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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濛濛情深深——我与南曲老艺人

2023-06-26 10:23阅读:
秋雨濛濛情深深——我与南曲老艺人
路途烟雨故人稀,
水寒荷破人憔悴,
白蘋红蓼霜天逼,
落霞孤雾长空坠。
这是古时文人们描写时值深秋的诗句。然而,在现代文人们的笔下,秋天却往往是美好的时光。他们认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所以,他们总是爱把硕果满枝、仓满囤肥、黄澄澄、金灿灿等词汇与秋天联系在一起,即所谓“雨熟黄粱处处盈”。
而我在此时此刻,却有的是一些与古人们完全相同的心境和感受。在我的心目中浮现的秋景也是“霜凋红叶林林瘦,风剪苍絮处处凉……
我甚至有些害怕进入秋天。这是因为,每到秋天,我就更容易想起我们的南曲,我的耳边总是会飘荡着我们那个最有名的南曲段子《悲秋》,继而便想起了已经过世的那几个《悲秋》唱得极好的南曲老艺人覃秉令、徐文生老,以及南曲艺人中那些与我相交几十年,一个个情深意笃的挚友们——他们中尚还在世
的如今也已一个个进入老耄之年,正陆陆续续的相继辞去……想起长阳南曲这精美绝伦的民间艺术后继乏人,极有可能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消亡的危险……
因而,秋天里,尤其是秋雨濛濛的深秋时节,总是容易勾起我深深的忧思、深深的怀念、深深的情愫、深深的伤感……
我的命中注定我这一辈子总是要和南曲艺人打交道。
我结识的第一位南曲艺人不是别人,是我爷爷。
爷爷的年龄好记,他生于一九零零年。1958年时,他58岁。那年,我7岁了 ,已经懵懵懂懂知得一些事了,也能跟着爷爷哼哼几句“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了。但那时,爷爷的宝贝疙瘩三弦是从不让我动一下的,他怕我把他的蛇皮弄穿了。爷爷是个老教书先生,他在旧社会里教过几十年书。现在想来,其实爷爷可以算是个十分高精的文化人,他不仅是村里的“活字典”——人们说,世上没有他认不到的中国字。他的毛笔书法更是一绝,他手抄的南曲本子完全堪称一本精美的字帖,那极为规范的蝇头小楷现在极少有人能达到那个水平了。不过当时,我一点也没有认识到爷爷存在的巨大价值,只知道他特心疼我,谆谆的教育我,希望我将来成才而光宗耀祖,为田门争气。在我十一、二岁时,他便每天逼着我背诵《长恨歌》、《琵琶行》,同时,他也开始正而八经地教我学习弹唱南曲了。现在回忆起来,幼年时接受的爷爷的影响其实是极为深刻的,那些都对我后来的成长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至今回忆起来仍让我痛楚不已的是1970年,不知是撩动了哪河水,70高龄的爷爷突然被造反派抓去批斗,好几个“苦大仇深”的人用竹棍狠狠地将他抽打了半天,打得他几次昏死过去,理由是他在旧社会曾当过几天保长,(其实是在抗战时期“国共合作”时)抓过他们的壮丁,而现在他又还在继续传播封资修的“黑货”,阶级斗争这么激烈,他竟还在那里高唱“钓得鲜鱼沽美酒,一无烦恼二无忧”,麻痹贫下中农的斗争意志……
那次被打之后,爷爷便一病不起,从此再也无力举起他的宝贝三弦了,只是他那把琴子一直搁在他的那张罗柜床的格板儿上,直到伴着他忧忧死去……
我终于没负爷爷的厚望,成为了村里“有出息”的人物。1976年,在继承爷爷的衣钵,当过7年的教书先生之后,因我在文艺上的一些特长,被文化部门选中,当上了当时的公社文化站站长。
当上了文化干部,与民间艺人打交道成了我的本职工作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一下,我这个因巴人的遗传基因作用而特“喜歌舞”的土家汉子真是如鱼得水了。我虚心地向老艺人们学习,尤其是认真学习被他们戏称之为“难曲”的南曲。尽管我至今仍不算“高精”的南曲艺人只算得上一个南曲界的“秋木匠”,但老艺人们却对我的技艺给予了充分的宽容和谅解,他们从不视我为“黄昏手”而把我当外人,他们认可我也是正宗的南曲艺人,并视我为他们亲密无间的好友。

