路的快车道上,抛撒了融雪剂,车流如梭,雪水飞溅。红绿灯前,交替行止的汽车的底盘上,溅起的雪水结了冰。我看见汽车的底盘边沿儿上,挂着粗细不等、参差不齐、呈倒圆锥体的一串串滴沥着雪水的冰挂。人行道上,雪厚得已经看不见路面,好像铺设了厚厚的洁白的地毯。环卫工人忙着抛撒融雪剂。抛撒过融雪剂的人行道路段,方便了行人走路,不至于滑倒摔跤,可是却毁灭了雪的洁白的天然美丽。看来,世界上的许多事情,两全其美,还真的是不易兼顾啊。
渐近蓟门桥时,雪越发下得大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坠落的速度在加快,雪片的厚度仿佛也加重了,雪落地上,噗噗有声。行至地势高峻的蓟门桥上,举目北望,远处,元大都遗址土城墙上高高树立着的乾隆题写的“蓟门烟树”石碑,淹没在了茫茫的大雪帘幕后面。往日望之蓊郁如烟的丛林树木,此刻瞬间成了林海雪原。此处金曾定为燕京八景之一称作“蓟门飞雨”,明清称此处为燕京八景之一“蓟门烟树”。此时此刻,我想给它再增加一个名字,叫“蓟门飞雪”,不知道是不是更像眼前的景致?
漫天大雪之中,驻立蓟门桥头,久久不忍离去。四顾茫然,平日里举目可见的中国政法大学、北京邮电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电影学院、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红楼碧瓦,也都静静地躲藏到了雪幕的后面,若隐若现。眼前的美景,人生能遇到一次,也就不负此生了。恋恋不舍,正要转身从桥上走下来,更为动人的一幕出现了:桥东头的北京电影制片厂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停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须眉皆白的长者。轮椅的一侧,挂着一个鲜艳绿颜色的布兜,布兜上,印着一行醒目的雪白的文字:青春,不是年华是心境。
长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厚厚的大衣上落了厚厚的雪花。长者气定神闲,全神贯注,昂首望着远方。长者在静静地赏雪,长者在静静地欣赏上苍赐予人间的这无限壮丽的景色和美好生命的悠远与无边的辽阔。
我没有和长者攀谈,唯恐打扰了长者赏雪的好心绪。轻轻缓步走过,几次回头张望,那长者仍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静静地在欣赏漫天的飞雪。
北京果然是北京!轮椅上静静地赏雪的长者,不正是千年帝都北京最生动的文化名片?
到健德门时,看了看时间,用时1小时15分,10里左右的踏雪徒步,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忘记了疲累。
1995年,我从省委宣传部到桐柏县工作时,曾跟省直单位两位在吴城镇驻点工作的青年商量,想结伴徒步到郑州走一趟,也顺便考察一下沿途的风土人情。我们几个正年轻气盛,可是商量过来,商量过去,未能实践成行。将近30年时光过去,心力足力皆已不复当年健旺。徒步300公里的热望,也早已荡然无存,甚至连想都不敢想了。现在想来,也成了人生中的一个缺憾。由此想到曹丕《与吴质书》结尾的一段话: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成稿于2022年9月1日)
作者简介
高自双,《河南思客》首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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