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同”拾零
2023-11-08 20:24阅读:
“三同”拾零
作者
段荣倜
“文化大革命”期间和前后几年,我都是在农村教书。
那时,学校每年要放两次农忙假。上半年是”早插“,即插早稻。下半年“双
抢”,就是收早稻,插晚稻。每逢农忙假,教职工都要“扫地出门”,连炊事员也不例外,一个不留下到生产队,与“贫下中农”“三同”——同吃、同住、同劳动。
一
农忙时节,其它部门的干部职工,像粮站、农业银行、食品站、供销社、信用社等,也要象征性的派几个人下去,叫做“支援中心工作”。其实,那只是做做样子。下去兜一圈,然后说自己有“业务”,很快又回到太阳晒不到,雨淋不到的机关单位。至于区、社干部呢,我“三同”十多年,从没有看见一个吃皇粮的农村干部卷起裤脚下到水田里。他们只在田塍上不湿鞋袜的地方,指指点点,从这个生产队悠到那个生产队,听听生产队长汇报,然后,溜到关系户休息喝酒去了。真正“三同”的,只有农村公办教师。
我这样讲,并不是说教师的觉悟有多高,而是学生放假,没有工作对象了。一不准回家,二不准留校,断了后路。更何况“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臭老九”,还有“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任务。区、社干部不同,他们是教育“贫下中农”的人,不需要补劳动一课的。
我地农村公办教师,都要住校。星期六放学后才准回家,而星期日天黑以前,一定要赶回学校。如果星期一才返校,即使不误上课,也要扣上“六一先生”的帽子。
这“六一先生”,可不是“六一居士”那样的的雅号。它历史悠久,上世纪50年代初就有了,是我地教师的一大罪状。谁戴上了,就要挨批判做检讨。我不知道别的地方的农村公办教师,有不有此种说法和做法。
一到农忙假,就连六天回家一次的待遇也被剥夺了。别的公社农忙假结束后,还让教师回家休息一天,我所在公社对教师就苛刻得多,农忙假一结束,学校必须立即上课,教师换洗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二
有位个大队书记,认不得几个字。
该大队是接收公办教师劳动的大队之一。他在会上致欢迎辞,第一句话就说:“热烈欢迎旧(臭)知识分子来我们大队劳动改造。”
当地方言“旧”“臭”同音。弄不清楚他究竟是说“旧知识分子”,还是“臭知识分子”?
至于把“劳动锻炼”说成“劳动改造”,也许书记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对这两个词语区别不了,混为一谈而已。否则,怎么还说“热烈欢迎”呢?岂不自相矛盾?
这样的欢迎辞,对于经过“文化大革命”头几年批斗洗礼的中老年教师来说,无所谓,不就是说几句难听的话嘛。比起“喷气式”、上“神州府”(捆绑。方言“神”“绳”谐音)、关“牛棚”,动手动脚来,简直算不了什么。而1972年以后“增编”“补编”进来的青年教师就不同了,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愤愤不平。
因为他们清一色的都是贫下中农家庭出身。比如我校钱老师,有三块“金字招牌”——贫下中农家庭出身、退伍军人、共产党员。他说:“我没当教师前,是响当当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教育者’,一跨进教师队伍,就变成改造的对象臭知识分子了。”背地里发牢骚。