秋雨濛濛情深深——我与南曲老艺人
在与南曲艺人打交道中,我逐渐发现,尽管南曲被视为高雅艺术,能唱南曲的人一般被认为是有较高文化的“高人雅士”,但其实这些南曲艺人却绝少那种尖钻诡怪之辈,他们大都勤劳智慧而又朴实善良。只是他们几乎都有同一习惯——嗜酒。而每当他们高兴起来,开怀畅饮之后,往往又要弄出一些笑话或者是出现一些失却礼仪之举。为此,我曾多次被弄得大为其难。记得有一件事现在听来只是笑谈,可在当时曾经急得我几乎要跳江。那是1979年,我率领着孙弟光、田文前、田科高等一班艺人参加全县民间艺人会。那天下午是大会,在一位县领导的主持下,一个地区来的领导正在台上作重要讲话,满场数百人鸦雀无声,都在洗耳恭听。可能是那位领导在讲到一个关于南曲的问题时出了一点专业知识上的错误,就坐在我旁边的孙弟光老显然是中午多喝了一杯,他突然站起来大声的纠正那位领导的错误,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起来。这时满场哗然。作为资丘的带队人,我起先是大惊失色,继而在数百人的目光前尴尬得手足无措、无地容身。那时我也还年轻,没有经验、不够老练,在那种场合下也还是挺胆小的,我急得满脸通红,连忙又拉又劝,将孙老劝出了会场,听到后面传出的哄堂大笑,我急得差点都哭出声来了。
其实孙老旧时读过多年书,平日里满腹经纶,口才和记性都特好,为人文雅而又耿直,帮起人来毫无保留。他当初是传唱南曲段子最多的艺人之一,曾被宜昌地区歌舞剧团和当阳县剧团请去教唱过好长时间的南曲的。对于我,他不仅将他宝贝的手抄本借我颂读,还将本子上没有的又抄将下来倾其所有教给我,真可谓竹筒倒菜籽——合口袋空。遗憾的是后来孙老病故时,我恰好被借调到县创作室工作,当时我正在省里参加一个学习班,回来后听到这个噩耗,我只能是对天大哭一场。
说起南曲艺人醉酒的故事,最出名的恐怕莫过于徐文生老人了。徐老家是地主成分,解放后他在政治上受了几十年虐待,那时的生活条件当然想酒喝只能是画饼充饥。直到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后,他家里才又富足起来,也才有酒喝了。徐老肯定是一种“补偿”心理作怪,便每日里酒不离手了。好友们都知道,他若到你家来,第一眼就是看你的壁橱里或是什么地方放的有不有酒,若有,那可完全用不着你说个什么客气话,他便会“自觉”地取过来喝将起来。徐老的南曲不论是弹还是唱,都堪称一流高手,可谓炉火纯青。他的记忆也惊人,可以坐在那里三天三夜不“炒现饭”,一口气自弹自唱上百个段子。难怪得连南曲专家陈洪老师都视他为师,敬他若上宾。关于他醉酒弹琴之事,更是广为流传。别人只是在茶余饭后讲笑话时听说而已,而我却是亲身经历、亲耳所听、亲眼所见。当徐老醉得人事不醒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叫醒他,唯一的手段就是弹唱南曲。当简板一敲、弦子一响,徐老便会立即睁开眼来;当过门一完,哪怕是个半拍起音,徐老都会分毫不差、极为准确的起起板来,并且一曲唱完,一丝不错。
对于徐老的这种“特异功能”,许多人会感到不可思议,只有我能理解,这来自于他对南曲的极度爱好和痴迷。曲友们都知道,不论是春夏秋冬,闲月忙月,如果你去徐老家只要说是与南曲有关,徐老即使有天大的事也会放下手中的一切而和你聊将起来,唱将起来。若是冬天,他便会一边用火钳捞火,捞着捞着,火钳在火垅杠子上几敲,嘴里便“尺上工啊四和上”的唱起来了,不将一曲唱完,绝不放手。有一次,我和另一南曲艺人覃远新路过他家,便顺便去看他一下。当时,他正在推磨。当我们说玩不成马上要走而谢绝了他的烟茶之后,他便也不再客气。他问我们在做什么,我们便开着玩笑说,会友。谁知一听会友二字,竞立即撩动了他的南曲瘾,他说好,会友就会友。他把手在磨担子上几敲,果真就唱起了《会友》。我们本来是真的站起来要走的,一见他起板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就走了,只得一个拍大胯,一个拍椅子,也跟着他唱了起来。直到一曲唱完,我们才在哈哈大笑中辞别他出门而去。
