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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邮刊》:大舅的一百元

2022-12-17 11:56阅读:
大舅的一百元
乔凯凯
逢年过节,我并不喜欢跟着母亲四处走亲戚,但却喜欢去大舅家。倒不是因为我和大舅感情好,事实上,我和大舅并不熟。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但确实是这样,也仅仅是过节的时候我才能见大舅一面,每次只说两三句话,我喊一声“大舅”,他问一句“来了”,我应一下“嗯,来了”,对话就结束了。
我热衷于见大舅,只是因为大舅会给我钱,过年时,他会给我一张一百元钱的压岁钱。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乡下,一百元钱绝对是一笔巨款。尤其是对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来说。要知道,其他亲戚给我的压岁钱大多是5块,最多也只有10块钱而已。
大舅“出手阔绰”,并非生活富裕,相反,大舅过得很苦。因为性格老实,木讷寡言, 大舅一直未能成家。先前外婆一直托人给大舅说媒,大舅也相过几次亲,无奈一见到陌生姑娘,大舅就紧张得浑身发抖,双唇上下打颤,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所以每次都没有下文。外婆去世后,再没人替大舅张罗对象,大舅又过了适婚年龄,慢慢也就打消了成家的念头。
那时,大舅在一个亲戚开的石料场里干活,亲戚看大舅独自一人,无牵无挂,干脆让他住在那里,一来有个住处,二来还能日
夜照看场地里的机器设备。就这样,山里的一个小石头屋就成了大舅的家。亲戚们觉得很不错,毕竟对于大舅这样的人来说,能够自食其力就已经很好了。
作为妹妹,母亲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整日忙得不可开交,她帮不上大舅什么忙,只能在闲下来的时候,尽量多去大舅那里看看,给他送点好吃的,帮他拆洗一下被褥什么的。平日大舅自己做饭,他对吃的要求不高,煮熟了能填饱肚子就行。母亲包了饺子、包子或者炸了油条、丸子之类的“稀罕物”时,会给大舅送去一些。有时实在忙,腾不开身时,就会差我去送。虽然山路不太好走,但我很乐意接受这样的差事。
大舅有时在干活,有时则闲坐在门口。远远地看见我来,大舅起身就往屋里走,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像没看到我一样。一开始我很纳闷儿,难道大舅不欢迎我来?当我走到门口时,大舅又从屋里迎出来了,我刚叫了一声“大舅”,大舅就把手伸到我面前,手里是一百块钱。虽然我很想要这一百块钱,甚至可以说觊觎已久,但这样的场景还是让我感觉有些尴尬。似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且意味太过明显。大舅却好像没有这样的顾虑,他把钱塞到我的口袋里,然后接过我拿来的食物,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母亲说过大舅多次,让他不要给我钱。大舅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母亲知道,大舅挣钱不容易,干的活很累,收入却很低。可大舅的性格也没有办法去别处干活,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只能长久地待在这个近乎封闭的小世界中。有时母亲也感叹,大舅没有成家或许是一件好事,他的能力大概只能养活自己,无法承担起养家糊口的重任。而现在大舅之所以能拿出一些余钱给我,只是因为他没有任何负担,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罢了。
大舅是突然离开的。他发病那天,母亲刚好炖了排骨,让我陪她去看大舅。那时我已经长大,潜意识里开始抗拒去见大舅。不,我不是讨厌大舅,我是害怕看见大舅孤单的身影,也害怕大舅递过来的那一百块钱,红彤彤的,有些刺眼。母亲站在门口叫了几声,没人答应。我们便推门进去,大舅背着身子躺在床上,无声无息。母亲慌了,连声叫起来,大舅微微睁开眼睛,艰难地伸出手摸向枕头下面时,却突然不动了。
帮大舅整理遗物的时候,母亲在大舅枕头下面的褥子里发现几千块钱,一张张百元纸币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和大舅每次给我的一百元钱一模一样。那是大舅的全部家当了。
《时代邮刊》2022年11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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