三
牛粪、猪粪、人粪尿等农家肥,是那时稻田的主要肥料。我生在农村,又年年下队与生产队十分工劳动力一样劳动,自然不怕臭,不怕脏。可是有一次,还真正经受了考验。
就要插秧了,在一丘平整好的水田里,刚泼撒了几百斤才从各家各户收缴上来的新鲜大粪。
只见水面上浮满了一坨坨粪块。臭气熏天自不必说,最让人恶心的,还飘荡着许多翻滚乱窜的粪蛆,更有一条条肥胖的僵死的蛔虫。
这样的场面我还真没见过。人粪一般只用在秧田做底肥,插秧时大田里是不兴泼的。
这时,社员们一个个都赤脚下了田,我还在田塍上犹豫。不少人笑着对我说:“老师,你敢不敢下来!”“你们当老师的讲卫生,怕脏!”视线一齐对向了我。
形势逼人,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豁出去了,心一横,大吼一声:“谁怕脏!”跳到了田里,同社员并肩插起秧来。
大家的衣服上星星点点溅满了粪水。晚上收工后,虽说洗了澡,由于在粪水里浸泡时间太长,又没有香皂,几天后,身上还散发出大粪的臭味。
四
有一次,我与区文教办会计分配在一个生产队。我俩睡在农户一间特意收检过的堆杂物的房间里。泥土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盖的是一床新浆洗过的印花被子,还能闻到缕缕米汤特有的香味。
能有这样的住宿条件,我们心满意足了。只不过屋梁上悬挂着一笼小鸡(这是为防老鼠咬,农村常见的措施),“叽叽叽叽”叫个不停,一时无法入睡。
不久,全身上上下下奇痒起来,长满了疙瘩。我们俩不停地抓挠,直到半夜也未睡着。这是怎么了?会计有手电筒,猛一掀开被子,打开手电筒一照,只见许多跳蚤活蹦乱跳,一队队白胖的虱子在爬行。我们赶忙两手又抓又摁,弄死了不少,手上全是血。
跳蚤无疑是老鼠和小鸡带来的,浆洗得那么干净的被子,怎么会有许多虱子呢?让人困惑不解。
后半夜,会计竟然睡着了,打着鼾。真羡慕他的适应能力。我却老是痒,一夜未曾合眼。第二天插秧,一低头,鼻血就流出来了,一滴一滴掉在水田里。我好面子逞强,借口上厕所,躲进去把鼻血擦干净,不让社员发现,又回到田里继续干活。那时我年轻,扛得住。
第二天晚上,会计耍了狡,说要“造工资报表”,回单位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留在那里继续喂跳蚤和虱子。
五
那一回,我的房东是贫协组长。他家三口人,老两口五十来岁,一个十八岁的独生女。他们对我很照顾,特地腾出一间房来让我住,被子既干净又暖和。
那年代,只有吃国家粮的人,每月才凭票供应一斤猪肉,农民除了过年自己宰猪,平时是很少有荤菜吃的。我们在农户家,吃的基本上是蔬菜。
一天午餐,桌上摆了一大菜碗新鲜鸭肉。我很纳闷,今天怎么有这么好的菜呀?两位老人尽让着我吃。多少天没尝荤菜了,每天天毛毛亮就下田,天断黑才收工,劳动强度那么大,嘴馋得很。开头我还谦让,见老人确是真心实意,鸭肉又炒得特香,经不住诱惑,也就不客气,放开大吃了起来,饱餐一顿。
下午出工,好些妇女悄悄问我:“老师,今天中餐吃了鸭肉么?”我说“吃了。”“好吃么?”“好吃。”我如实回答。她们只是笑。我好生奇怪,今天怎么了?吃鸭肉的事怎么都知道了?
不久,一个妇女偷偷告我,今天吃的全是发瘟死的鸭子。老人喂养的斤把一只的鸭子,病死了几只。
那时农民生活苦,病死的家禽家畜舍不得扔,一般都是吃了的。虽然知道了真相,吃的是瘟死的鸭子,我能理解。我仍然非常感谢两位老人的招待,那顿鸭肉美味可口极了,我吃了没事。他们一家子不是也同样吃了,同样作为一顿美餐享受么?