徐老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那酒可谓喝得天昏地黑了。他的儿子在外地工作,回家甚少,经常便苦了我。他常常是醉卧街心,被路人当着笑料,被孩子们当疯子一样奚落和戏弄。我只得一次次将他扶着背着送回家。本来,他是我家多年的常客。出于对我的工作的支持,也出于感情和礼貌,家人历来对他也是极为友好的。但终于有一天妻子对我说,她有些害怕徐老了。
最初是为这样一件事:在我儿子满周岁时,本来没有任何人知晓,徐老却将此事记在心中。那天,他特地从街上买了一钵漂亮的塑料花给儿子送来,我全家倒也十分喜欢,将花一直放在客厅的一个柜上。后来,徐老每次来我家若是酒一喝醉,便指着那钵花说道:你这花可是我送给你的,你们还记不记得?弄得妻子哭笑不得。后来,她只好将花移放到了别处。再后来,徐老每每在街上喝得酩酊大醉时便来到我家,这时,他要么胡言乱语、口吐白沫,要么就倒在客厅的地下呼呼大睡。若是我不在家,妻子是拉也拉不动,扶也扶不起,只得连忙打电话找我..
人们都说我的个性有点象那个林妹妹,多愁善感。每一位与我交往过的老艺人去世后,我都免不了要大哭一场。但唯独徐老去世时,我一滴泪也未流。这是因为在我多次苦口婆心地劝告无效后,我也变得象他醉酒后一样,麻木了。我已早早的预料到他不久必将会被酒淹死。果然如此,徐老终于在一次大醉之后再也没有醒过来,到极乐世界去“会友”了。那天我送他的灵柩上山,在他的坟头上放了三万鞭炮,就用这个简单的形式,送走了我们长阳南曲的一代宗师……
说到老艺人的朴实厚道,没有不想起另一位名叫田昌溪的老人的。田老与我同姓,我一直叫他溪叔。乡亲们都说,我和他情同父子。溪叔家是中农,过去家境不是很好,所以,他学南曲起步较晚,因此,从技艺上讲,他算不上一流高手。但溪叔的为人和他对民间艺术的忠诚和贡献却完全是超一流的水平。溪叔在地方上常给别人当红白喜事的主持,又因他给人帮起忙来切心切意,认认真真,所以在邻里间享有很好的声誉,最“伙”得动人,有个什么事来他都能一呼百应。所以我们每要举行一个什么活动,如节日里庆祝会要拿几个节目,拍摄影视片,接待上级领导或是旅游的客人等等,我们一般都请他帮忙组织群众。他总是任劳任怨,常常一跑几十里路或是一个深夜工,并且从不计较报酬的多寡。当我们向他表示感谢,他总是说,我是县民间文艺协会会员,镇民间文艺协会理事,我理所当然应多做一些事。在有许多人把这些虚衔不当一回事时,这些忠厚的民间艺人却把此视为一种莫大的荣誉,并由此生发出一种必须负起责任来的使命感;在世人们把物质利益视为第一要素,许多人为追求物质财富的聚敛而舍身亡死时,我们的民间艺人们却有着这样的崇高境界,说实话,这些常常涤荡着、清扫着我的灵魂,常常让我一想起就激动不已甚或热泪盈眶。
溪叔有两件事可以说叫我终身难忘,以至于在他死后,每每一想起这些事我还要痛哭流涕。一件是溪叔自从参加了电视剧《家在三峡》的拍摄后,因该剧得了国家“五个一”工程奖,而溪叔当时在剧中扮演的南曲老艺人在片中有不少的镜头,所以在演职员表的字幕中还打出了他的名字,如此一来,溪叔便成名人了。而我因那几年在民族文化工作中作出了一些成绩,《湖北日报》发过一篇写我的题为《顶天立地一硬汉》的长篇通讯,湖北电视台又播出了写我的题为《土家文化的传人》的专题片,我也算小有了一些名气。那天,《湖北日报》摄影部的陈洪轩主任来资丘采访,他执意要拍一张我与南曲老艺人在一起活动的照片,并指名老艺人必须是溪叔。当我们扛着机器爬到溪叔家时,谁知事不凑巧,溪叔病了,他患上重感已在床上躺了几天了。我在床前摸了摸溪叔的体温和脉搏,凭我年轻时曾认真学过的中医知识判断,发现他真的病的不轻,我就想放弃了拍照片一事,但陈主任千里迢迢来到土家山寨,当然不愿轻易放过这个机会,我们便犹豫了一会儿。而溪叔立即发现了我们的意图,便再三追问,我们只得说明了来意。谁知溪叔不知是哪里来的一股力量,立刻从床上一弓就爬了起来,非要完成这个任务不可。尽管他极力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我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他拨弦的时候胳膊在瑟瑟的颤抖。幸好这次不要录音,不然的话,那肯定是更困难了……后来,《湖北日报》发的这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每每翻出来一看,总要激起我对溪叔深深的敬意和深深的怀念。
