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活牌坊还有真魂吗?

2012-11-08 19:1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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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活牌坊还有真魂吗?

《红楼梦》中的活牌坊还有真魂吗?

李纨，字宫裁，贾珠之妻，贾政之媳。贾珠早亡，二人育有一子，取名贾兰，今方五岁，已入学攻书。李纨系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曾为国子监祭酒，家族中男女无有不诵诗读书者。至李守中继承以来，便说“女子无才便有德”，故生了李氏时，便不十分令其读书，只不过将些《女四书》、《列女传》、《贤媛集》等三四种书，使他认得几个字，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罢了。
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李纨是寡妇，虽然青春年少，却如槁木死灰一般；身处膏粱锦绣之中，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却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这样的寡妇，她的门前还能有什么是非呢？李纨的表现，深深地契合了贾府政治和家族的双重需要。贾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何况又是皇亲，遵制守礼最是要紧。夫在从夫，侍亲养子；夫死从子，奉子守节。从一个活泼的青春少妇到一个完美的的道德贞妇，她完成了从人到活牌坊的转变。

在老太太、太太的眼里，李纨这个活牌坊是完美的。对于这个活牌坊，她们是满意的、爱护的。她们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李纨寡妇失业的，

可怜见的。集资为凤姐过生日，老太太可怜李纨，不忍心让她出份子（十二两银子）。凤姐对李纨的经济状况作过一次带有酸醋味的全面的总结：[你一个月十两银子的月钱，比我们多两倍银子。老太太、太太还说你寡妇失业的，可怜，不够用，又有个小子，足的又添了十两，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给你园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终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儿。你娘儿们，主子奴才共总没十个人，吃的穿的仍旧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来，也有四五百银子。]看起来，李纨的待遇和经济基础是不差，比凤姐尚有过之。足见是受到了额外的爱护和呵护的,可惜，这样的爱护只限于在经济层面，树活牌坊也只是需要一些光光好看的面子而已。在精神方面，很少看到以贾母少首的上辈们对李纨母子的呵护。有好吃的，贾母偶尔还会想起来给兰儿送点去，可谁见过王夫人呵护这个长孙的？只有宝玉被痛打至奄奄一息时，王夫人才情不自禁地忽然哭想起贾珠来，李纨情何以堪？
贾府里的少主子们，只有贾兰是没有什么劣迹的，这不能不说是李纨课子之功。在这个大染缸里不被染上，不是贾兰有什么过人的长处或定力，实在是李纨教育的结果，尽管我们没法得知她是怎么教育的。侍亲之孝，则更见李纨的功力。第五十回，芦雪庵联句，雪里咏梅，远远见贾母等坐轿而来。看这一段：[李纨等忙往上迎，（知礼）……说着，李纨早命拿了一个大狼皮褥来铺在当中。（知冷）贾母坐了，因笑道：“……”李纨早又捧过手炉来，（知热）……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李纨忙答应了，要水洗手，亲自来撕。（勤快、恭敬）……又命李纨：“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没来的一样才好，不然我就去了。”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知趣）]有媳当如李纨乎？李纨侍亲之孝确实无可挑剔，我只叹，当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脸上依然是活牌坊的招牌表情——槁木死灰吧！
这个槁木死灰一般的活牌坊，如果你就此认为她如死魂灵一样没有了真魂，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当李纨离开了老太太和太太，来到凤姐、尤氏和小姑子们中间时，就好比鸟儿飞出了笼子，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她的真魂就情不自禁地冒出来了，一个真正而立体的李纨就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李纨是聪明机智的。当宝钗在抄捡大观园后欲搬出园子前来辞行时，李纨与尤氏相视一笑，这意味深长的一笑，说明她们的心里对宝钗的为人早就心知肚明，宝钗的举动在她们的意料之中罢了。明知这一去不会再来了，李纨还是很得体地安慰宝钗，等姨妈身体好了再进来。李纨协助探春料理大观园事务，位置摆得相当正，不争功，不邀赏，深藏不露，把个稀泥和到了极高的境界，这正是她藏拙守愚思想的一贯体现。凤姐当众人面开宝黛的玩笑，李纨何尝不领会老太太的精神，于是不失时机地大赞“二嫂子的诙谐真正是好的！”为凤姐的造势推波助澜。贾珍要强娶鸳鸯，鸳鸯跪下哭诉，见邢夫人来了，李纨马上领着众姐妹离开了，可见她善于察言观色，知趣识相。大观园的是是非非，李纨是一清二楚的，其聪明才智并不下于凤姐、尤氏等人，她只不过深知自己的本份，决不逾矩一步，只求安稳和自保罢了。
