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记忆中的明日派对或曲终人散——周嘉宁小说《明日派对》

2022-03-12 00:22阅读:
《明日派对》这个小说读过后,很容易就让人想起来一个词:乌托邦。而“乌托邦”已是一个日渐颓靡腐烂,且又已臃肿不堪负重过载的词语。可眼下,只有“乌托邦”这个词语能够承载我内心过于芜杂激越碰撞的阅读感受。一切都需要一个空幻的容器,来收容、存储、释放。或者说需要一只充气小船——像小说结尾写到的那样一只小船,在内心虚无的河道上,漂着,顺流而下,驶离无边的过往与当下,漂向更浩瀚无边的明天与未来。那里应该还有一场“明日派对”,在等待着泛滥无边的青春和热情。
小说的主要人物是“我”和王鹿,两个被青春鼓舞、诱惑又不无茫然迷陷的女孩。“我”家在上海。高考时志愿填报的是“上海大学计算机系,等了两波通知书都没有我,第三波的时候收到了,被调剂到南京一所学校的通信专业。”王鹿是戏剧学院的学生,她“大部分的同学都跟着剧组在外地拍戏,我没戏拍,成天在宿舍里听电台。”她们都是在某个时段迷上电台,跟着一个叫张宙的电台节目主持人,坚持“每天都听到尾声,有时感觉自己是唯一接收到电波的人”。一个偶然的契机,在罗大佑的演唱会上,她们相遇并坐到了一起(她们都获得了电台节目主持人张宙的赠票,也都给他写了信)。故事由此展开,进入到像广播调频般地叙述波段中。
因为她们遇到了广播。或是说命运冥定的一次排演,把她们送上了属于她们人生的一段既定轨道。
她们在对广播(播音)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却意外闯入这个行当,撞上一颗稍纵即逝的幸运子弹射进了电台。“我”和王鹿成为一档流行音乐节目的主持人。她们的幸运得益于一个人,资深电台人欧老师,因为听了她们的试播,她便认为这两个女孩的播音,“在创造着广播语言”。当被问起什么是广播语言时,欧老师回答说,“广播是音乐、人声和其他声音的结合。文字的逻辑经过声音过滤之后形成新的语言,至今为止这种语言也没有被标准化,所以没有规则需要遵循。在使用这种语言的人都应该去实践新的可能性。”她们在无感的状态下滑入到了充满有感陷阱的秘密领域中。而那个被她们共同喜欢的电台主持人张宙,也被欧老师认定是一个在创造自己广播语言的人。可她们一点都不想与他雷同,虽
说在同一家电台工作,却没有想见到他的愿望和急切。这就是城市里的时代新人。她们可以喜欢,却从不迷信。这也更像小说预设的一个谜。反复出现谜面却始终不透露谜底的谜。它甚至营造弥散一种氛围,让整个小说变得像一个谜的乐章。这就是周嘉宁的写作,释放着谜一般诱人气息的写作。那张宙这个人物,该怎么看呢?王鹿给出了说法,他“就像是没有形态的波段”。而在朋友“我”的眼中,王鹿这样说又“像是在描述她自己”。
“我”和王鹿的节目,怎么说呢,可以说是一炮走赢。她们有了自己的听众群和网站论坛,且自愿有人怀着梦想般的狂悖,着意把论坛建成“安迪·沃霍的工厂”,它将“是一个收容各色人等的地方,把每天都过成一场派对”。这有多么迷人。或许也只有音乐才具有这样无穷又僭越想象的魅力吧。
因为电台,因为节目,“我”和王鹿遇到了更多对流行音乐心怀热爱的人。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呢。按小说中人物京的说法,“我们啊,算是社会上最无害的那种人了。”他们或是大学在校生,或是毕业后没有固定职业和收入,抑或有职业,把业余时间都消耗在热爱和兴趣上的人。他们痴迷流行音乐,准确地说,是迷恋摇滚乐,一群热爱摇滚热爱得癫狂离谱的发烧友。他们乐于展示自己,感染他人,在想象的无边的时空和荒野上垦殖流行音乐的处女地。各种酒吧、派对场所是他们的舞台,也是尽情释放燃烧和毁掉自己的他日墓穴。小说中那个被称为“作战指挥部”的防空洞,既是一帮音乐挚友的宿地、排练室、会客厅,还是友谊的秘密“联络站”。这里——还被赋予无意义的意义。“所有人只是借此耗在一起,将私心杂念抛于脑后,共同度过一些坦率而毫不拘泥的时光。”