六
有一年“双抢”,我还碰上天天有酒喝呢。
生产队长安排我住在一位退伍兵家里,凑巧他的妻子是我过去的学生。
他的老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视力不好,看不清东西。每天清晨我刚起床,老人就颤颤巍巍双手捧来一碗水酒要我喝,总是说:“老师,喝点水酒吧,散散寒气。”
这里是山区,气温低,一贯只种单季稻的。“文革”一刀切,也要种双季稻。几年下来,农民算过账,种一季与种两季的产量差不了多少,而劳力和肥料是白搭的。插早稻时,天气还很寒冷。我们往往上身穿棉衣,却要卷起裤腿赤脚下到冰冷的水田里。这就是为什么老人要说“散散寒气”。所谓“水酒”,是把米蒸熟发酵后直接滤取,这是湘中一些山区特有的一种酒,度数低,甜甜的,好喝。
我接过碗来,总看到酒里有几条红脑壳黑屁股的蛆在翻上窜下。是喝还是不喝?我犯愁了。喝吧,实在难以下咽;不喝吧,老人一番美意。
老人就站在我面前,容不得你花太多的时间考虑,只好硬着头皮,闭着眼,一仰脖子喝了下去,不让老人看出我的尴尬来。开头几回,还确实担心蛆在肚子里搅动呢。
这酒,老人自己舍不得喝,日子久了才生蛆的,而老人却看不见,特意拿来作为礼物,招待他的儿媳的老师——我。
在他家半个月,天天如此。这份情意,至今一想起来还感动不已,心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七
冷溪山,属雪峰山脉,高寒地带,海拔1000米以上。
这里山多田少,而且,有时稻穗快灌浆了,突然刮起“寒露风”,那么,当年只有收瘪谷的份了。因此粮食困难。
我们下队劳动,吃的是“百家饭”,就是在各家轮流吃,按规定的干部下乡伙食标准,付给粮票和钱。
我们在冷溪山的农户家吃得最多的,是勺把叶饭和蕨饭。
“勺把叶“,是高寒山地傍溪边的一种野生常绿草本植物,叶面宽阔,叶柄肥厚像饭勺柄,因而得名。农民在青黄不接时,把它去掉叶子,用叶柄和些大米做成饭。这种饭吃起来软和,不难吃。但农民说吃了会“软脚”。就是没多少营养,双腿无力。
蕨饭可难吃了。
一提到蕨,时下是城里人的抢手货,无污染的绿色环保菜。但这是做菜吃,是才摘下来的新鲜的。
我们吃的蕨饭就不同了,是做主食,当饭吃,而且是先年晒干的蕨(“早插”时蕨还未长出来)。
把蕨切碎,拌少许大米煮。蕨与大米总不相和,饭做好了,蕨是蕨,米是米。吃起来,蕨满口钻,牙缝里塞得满满的,紧紧的,很不好受,又枯涩,费好大的劲才能吞下去。
最好的一顿饭,是在大队书记杨述虞家里吃的包谷饭。那是把包谷用碓舂成米粒大小的颗粒煮成的。
也许是多少天没吃纯粮食的饭了,觉得这包谷饭,色、香、味俱佳,黄澄澄,香喷喷,好吃极了。又饱肚,经饿。
杨书记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深得群众拥戴。家里同其他社员一样穷,粮食也很困难。听人说,这包谷,还是为犒劳我们,特地从别人家借来的。
八
公社罗书记,身材瘦小,脾气倒很大,动不动训人。尤其瞧不起教师,每逢公社教师会,总要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四溅骂人。
大家对他敢怒不敢言。
那一天,要我校全体教师上阵,为他插“试验田”。
钱老师悄悄对我们说:“想不到罗书记也有求我们的时候。趁这个机会耍耍他,出出气。”
罗书记负责运送秧苗。我们分散在田里插。
本来田里还有一把一把的秧苗没插完,却听得这里喊:“罗书记,没秧了,快抛秧来!”那里叫:“再不抛秧来就窝工了,今天就插不完了!”此起彼伏,叫喊声一片。
罗书记只好肩挑秧苗在窄窄的田塍上来回奔跑。
是为他插“试验田”,又不好发作,还要强装笑脸连连回答:“来了!来了!”累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满身都是泥水,好几次差点摔倒水田里。
看到那副狼狈相,我们幸灾乐祸,相互挤眉弄眼暗笑。
据说,那天他累得饭都吃不下。这也难怪,平日里都是发号司令,指挥别人,哪里真正扎扎实实干过一会农活呢?
别看这位书记平日里一板正经的样子,调走的那天,可忙坏了。大家说他“满载而归”。
他的家乡不产杉树,这回单是老杉树棺材料,就动用公社的中型拖拉机,运了两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