李纨是有才华和才情的。大观园里一共起了好几次诗社，诗社活动的精彩和成功与李纨是分不开的。虽然李纨只联过几句，而未作过诗，但是李纨作为监督者，其评诗应该说是相当客观和公允的，也反映出李纨的文学修养和审美情趣是比较高的，其境界远不是只看了几本《女四书》之类的书，认得几个字的人所能达到的，看来李纨也必是好学而敏悟的人吧！连罚宝玉这样的事，也被她处理得高雅而新巧，她讨厌妙玉的为人，却喜那雪天里怒放的红梅，别人求也求不到，所以她罚宝玉去真是知人善任，罚得其人。谁说李纨槁木死灰，我们俨然感受到了面对风雪里怒放的红梅时，她那惊喜、欢悦、神往、激动的心绪。
李纨是口齿伶俐的。她的反应非常敏捷，一点不输于黛凤等人。看看黛玉用那些春秋法子的笑话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时，还不饶人地反来数落李纨带坏了大家，李纨立即给以了反驳，[李纨笑道：“你们听他这刁话。他领着头儿闹，引着人笑了，倒赖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儿你得一个利害婆婆，再得几个千刁万恶的大姑子小姑子，试试你那会子还这么刁不刁了。”]玲珑快语，一招而制住黛玉死穴。李纨带众姐妹去凤姐处要东西，凤姐借机敲打了一下李纨的小气，你看李纨是怎么反击的：[“你们听听，我说了一句，他就疯了，说了两车的无赖泥腿市俗专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出来。]乖乖，亏她一口气说得出来，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媳妇形象跃然纸上。小气是事实啊，和小姑子们在一起结社，从来也不愿多出几两银子支持一下。所以李纨移花接木，转移话题，反把凤姐醉酒大闹的事抖出来，张着要替平儿打抱不平的幌子来对付凤姐，凤姐果然理亏而中招，乖乖地让了步。
李纨又是温厚而宽容的。下人们知道，李纨素日原是个厚道多恩无罚的，故不惧李纨，说明了李纨一贯宽厚的一面。李纨不但和另外二个贾府孙媳妇处得不错，和宝玉及众姐妹们处得也很和谐。日常带领大家做做针线，结结诗社，造成了大观园的比较好的稳定和谐的气氛，让老太太和王夫人等省了心。宝玉生日要开夜宴，活动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搞，光是怡红院的人一起聚嫌不过瘾，把钗黛湘等人喊过来一起玩吧又怕李纨会阻止。结果，这个好嫂子表现了很好的宽容精神，觉得难得这么玩一次有趣得很，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可想而知，这个夜宴开得有声有色，尽欢而散。
虽然坚冰覆盖，但是阻不住奔腾激荡的水流。当李纨的真魂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时，她是这样的生动真切，充满了青春的韵律，和那个槁木死灰的活牌坊脸简直判若两人。这个两面性，深刻地体现了李纨性格和生活中的两面吧！李纨自号稻香老农，显示了她的平凡和质朴，也显示了她的做人的信条，不卑不亢，宠辱不惊，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在贾府这个物欲横流、虚幻矫情、勾心斗角、荒淫无耻的场子里，稻香老农守着稻香村自己的一亩二分地，孤独、本分而执着，稻香村实在已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了！贾母常说她寡妇失业，我竟不知这“失业”究竟指的是什么？大约在贾母的眼里，从夫、侍夫就是女人的一生事业吧！丈夫死了，妻子当然也就失业了。死了夫也就是失了业的人自然是可怜见的了。
当喧闹了一天的大观园终于平静下来，平静的稻香村此时显得更加寂静和寥落。夜阑独坐，对镜无语。李纨会想些什么呢？“镜里恩情”，此情可待成追忆，夫君啊，你怎么忍心这么快就抛下了我；“梦里功名”，孩子啊，你何时才能气昂昂头戴簪缨，光灿灿腰悬金印？强颜欢笑、孤苦无诉，寒被孤衾、长夜难明，叹一声，那美韶华去之何迅！镜中的人，脸如槁木死灰一般，这还是那个青春年少的我吗？这样的漫漫长夜，我还要捱多久呢？
在一天一天的怀念和等待中，终于迎来了儿子光宗耀祖的一天，可是无常性命就是这样捉弄人生，“威赫赫爵禄高登，昏惨惨黄泉路近”，燃起的希望又无情地熄灭了。纨者,素也。意为细绢，细致洁白的薄绸，有带孝的孝带之意吗？不知道这对李纨来说是否适合，但是从开始到结束，从夫死到子亡，李纨真的是白忙了一场，如冰之化水，变得一无所有。纨者，完乎？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好嫉妒的呢？剩下的只不过是活牌坊的虚名，白白作了他人的笑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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