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02月11日
2023-02-11 10:18阅读:
我哥掠影
哥夸他箭法好,百发百中。
我说:“你能在十步外,射中我的鼻梁吗?”
他二话没说,立刻走到十步外,对准我的鼻梁,“嗖”的一箭,不偏不倚,正中两眼之间的鼻梁根。
弓箭是自己做的:打过高粱籽的高粱杆做箭杆,绑上铁丝做箭头,竹篾弯成弓,两端扎上麻绳做弓弦。所幸箭头没有磨尖,人小,气力不足,十步之外,已是“强弩“之末。只插破一点外皮。
母亲知道后,气得不得了。骂哥:“你怎么这样鲁莽!要是偏一点,射在弟弟眼睛上,不是害了他一辈子!“骂我:”你也太愚蠢了,鼻子给人当靶子!射瞎眼睛何得了?“
这是儿时哥倆的一幕。
哥好动,顽皮,往往干些出格的事。父亲说哥是“无笼头的马“,我是”有鼻子的牛“。
他高出我半个头,看上去两人相差三四岁,却只大我一岁零两个月。他是老大,父母总把他当大人对待。同样犯了错,挨骂的总是他。
不到五岁发蒙,九岁,去离家十里远的武圣宫区立小学读高小,寄宿。
年纪太小,学校伙食差,有时又抢不到饭,饿得像个瘦猴子。那时候,寄宿生中往往流行头癣和疥疮等皮肤病。哥头上长满“铜钱癣”,身上满是疥疮。——奇怪,在家里,我倆睡一个床,从来没有被传染上。
从小父亲就要我倆临帖写大字,每天一张,只在正月初一,才放假一天。字帖是清末书法家钱南园的《南园真迹》。父亲认为,大字当首推颜(真卿)体。而钱体(南园)兼有颜、柳(公权)体之长。七八岁时,父亲就要求哥练习悬腕。在父亲的严格要求下,哥的字端正、浑厚、有力,是我们兄弟姊妹中,字写得最好的。我虽与哥同样练字,总是架子不
稳。
抗战胜利后,1946年秋,哥高小毕业,全家搬回了长沙。哥考了上明德中学初中。那时,明德中学是长沙市首屈一指的名牌中学,民间有“北有南开(天津的南开中学),南有明德”的说法。一个乡下学生,能考进这样的学校,确实不简单!
父亲在外地做事,常不在家。我们兄弟姊妹多,母亲难以照料。哥经常瞒着母亲,带我去附近的便河玩水。他水性好,能用自由式一气游到十几米远的对岸。我连“狗爬式”都不会,不过能仰面躺在水上,手脚拍打水不会沉罢了,还算不上“仰泳”。有时自己感觉游好远了,停下来一看,才知道还在原地转圈。
便河水有点浑,岸边又有火车开过,滚滚浓烟。后来,哥带我去湘江。
橘子洲对面的湘江南岸,停靠着连绵不断的木排。木排间隙,有大大小小的水面,我俩便在这里游泳。一次,我憋住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稀里糊涂钻入了木排底下,等憋不住了浮上来,头顶碰上了棑木,出不来,呛了好
几口水。哥潜水把我从木排下拖出来。
哥和我像当时所有的中小学生一样,迷上了连环画与小说。
母亲给的有限的几个零花钱,几乎都用在街边的连环画摊位和小说的出租店了。
最先是看连环画,后来看小说。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哥和我几乎读遍了当时流行的此类书籍:《封神榜》《七侠五义》、《小五义》、《续小五义》、《江湖奇侠传》、《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虎平南》、《罗通扫北》、《杨家将》《彭公案》《施公案》……。当然,也包括《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等名著。哥和我都不读《红楼梦》,因为里面没有剑侠,没有英雄好汉,没有惊险的故事情节,只有哭哭啼啼。
读了《隋唐演义》,哥能一口气按顺序数出隋唐第一条直至第十七条好汉的姓名。几十年过去了,如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条好汉是李元霸,第二条宇文成都,第三条裴元庆,第四条雄阔海。《月唐演义》一共七大本,哥像数家珍一样,说出从第一本《郭子仪地宫得宝》至第七本《八子七婿大团圆》的故事情节。
我不知从哪里弄到一本武侠小说《雌雄剑》。哥要我让给他先看,我不肯,要自己看完后再给他。我带到学校去,课间上厕所回来,想拿来看时,书不见了,被哪个也是“小说迷”同学从课桌里偷走了。我后悔极了,哥因此埋怨了我好些天。
哥出点子,捡来夹篱笆的竹条削成剑,教我两人对练“泰山盖顶”“玉带围腰”“枯树盘根”三个剑术架式,攻击和防守上、中、下三路。这都是从连环画和小说里学来的
看多了,哥开始自己动手创作连环画和武侠小说。用时兴的话说,叫“原创”。他脑子灵,有绘画天才,手握剑的姿势是怎样的?,我见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比划比划,就画出来了,活灵活现。小说的主人公当然是“小侠”,像白玉堂绰号“锦毛鼠“一样,小侠也有绰号。
连环画共画了十多幅,小说写了五六回。我以下的弟妹们年纪太小,刚发蒙,看不懂。只有我才是他的忠实粉丝。每画一幅,每写一回,我都被吸引住了,饶有兴趣的看,催他赶快画,赶快写。