我和溪叔最后一次在一起“工作”是在他去世的前二十多天里。那次,又是武汉电视台来拍音乐风光片《巴人故里——长阳》。按我的安排,上午我们去九湾风景区拍自然风光,下午拍民俗风情——主要是南曲。当时,我已知道溪叔病了很久了,但早上我问他的小儿子听说他最近又很好了些。我想这次拍片也许是他最后一次上镜了,为了留下纪念,好歹不能把它拉下,否则,他知道后一定会伤心不已的。于是我请人给他送信,如他能坚持的话,就在下午四点钟赶到专门选定的离他家不远的拍摄地点,参加南曲演唱的拍摄。但在上午的拍摄中,导演接到电话,要他们当天晚上无论如何赶回长阳。所以我们摄制组便提前赶到了南曲拍摄点。导演命令不再等人了,有几个算几个,立即开拍。匆匆拍完之后,摄制组便开车走了。我正在处理现场的一些杂务,这时,只见溪叔在小儿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了。我一看时间,刚好四点。原来溪叔这么准时,是我原先怕他们来早了等得急人,因按往次的经验拍电视往往都会把时间拖长的,没想到这次会提前开拍了,让溪叔拖着病体扑了个空。我只得连连给溪叔道歉,埋怨自己算时不准,让他吃亏受累了。溪叔却连说不要紧,我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要听从你们的召唤呀!我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忙安排人将他送回家……就在二十多天后,溪叔终于丢下他一生中为之忠心耿耿的民间文艺协会、丢下他的曲友们与世长辞了。
秋雨濛濛情深深——我与南曲老艺人
写下这几个小故事后我想我应该打住了。因为我和民间艺人们尤其是南曲艺人们之间交往的事儿,如果要做成文章恐怕不是这一篇短文能够容纳的,那素材完全可以写成一部长篇巨著,只是我不一定有这个能耐而已。但我总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这就是除了爷爷外,其余的那些民间艺人几乎都与我不沾亲不带故,为什么我们之间能产生这么深深的情谊呢?想来想去好像有两个答案:一个大概是教科书上说过的罗丹的那个观点:艺术就是感情。还有托尔斯泰说的:人们用语言互相传达自己的思想,而人们用艺术互相传达自己的感情。我想这也就是说,只有通过艺术,人们才能最充分地表达自己丰富的情感。那么,是不是还可以这样理解呢?从事艺术工作或爱好艺术、有一定艺术方面的能力的人,他们的情感往往会比一般人丰富得多,所以,我们之间在心灵的相互交融、情感的相互沟通方面,定会达到一个超过一般人的水准,从而大大的有别于与其他人的相互关系。这是其一。其二呢?我想应该是我们文化工作者的一种敬业精神促成了我们之间在情感上的那种密切程度。说到这里我又想起了另一则感人的故事,这就是去年,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徐文生老和溪叔双双去世,我在悲痛不已之际,写下了一篇题为《痛哭二老》的散文,或许是真情真意出好文吧,也还因为《三峡晚报》的那位副刊部主任刘玉泉先生对民间艺术也十分钟爱的缘故,他很快把我的这篇文章加上题图在副刊栏目里发了个头条。文章见报的第二天,我突然接到了已久违的陈洪老师的电话。他问我,徐文生真的死了?我说真的死了。他说哪天死的?我说十几天以前。他当即停止了说话。这时,从它急促的呼吸声中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心潮的波动和感情的剧烈地颤抖。继而,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了,说话间夹杂着抽泣声,分明是老泪纵横了……我们双方好一会都无言语,只是一种默默地交流。直到几分钟后,他突然迸出一句:明天我要来给他上坟。我一听此话大吃一惊。因为我知道陈老师自从患病以来就从未下过乡了,我在前几年多次邀他来资丘他都未成行。而现在据我所知他已可以说是病入膏肓了,这时他竞还在说要来资丘,我连忙劝他说:这次您就不要来了,在徐老满“五七”时我去代您烧几柱香,下个月我想搞一次南曲艺人会的,到时我再接您到资丘来帮忙指导好吧……