这是多么具有理想质地和虚幻色彩地招摇描述。只要你热爱音乐和摇滚,并能通过所有热情又不无冷意的目光或言辞的检验。然后,你合格了,就是朋友和战友,一起成为那个不无教喻意味的“我们”。或许还是世人眼里邪性叛逆的“我们”。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像王鹿,不仅能做一个优秀的电台节目主持人,还弹得一手好琴,“被好几支乐队争抢”,还疯狂地“同时加入了三支不同风格的乐队”。这简直就像奇迹。可小说世界就像现实世界的投影一般把一切都投射在文本的底幕上。
这些人,也就是他们——彼此敞开,却又保留着原子似的独立空间和秘密。一切像嵌入到一个晶莹透明的壳里,但又混沌得浑然一体。加入“我们”,就算是找到了“家”。而成为“家”的成员,就意味着汇入到了快乐的音乐河床中。可快乐也需要成本。他们——也是我们经常入不敷出,甚至成月找不到工作,却“总在讨论钱”,因为“所有的事情都需要钱”。他们写专栏、画街头广告、找关系、碰运气,为生存四处奔波,忍受折磨,但有音乐相伴,他们的灵魂里就流淌着血液一般纯正的快乐。有钱了,他们又是最奢靡的挥霍者,“买昂贵的日本牛仔裤和乔丹皮鞋”,价值不菲的“一台最新型号的苹果电脑”,竟被荒废不用,导致“后来机箱发霉了,被当做茶几,放烟灰缸和杯子。”这就是他们轮陷进入音乐背景中的精神世界,亦是带有虚幻意味超离现实的生活实境。因为青春——一切就耗得起。这里没有失败。没有荣誉。只有快乐。像蜜汁一般在时间和岁月缝隙里渗漏滴落的水晶般悲伤的快乐。它透明得像个童话。虚渺得像个童话。残忍得像个童话。
一切都出现在生活叙事的玻璃镜面上。然后,才是退场、消失。像歌声中唱得:飘来飘去,就这么飘来飘去。
“我们的节目在一期一期地持续着,在电台年中发布的收听率排行榜上,奇迹般地在流行音乐中位列第三。”为此,“我和王鹿得到一大笔奖金。”而“除此之外,欧老师还为我们拉来一笔赞助费做听友见面会。”而我们也想借此举办一场演出,而演出经王鹿提出被大家确认命名为“明日派对”。一切都那么值得期待。“我想令我们神往的并不是演出本身,而是与朋友们一起度过法外之徒的时光。在山里,在海边,飞沙走石,彻夜狂欢。”而且还要像欧老师说的那样,“千万不要对眼前的快乐怀有负罪感”。
高潮退去了。一切又都回到了俗常。“我们节目的收听率在此之后攀升至小小高峰,自十月开始改为直播。”但也就在直播开播的第一期,中途却出现了一段像困难似的插播。它像个不祥的序曲,扰乱了大家的心绪,让“我”在节目播出后,“第一次感觉到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头”。但一切仿佛没发生一样,节目在继续播出。“我”和王鹿还获得了一次到台湾进行交流的机会。世界像穿过了一扇窄门,豁然敞开了。但危机也穿过同一扇门到来。“我”和王鹿从台北归来,张宙节目停播离开了电台。我们还在。“张宙的节目停播激励了我们,怀着决心,与沉重的东西作战,无路林如何都要坚持下去。”在困难时期,幸运却如期而临,我们采访到了罗大佑,并精心制作了一期广播节目。而这期节目,让“我们在全国广播大赛中获得了十佳节目的奖项。”这出现在小说里,却像回光返照。
SARS爆发,一切都不可逃避地撞上了命运。“我”被电台裁掉,王鹿与电台签署正式员工合同。小说叙事也进入到暮场。“我突然意识到,我们的节目凭借好运,横冲直撞,不知不觉已经穿过重重险滩。然而我们所以为的无畏无阻终究还是幻觉和扯淡。”这是自嘲呢?还是无奈?没人知道。如果回到小说开头:“后来我的很多朋友都会记得二年九月八日,罗大佑的大陆首场演唱会在上海举办。”那这个小说讲述的就是一群人的记忆和青春。他们乘着命运的小船来到或进入时间的河岸,等待下水或漂流。
但我更愿意认为周嘉宁写了一部像快乐序曲似的小说。故事中王鹿与“我”的对话这样说:
“为什么我感到那么开心啊!”
“因为你向来热爱脱离现实的集体生活。”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