父母是反对我俩看此类“邪书”的。父亲特地带哥俩去省立中山图书馆,拜见管理员曾安民先生,要他对我们来看书予以照顾。曾先生是武冈人,老乡。
每当节假日,我们一去,曾先生一言不发马上开门,让进入书库。那时,图书馆不开架借书,而我们享有特权。外面阅览室里的读者,向哥俩投以异样的眼光。
在这里,哥和我看了许多书,包括翻译过来的北欧童话。《水浒传》也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书中配有精美插图,是开明书店专給中小学生看的删节本。哥看《阿Q正传》,我也学着看,没学英语,认不得“Q“,哥教我。
父母要哥辅导我算术。算术中复杂的四则应用题,最难的莫过于“鸡兔同笼”,我一头雾水,无从下手。哥刚学代数,他聪明,能活学活用“搬家”,先设“x”,用代数方法轻而易举就解出来了
,再列算术式子,讲给我听。
1949年秋,我家搬回武冈。哥插班县立中学(后改为武冈一中)初中三年一期。1950年上学期,以同等学历考上洞庭中学(后改为武冈二中)高中。1951年1月,未满16岁参军到第一野战军。
他参军是瞒着家里的。直到几天后有人捎信来,家中才知道。母亲得知后日夜哭泣,只是喃喃地说:“这个儿子丢了!这个儿子丢了!”说他一向大大咧咧,一定不知道家里地址。大约20多天后,接到他从部队所在地甘肃兰州
的来信,信封上写着“段荣健家中收”,妈才不哭了。
我去学校取他留下的行李。除了一口没有上锁的空空如也的旧皮箱外,什么都没有,包括被子衣服,不知都到哪里去了。
当时,有高中学历的,凤毛麟角,算得上“大”知识分子。新兵训练才1个月(一般3个月),哥就提早分配到司令部政治部枢纽部。参加过平叛战斗,到西藏的中印边界执行任务,冻伤了双足,住了一个多月医院。1955年3月,以最基层军官副排职(实行军衔制后无此职务)转业。回家途中,他认真执行领导的嘱托,负责把几个病号,—
个一个安全护送到家。
我正在武冈师范读书,去县转退复员军人接待站见他。出现在眼前是一个魁梧而又沉毅成熟的军人,完全看不到少小时的一点迹象了。一床铺盖,一身蓝布便服,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几十本4年来在部队政治学习过的小册子,是他的全部家当。那身蓝布便服,是转业时统一发的,见我穿得破烂,执意给了我。
哥分配在县供销总社。和我商量,他才20岁,还想考大学,我即将师范毕业,家庭的重担就会落在我身上。我毫不犹豫地支持他,家庭重担,由我来挑。
该年高考,他落榜了。高中才读了一年呀,何况又荒废了4年。
1956年,插班考进母校高中二年二期继续读书。同年再次参加高考,考上国家重点大学北京钢铁学院。家中有母亲和6个年幼的弟妹,哪有钱读大学?哥靠政府发放的每月23.5元“调干助学金”。
至此,哥求学经历了四次跳级:一跳,发蒙读初小二年二期。连跳三级。二跳,未读初中三年二期上高中。三跳,未读高中二年一期。四跳,未读高中三年二期进大学。
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跳跃式读书的人,我还没见到第二个呢。
他爱好运动,体质好。初中和高中,都是校篮球队员。大学时期,是校男子射击队队长、女子排球队教练。
早在1947年,哥12岁,我家住稻谷仓。母亲要他去营盘街买烘尿布的焙笼,骑自行车去。那么大的一个竹笼子,怎么拿?,他把焙笼罩在头上,骑车穿过人来车往的大街回家。
“文革”中,哥受到严重冲击,遣送回家。
两年后,厂里派人接他回去工作。哥回厂后,立即紧张地投入到连铸机的研制。以他为首的工程技术人员,多少个不眠之夜,与工人们一道,吃住在第一线,攻破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终于获得成功。80年代初,他又远赴法国,引进先进的技术与设备,使涟钢上了个新台阶。几十年来,哥对涟钢的壮大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涟钢人都知道。
改革开放后,哥担任涟钢建安公司党委书记兼总经理,直至退休。他大公无私,从不谋取个人利益,一身凛然正气。
六弟是新疆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汽车司机,技术骨干。想调回家乡湖南,四处找接收单位。哥任领导的建安公司的运输车队,正需要司机,而哥因为是兄弟的关系
而不予接收。
其实,哥对弟妹对家庭,是非常关爱的,在金钱和物资上,倾其所有。
早在当兵时期,就从每月3元的津贴费中,挤出钱来,几次邮寄5元回家。上大学,寄过10元钱回家,这是从“调干助学金”中,节约出来的
1961年大学毕业后,哥每月的工资,除留下伙食费外,几乎全部寄回家,供养母亲和3个弟弟。1961年冬,我和哥同时回家过春节,都穿一件破旧的满身油渍的蓝布短大衣,母亲苦笑着说:“两个油匠回来了。”哥一表人才,但由于接济家里,手头拮据,耽搁了找对象的青春年华。
我们的好哥哥啊!
段荣倜
202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