后来我在想,若没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巨大精神力量的鼓动,平生被称为字字千钧的陈洪老师是绝对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来的。那么这种力量来自于那里?我想只能是来自于他与南曲老艺人们之间一种非同一般的、深深的情谊。因为陈老师深知,他的事业上的巨大成功,离不开这些默默无闻的南曲老艺人们。只有对事业的无限忠诚和不懈的追求才是他们建立起这种深深情谊的有力纽带。也就在两个月后,也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深秋时节,陈洪老师也离开了我们,他去完成他的宿愿——到天国会晤他的那些南曲好友们去了……

秋天啦秋天,我的情感之车怎么总是会与秋天相撞呢?我怎么会一到秋天就充满惆怅呢?我的那根因濛濛秋雨中的潮气侵湿而变得沙哑无音的心境之弦,什么时候还能弹响呢?
秋雨濛濛情深深——我与南曲老艺人

那天,一位朋友——一位特喜爱民间艺术的领导——县民政局局长赵必敬陪着省里的客人来到资丘,在看过南曲表演后他笑着问我:老田啊,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发现你们这个资丘镇总是与这个“秋”字儿有着不解之缘,你看你们的镇名叫“丘”,最有名的南曲段子也叫《悲秋》,而那个名曲《渔家乐》里边的头一句也是“春去夏来不觉又是秋”,还在这个“秋”字儿上加了一个长长的拖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也笑着回答他,我说:资丘的“丘”代表着物质,就是说,我们资丘的物资丰富,到处堆积成丘;这个秋天的“秋”则代表精神,你想,在金风送爽,林茂粮丰,水美鱼肥的时节里,南曲之乡的资丘人唱着南曲,过着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岂不美哉?也就是说,我们资丘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都十分富有,你这个济贫救困的民政局长还是到别处去吧!
玩笑归玩笑,其实,我那始终笼罩着阴霾的心境,我那深深的忧伤是实实在在、挥之不去的。每当深秋季节,我总感到一阵阵寒意的侵袭,总感到冰冷的冬天就要来临了。我们的南曲老艺人看着看着越来越少了。在那“彤云密布,朔风凛凛号空;惨雾重侵,大雪纷纷盖地”的冬日到来之时,我们的南曲,这束民间艺术之花会不会“菊残荷尽,”而荡然无痕呢?
说来也巧,正当我接到上级指令,要我编这本书、写这篇文章时,也正好秋天到了。而且,天晴时,我这个身兼旅游公司经理的人手中还有在建工程,是没法坐下来写书的,只有雨天,我才有些机会。此时此刻,在淅淅沥沥的秋雨声中,我就正背对着窗口匆匆敲击着我的键盘。秋天的寒意裹着那濛濛雾气涌进窗口径直向我背上扑来,不一会,我那机器上也已渐渐铺满一层细微的水珠。我只得站起身来去关小窗口。往外一望,秋雨濛濛,透过雨雾,我正好看到了埋着徐老和溪叔的那处山凹,我似乎看见,他们正在那里弹着他们心爱的三弦,正忘情地演唱着他们的拿手戏——《悲秋》。而四周呢?是这样一副秋景:
几树枫杨红叶坠,
数村木落芦花碎,
黄菊蔫,山谷细,
依稀黯淡野云飞……
在这个意境面前,一个悲壮的声音从我心底里发出:长阳南曲呀长阳南曲,你这束精美的土家民族艺术之花还能开放多久呢?难道我们今后真的只能从“民间艺人电子资料库”里边去欣赏这些老艺人们的“千古绝唱”了吗?难道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让这个珍贵的民族艺术品种代代相传了吗?有谁能对我这个问题作出回答吗???


2002年仲秋于资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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