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寻常春日。电话响起,一位操京腔的年轻人,以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的口吻通知我:某协会将在某领导带领下,于某月某日莅临你单位进行“书画交流”。随后,一份要求清晰的“清单”便传真而至:布置场地、主要领导书面汇报、专人全程陪同、备好创作空间与笔墨纸砚、安排午餐、餐后专车送回……事无巨细,周到至极。末尾附言:“尚有事宜面洽。”来电号码确凿无误。身为单位当时对外的联络负责人,我不敢怠慢,立即上报。领导WLQ此前也未曾经历此类事宜,只批示:照办。一场精心筹备就此展开。
平心而论,那时经济腾跃,万象蓬勃。然而某些风气却如脱缰之马,失了约束,光怪陆离之事遂层出不穷。我所在单位,在地方电话簿上列于“中央驻W机构”一类。为求融入地方,行事往往如履薄冰,唯恐疏漏。后来才得知,此协会乃当时某强势部委一位酷爱书法、临近退休的领导所创办,自任会长,下设办公室,配有专司联络的干练青年。所谓“交流”,实为该体系离退休人员的定期“雅聚”。至于如何“聚”,便全凭这位青年在电话中狐假虎威地“吩咐”了。自那次起,每年自春暖至岁寒,总能接到他的来电。而初次经历因全然不明就里,印象最为深刻。
当日相见,气氛谨慎而微凝。程序一丝不苟:领导简短汇报后托故离去,留我周旋。顶楼几百平米的大厅内,长桌环列,笔墨纸砚齐备,服务周到。一、二十人挥毫泼墨,各展“才情”。现场静默。那青年悄然拉我至一旁,示意寻些人来“观摩助兴”,以免冷场。我急忙召集各处室暂无事者前来暖场。其中不乏机灵之人,未待多言,便主动上前求字索画,热情宛如“粉丝”,顷刻间营造出一幅“供不应求”的热闹景象。此情此景事后说来令人失笑,可笑着笑着,心里总横着一根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